
巧巧第十次看表,時針已端端正正指在7的刻度線上。窗外灰蒙蒙的,雨仍“嘩嘩”下著,沒有停的意思。校園里靜悄悄的,老師學生都走了。巧巧還沒有走的意思。不是因為沒有帶傘,而是早晨的氣還憋在肚子里沒有消。
早晨,她和谷雨吵架了,為了她要辭職去廣東的事。巧巧的大學同學林香在廣東一家民辦中學教書,前些日子打電話過來,說下半年學校擴班,要大量招聘老師,薪水很高,問她愿不愿意去試試。她有些猶豫。促使她下決心是昨天的一次家長會。一直受到家長尊敬的她第一次被一位家長指著鼻子罵哭了。那名家長兩口子都在廣州做事,孩子平時跟老人住一起,性格有些自閉,家長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卻把孩子的成績跟不上怪罪到她這個班主任頭上,當著幾十名家長的面說她根本就不懂教育,不配當老師。她跟他吵了起來。學校領導都被驚動了,她自然又挨了一頓批評。回到家里她就氣呼呼地跟谷雨說要去廣州。谷雨問她怎么了?她“噼里啪啦”地罵開了:“我算明白范小多為什么弱智了,原來她父親是那樣的貨色,還說我誤人子弟,他不知道為了他那個笨孩子我傷過多少腦細胞。半年來,每天放學之后,我都要把她留下來補半個小時的課,幫她消化課堂上的東西。我真納悶,小丫頭看上去不傻不笨,為什么就是連上課教的那幾個生字都學不會,連幾個加幾個掰著手指頭也算不清?我還想問問他們做家長的是怎么回事呢?他還怪我,還有臉怪我!”
谷雨也是老師,在縣城另一所重點中學教物理。今天早上出門時巧巧又跟谷雨說:“放假你也向學校提出辭職,我們都走!”沒想卻遭到谷雨的反對。谷雨說:“人家往外走是因為在家里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你有工作有事業有家有口還往外走干嘛?而且你在這里教書教得挺好的,學生、家長、學校領導都對你的工作給予了很高的評價,都尊重你,敬佩你,你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個別家長無理處鬧的事很平常啊,你這點委屈都受不了,在外面又能經受多大的風浪?”巧巧做夢都沒想到一直在自己面前唯唯諾諾的丈夫會這樣不尊重自己的意見,而且態度那樣強硬。她冷冷一笑:“好,你不走就算了,反正我走定了!”說著摔門而出。以為谷雨會跟上來賠幾句不是,他卻還火上加了一瓢油:“走就走,到時碰得鼻青臉腫了別回來找我。”
絕不能輕易放過他!表姐說過,女人絕對不能讓男人占了上風,一定要趁早把他們的氣焰壓下去。多可怕!才一年時間,他就敢對她大吼大叫了。這樣發展下去,再過個三年五載還不出人命啊!
放學后,巧巧關了手機,坐在辦公室備課。她打定了主意,谷雨不來接她她就一晚上都住辦公室。一會兒,范小多抱著作業本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巧巧因為生她父親的氣,并沒有叮囑她放學后要留校,可她已經形成了習慣,坐在巧巧的對面,裝模作樣地在作業本上寫寫畫畫。
到了廣東,應該不會有范小多這樣讓人傷腦筋的學生了吧。林香說過,那所學校是貴族學校,學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優秀學生,思維和眼界比老師還開闊,教起來特別省心。巧巧看著范小多費力地數著手指頭,心突然軟了下來。范小多還是有進步的,她已經學會了十以內的加減法,會寫自己的名字了。還有一個明顯的進步就是上課敢舉手回答問題了。有一次,巧巧在課堂上要她用“許多”一詞造句,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家里有許多爸爸媽媽。”把全班同學都笑倒了。巧巧還是表揚了她。獎了她一朵小紅花,她一直把那朵小紅花保存在文具盒里,有空就拿出來看。她其實也挺可憐的,家里有錢,但缺少溫暖,父母帶著小弟弟生活在外地,偶爾回來一次,對她也沒有親昵,只有恨鐵不成鋼的指責。自己走后,別的老師也會像自己一樣特別照顧她嗎?
正想得入神,突然“轟隆轟隆”,雷聲大作。好好的天,轉眼就變了。
“快回家!跑回去!要下雨了。”巧巧幫范小多把作業本和書本都塞進書包。范小多的家不遠,就在學校后面。
范小多剛跨出校門,大雨就“嘩嘩”下起來了,而且越下越大。巧巧倚在窗前,靜靜地聽著雨聲,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課備好了,作業也批閱完了。校園里靜悄悄的,夜幕開始降臨了。
眼巴巴地望著校外那條漸漸變得有些模糊的小路,巧巧更堅定了要出去的念頭。谷雨對她的漠然比范小多的父親更傷她的心。他居然對她的不歸不聞不問,對她的委屈視而不見。剛結婚那會,他可不是這樣的。那時他每天都來接她下班,風雨無阻。她有什么不開心,他總是細心開導,不厭其煩。巧巧那時特別喜歡下雨天,和谷雨共一把傘走,她總是調皮地把半個身子探出傘外,急得谷雨圍著她團團轉。一年過去了,新婚燕爾的甜蜜很快被繁忙瑣碎的居家過日子取代了,巧巧都不記得最后一次和谷雨雨中漫步是什么時候了。生活都只能這樣落入俗套而沒有例外嗎?
“汪汪汪……”學校守大門的李大爺家的大黃狗突然一陣狂吠。一定是谷雨來了!巧巧飛快地攏攏頭發,調整了一下表情。不能給他好臉色,要讓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好欺負的。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巧巧屏住呼吸,將目光牢牢鎖定在那扇虛掩的門上,心無名地狂跳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靦腆懷春的少女時代。等他來接自己,盼他來認錯,坐立不安,心神不寧。
一個世紀都過去了,門外沒有動靜。是她神經過敏了,谷雨沒來。巧巧失望地站起身,慢慢收起散落一桌的書本。腦子里開始胡思亂想。自己不再是未嫁前的白雪公主,谷雨也不再是婚前百依百順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癡情男友,走進婚姻,女人就結束了自己的輝煌期,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也就大打了折扣。都說男人婚前婚后兩個樣,她還以為谷雨可以例外,誰知,天下烏鴉一般黑。越想越委屈。算了,反正一放假就走人,再也不回來了。
門外突然傳來響動聲,是谷雨!巧巧心里一緊,趕緊埋下頭,在紙上沙沙亂劃起來。谷雨顯然不敢對她的喜怒不聞不問。這家伙肯定知道理虧,在外面磨磨蹭蹭不敢進來。他不進來,巧巧也不開門,兩人矜持著,天一點一點黑透了。
巧巧坐在窗前,全神貫注地盯著門口,她的忍耐已經極其有限。她在掂量:門開之后,自己該采取哪種暴力方式迎接自己的丈夫。
又是漫長的五分鐘。巧巧沉不住氣了。正要站起來,突然聽到一聲低低的咳嗽聲,感覺不像谷雨的聲音。是誰呢?她緊張起來,幾步跨過去,猛力拉開了門。
隨著房門的打開,一把藍底白碎花雨傘應聲倒向她的腳邊。一個黑黑的身影往樓梯口一閃就不見了。
“誰?”巧巧喊。
“叭叭叭”有人沖進了雨幕,腳步聲由近而遠。
巧巧彎腰拾起那把傘,輕輕撐開。頓時,一股暖流涌進了她的心田。
這是一把天堂雨傘,靠頂端那個梅花形補丁,巧巧再熟悉不過了。那天她走進教室看到范小多伏在桌子上哭,一問,原來有人把她的雨傘劃破了一道口子,她說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把雨傘。巧巧下課后找來紅絲線,在那個口子處細心地打上了一朵小紅梅……
發了幾分鐘的呆,巧巧慢慢把桌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那是她龍飛鳳舞草擬的辭職報告。
題 圖:李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