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知不到半小時,李南輝就快輸光了身上帶來的三千多塊,不由得冷汗直冒。正想著打完那一鋪就不打時,卻被一個胖子自摸了,也不知是多少臺,說要開二萬五千六百塊。
這天晚上不加班,李南輝很想見到田瑤雪。可是他去了書店很久都沒有等到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想了想,于是借故還書去了田瑤雪宿舍。
當時田瑤雪正與她表姐黃凝霜在閑聊,沒別的人,見到李南輝先是臉一紅,旋即招呼他坐,給他沖茶喝,還特地加了許多糖。
黃凝霜笑道:“瑤雪,你給我沖的茶好像只放了一點點糖哦!”
田瑤雪的臉就更紅了,嗔道:“表姐,你說些什么呀!”
黃凝霜站起身笑道:“我要回宿舍洗澡了,你們聊吧。”說完壞笑著擰了一下田瑤雪的臉蛋就往外走。
李南輝心里涌起一種異樣的感覺,訕訕地拿出書道:“我看完了,還給你,謝謝。”
田瑤雪接過書放好后從床下拿出一雙溜冰鞋道:“我想去溜冰,有興趣嗎?”
李南輝不好意思地笑道:“這可難了,跳舞還馬馬虎虎,溜冰卻不會。”
“沒關系,我教你。”話一說完,田瑤雪本已恢復正常的臉蛋兒又“唰”地紅了,迅速地埋下了頭。
李南輝心中一蕩,忙道:“走吧,我很笨的,你可要有耐心哦!”
田瑤雪這才抬起頭來,輕聲說:“我買了一雙溜冰鞋,等下我們去了溜冰場后給你租一雙。”
“好!”
因為不是星期天,溜冰場的人不是很多,田瑤雪就教李南輝扶著欄桿慢慢地練習,自己溜一個圈又回到李南輝身邊指點。李南輝畢竟是機靈人,況且苦練過拳腳,身手矯捷,摔了幾次跤后,也就可以不用扶欄桿慢慢地滑了。
田瑤雪驚奇地由衷贊道:“你可真了不起!我在宿舍的走道扶著欄桿苦練了七八天才能不扶欄桿呢!”
李南輝忙道:“你可別夸我,一夸我又要摔跤了,屁股還疼著呢!”
田瑤雪打趣道:“不經歷苦中痛,哪能嘗到甜與趣呢?”
一連兩個禮拜都沒有加班,二人就晚晚都要去溜一個小時冰,然后才去逛書店。李南輝也終于能在溜冰場里滑翔了,還能表演一些花樣動作。
星期天李南輝剛出廠門就碰到歐陽路近和路沖來看望汪一鳴。一見到李南輝,歐陽路近就走了過去,親熱地拍著他的肩膀問道:“小兄弟,在廠里還好吧?”
李南輝也很高興,歡快地道:“歐陽大哥,路大哥,你們也還好吧?”
歐陽路近得意地點了點頭,遞給他一張卡片,說:“這上面有我的住址,CALL機、大哥大號碼,有事找我,我一定幫你,我們有很多兄弟了。”
李南輝心里一陣黯然,想要說些什么,張了張嘴又忍住了,接過卡片,道了聲“好”就又往外走。
剛走到圍墻轉角處碰到了黃凝霜,黃凝霜叫住他問:“李南輝,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看看有沒有新到的《讀者》、《佛山文藝》、《江門文藝》,你不是也很喜歡看這幾本書嗎?”
“我有話對你說。”
李南輝一怔,問道:“你有話對我說?”
黃凝霜點了點頭,說:“走,去那小店外邊坐一會吧。”
李南輝見她一臉肅穆,不明所以,呆了呆跟了過去。
坐下來后,黃凝霜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很喜歡瑤雪,是嗎?”
李南輝一呆,囁嚅著說:“我們只是談得來……”心想我自然喜歡她,卻不知……
黃凝霜惱道:“別吞吞吐吐啦,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
李南輝心頭一震,點了點頭。
“我看得出來。瑤雪也很喜歡你,而且愛上了你。”
李南輝心中大喜,嘴里卻說:“你別說笑,我哪里配得上她!”
黃凝霜怒道:“你像不像個男人啊?什么配不配?咹!”
李南輝心中泛起一陣慚愧,低下頭不出聲。
黃凝霜又道:“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對認定的事情很執著、很認真。她是從家里逃婚才跑來深圳找我的……”
李南輝大驚,直盯著黃凝霜。
“她家里很窮,高中沒畢業就被迫停了學。后來鄉武裝部長的兒子看上了她,姑父和姑母都很高興,得了人家不少好處。但瑤雪堅決不同意,一再抗爭無效后就偷偷地跑到深圳來找我,每個月的大多數錢都寄了回去,叫姑父和姑母還給人家。可姑父和姑母說得罪了當官的,日子不好過,若她不回去答應那門親事就不認她了。”
李南輝心里涌起一陣悲哀,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我看你與瑤雪年紀相仿,也不像奸猾之人。你們都還小,若是真心相愛,就挑明了,一起好好打幾年工,人漸漸也就大了,成熟了,存夠了錢就結婚。如果沒這意思,就趁早分開,少來往!”
李南輝一呆,見她說得嚴厲,趕忙認真地點了點頭。心想:“你說得對,我們都還小,我李南輝更不是奸猾之人,我自會真心待瑤雪。”

一段時間,李南輝與田瑤雪見了面都覺得臉辣辣的,話也少了,然而一分開,又十分牽掛,總要找了借口或裝著無意間去見上一面。終于有一天,李南輝忍不住了,約田瑤雪去他們第一次見面的萬豐公園逛逛。
天氣很好。雖然烈日當空,卻不時有清風拂過。
萬豐公園其實并不大,但規劃得十分別致、合理。有小人工湖,湖中魚躍蝦游,湖岸垂柳依依;有椰林,淺草鋪地,燕語鶯歌,追舞其間;有花圃,菊艷桂香,爭奇斗妍……一切都洋溢著歡暢。天空一直飄響著的流行音樂曲調,夾雜著傳來欣賞表演的人群發出的喝彩聲,更平添了幾分節日歡慶般的氣氛。
但這一切似乎都不能與一對小兒女心中的歡愉媲美,盡管二人自進公園一直逛了許久都沒說一句話。
不覺間,又逛回了他們初見的那小亭,相視一望,就不期然地邁步走了進去。又側目對望了一眼,便略保持距離坐了下來。又側目對望了一眼,想起初見時的言行,不禁不約而同輕輕微笑了,又更靠近了一些,卻都害羞地低下了頭。
低著頭坐了好久,李南輝才輕聲說:“我很佩服你,有勇氣抗爭,以后,我們,我們……”本想說幾句日后兩人如何相親相愛、共同奮斗的話,卻終是說不出口。
田瑤雪心里又甜蜜又害羞,嘴里不說話,心里卻道:“你雖沒說出來,我也知道。我們一定要真心相待,相親相愛,共同奮斗。我相信你!”
就這樣,兩人確定了戀愛關系,李南輝特地寫了信寄了田瑤雪的相片回家。
李小冰回信說:“瑤雪姐姐,你好像小仙女哦!”
田瑤雪看了信后心里甜甜的,專門寫了信給李小冰道:“小冰,我都有些嫉妒你了,南輝總是在我面前沒完沒了地談起你。在你哥哥的心里,你不僅貌美如仙,更是非常善良孝順有出息,我以后還要好好向你學習!”
那一段時光,打工的生活雖然很枯燥很乏味很無奈,但在兩個小兒女心里,卻是幸福甜蜜無比。
春節過后,李南輝卻因為一件十分委屈的事與機修組長吵了一架,后來發展到被炒了“魷魚”。
機修組長是江西人,叫姚水瀾,他有個同鄉叫姚水岳,也在機修組當雜工。姚水岳喜歡亂搞,又想學技術。
這天,他自作主張弄一臺出了一點小毛病的控制箱,不想弄得短了路,燒掉了控制箱。當時李南輝也在旁邊,勸他沒有把握就不要亂動,出了事是要負責任的。姚水岳卻說:“去你媽的!”
主管知道了這件事,很是生氣,說記大過,罰800塊錢。
姚水瀾道:“這件事與李南輝也有關,兩人各罰400塊。”
那時李南輝每個月加班加點下來只能領到差不多500塊錢,更深知家里需錢,不要說400塊,就是4塊他也要力爭,便與姚水瀾吵了起來并弄到了主管面前。主管倒是公正,訓了姚水瀾一通。
從此姚水瀾恨上了李南輝,把所有最臟最累的活安排給他,還不時在雞蛋里挑骨頭。李南輝知道家里的境況,也曾飽嘗了找工作的艱辛,盡管姚水瀾利用小小的職權,違反安排工作的原則公報私仇,但只要不扣他的汗水錢,他也就忍了。
強忍了一個多月后,姚水瀾變本加厲,不時找岔子要記過扣錢,他實在受夠了,又與姚水瀾大吵了起來。
主管這次狠狠地訓了他一通,說:“你不想干,覺得又臟又累可以辭工嘛!”
李南輝氣不過,冷笑道:“你也是不分青紅皂白!”
主管大怒,吼道:“你馬上收拾好去寫字樓結帳!”
李南輝一呆,大聲說:“還怕離開了‘萬盛’會餓死不成?”然后轉身就往寫字樓走。幾位師傅都十分惋惜,卻也無可奈何。
田瑤雪知道后十分吃驚,吃過晚飯后請了假與李南輝一起去找地方住。東問西找,總算找到了一間小小的鐵皮房,又買了煤油爐和小鍋煮飯用。
從此李南輝又開始忙著找工作,也不敢寫信回家說自己出了廠,怕父母親擔心。
一連十幾天都還是像以前一樣,招工的不少,就是招不進他,卻也讓他發現了一些規律,招電工和機修工的廠不少,但都要求不僅要有經驗還必須有證,心里便暗暗地想:“只可惜自己沒有電工證。要不,準能被某個廠招進去當電工或機修師傅。”心里想著,不知不覺就在田瑤雪面前說了出來。
田瑤雪想想也是,柔聲道:“你這幾天也不用出去找工作了。你本來就對電工和機修有很扎實的基礎,在廠里又跟著師傅們磨練了一年多,人也不笨,就只差一紙證明身份了。過幾天要發工資了,我再向表姐借一點,你就去最近的東莞育才技校參加電工培訓吧。我想你拿個證回來后,找工作一定就容易多了,有技術了,工資就會跟著高很多,對你日后的進一步發展也更有幫助。”
李南輝心頭一熱,知道她言下所指(他曾多次向田瑤雪談起過他和王越騰、李康的夢想),暗道:“瑤雪,你對我真是好,我,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你,我也一定要混出點名堂來!為了你,還有我們的夢想。”心里想著,暗暗地下著決心,禁不住伸出手去握田瑤雪的小手。
田瑤雪一驚,迅速把小手縮了回去(相戀那么久了,常肩并肩地到處逛,但手兒都還沒牽過),紅著臉偷偷地望了李南輝一眼,低下頭默默地想:“南輝,你可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我知道你心里想著什么。我相信你會一輩子真心對我好。只是,你與你兩位朋友的心愿,可不是那么容易實現的,但我堅信你一定會有所成就。我,我愿意助你向夢想靠近。真的,不管有多少艱難困苦!”想著又略抬起頭側目偷偷地望向李南輝,不想李南輝也正深情地偷望著她,四目相接,又迅速移開,兩只手卻不期然地緊緊握在了一起。
于是第二天起,李南輝就不再天天往外跑,特地買了幾本關于機電維修及無線電基礎的書回來認真地研讀,又不時跑到幾個維修鋪去觀摩。
李南輝住的鐵皮房是倚著一棟三層小洋樓修的,而且是建在小樓外露的樓梯之下。房東很懂得利用土地,小樓房院里靠墻的樓梯之下這一小塊地方都被他想了這法子來賺錢。改革開放后的深圳農村居民的心思由此可見一斑。
李南輝每天看書累了的時候就走出房間,在小院里散散步或伸伸腰舒展筋骨,常常看到小院的大門有不少男男女女進進出出,外露的樓梯不時有人上上下下。男人都穿著一看就知道質地不錯的衣衫,女人們都打扮得很“露”,講的話更是非常肉麻,有時直讓他聽得面紅心跳。
小院不大,正中卻生長著一株高大茂盛的大榕樹,不少枝丫還伸出了圍墻。樹下有一張小石桌,石桌周圍有幾個石凳,也不知是誰在小石桌上特地刻下了中國象棋棋盤。
一連幾天下午,李南輝都見到一個斯斯文文架著一副寬邊眼鏡的中年人在與人下棋。中年人的對手在不停地換,而他卻一直雄踞著。李南輝也是個中國象棋愛好者,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還曾借了一些棋譜回來研究,自認為棋藝是過得去的。一連看了幾天見中年人總是只勝不敗,不禁也逗得李南輝心里癢癢的,很想與那中年人切磋切磋,無奈人家招呼都不曾與他打一個。
這天下午,中年人又與一個“絡腮胡”大戰開了,沒走幾步那“絡腮胡”的CALL機叫了起來,然后“絡腮胡”對中年人輕聲講了句什么就起身走了。那中年人收拾著棋子站起身來,見一旁的李南輝就停了下來,似乎思索了一下才笑道:“小兄弟,我見你一連看了幾個下午我們下棋,有興趣嗎?來一局吧!”
李南輝一聽,正中下懷,也不客氣,點了點頭就在中年人對面坐了下來。
棋逢對手啦!那中年人見他小小年紀,開始就沒怎么在意,后來不禁“咦”了一聲,認真起來。那盤棋兩人都下得格外小心謹慎,下了近一個小時才以和局收場。
中年人贊道:“后生可畏!”頓了頓又說,“再來!”
這盤棋下得更久,直到天暗了下來,最終李南輝以一步之差敗北了。中年人一邊收棋一邊“哈哈”大笑道:“小兄弟,厲害!厲害!有空我們再來。”然后收拾好棋子上樓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李南輝知道田瑤雪可能要過來,早早地吃了晚飯就坐在石凳上看書。那中年人又拿了棋子下來邀他下棋。他也不推辭,放下書欣然應允,一邊下棋一邊閑聊。
那人自我介紹說是湖南湘西張家界人,復姓令狐,單名一個猛字,是“湘江娛樂城”的一個經理。
李南輝一聽高興地道:“那可真是巧了,我女朋友也是張家界人。”
“原來是半個老鄉啊。”令狐猛也跟著笑道,“大家得多親近親近,什么時候引見一下你的女朋友吧。哎呀,說實話,出來很多年了,還真沒碰到幾個張家界鄉親,真是遺憾,這回可不能錯過!”
李南輝大感親近,還講了幾句張家界方言。令狐猛也用家鄉方言應答了幾句,相對“哈哈”大笑起來。
正說著話,田瑤雪來了,遠遠地叫了一聲“南輝”。
李南輝馬上聞聲站了起來,含笑道:“瑤雪,我來介紹一個老鄉給你認識,”然后望向令狐猛,“這位令狐先生正是你們張家界人。”
令狐猛本正沉思著棋局,聞聲也抬起頭來,不禁呆住了:新浴后走了一段路的田瑤雪長發披肩,臉蛋兒白里透紅,竟仿佛是九天玄女剛剛從落日余暉里走下凡間來。
“好一個標致人兒!好一個標致人兒!要是,要是……”令狐猛不由得在心里贊嘆不已。心里贊著,亂想著,不由得又馬上伸出手,用家鄉話溫和地打招呼道:“你好!小老鄉,親不親,家鄉人嘛!”
田瑤雪沒有伸出手,也禮貌地用家鄉話道了一聲“你好”。
令狐猛縮回手笑了笑,繼續與李南輝下棋,一邊又用家鄉話與田瑤雪攀談起家鄉的風土人情。但令狐猛是城里人,而田瑤雪是山區人,又非漢族,互相說的話都還是不大明了,談起的人物故事景點互相也都不是很清楚。
漸漸地天色更暗了,田瑤雪對李南輝道:“南輝,都看不見啦,下完這盤就別下了吧。我想去溜冰,你陪我去,好嗎?”
剛好雙方逼和了,李南輝馬上站起身道:“令狐先生,真是對不起!改天再好好奉陪。”拉了田瑤雪的手就向外走去。
令狐猛沒有馬上收拾棋子,站起身一直望著兩人走了很遠才把目光收了回來,慢慢地一個一個把棋子整整齊齊地放進盒里,心道:“原來人世間還真有這樣的絕色女子!要是,要是……嘿嘿,嘿嘿!”想著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笑,這才拿起棋盒慢慢地上了樓。
又過了兩天,李南輝正與令狐猛下著棋,李云義來了,帶來了家書。李南輝拆開看后,神色頓時黯然起來。
令狐猛關切地問道:“家里有事嗎?”
李南輝低聲難過地道:“爹病重住了院,需要很多錢。”
李云義了解他的家境,理解他的心情,不禁也替他難過。
“錢總是可以慢慢想法湊的。”令狐猛安慰道,“你心情不好,今天咱們就不下了,改天吧。”一邊說一邊思索著什么問題似的慢慢地收起了棋子,然后也不向李南輝打招呼就徑直拿了棋盒慢慢地走上樓去,似乎還一直在思索著什么問題,差點跌倒。
李南輝便與李云義一起去萬盛廠。田瑤雪要加班到九點半,他們便在就近的一家小店坐了下來。
李云義突地道:“星期天歐陽路近和路沖來找汪一鳴,叫他辭工,他們還找了我,問起你。”
李南輝奇怪道:“找我干什么?”
“汪一鳴走的時候對我說,歐陽路近已經當了更有勢力的大哥了,手下有不少人。他們見汪一鳴在廠里一個月才掙四五百塊錢,就叫他辭工去跟他們享福。他們很想你加入他們的隊伍,聽說你被炒了‘魷魚’,就更興奮了,叫我轉告你,他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李南輝搖了搖頭,正色道:“他們是干啥的,你我都明白。朋友歸朋友,還是不要深交為好。”
“所以我都沒告訴他們你住的地方。”
繼而談起前途,二人都很黯然。在一個廠里當一個根本不會讓人多看一眼的普通工人,總是難有出頭之日。想跳槽找廠,可那滋味兩人早都領教過了,李南輝又正在“重蹈覆轍”,李云義又豈敢跟著再犯?
嘆息了一陣,李云義問道:“那天我在飯堂碰到瑤雪,她好像想送你去技校學電工?”
“我們是有那樣計劃的,可是……”李南輝黯然地嘆了口氣,“爹住了院,我想只能把錢先寄回去,我還得好好地爭取找一個哪怕兩三百塊一個月的工作,學電工開證的事只能以后再說了。”
李云義贊同地點了點頭,安慰道:“你們都還小,有大把機會創造前途。”
于是待田瑤雪發了工資,留下必要的生活所需,合二人的錢寄了1500塊錢回去。從此,李南輝又踏上了漫長的找工作“征途”。
這一天一直走路到了西鄉固戍,卻依然沒有著落。回去時在上南加油站意外地碰到了歐陽路近,騎著“豪邁125”女裝摩托車,還帶著一位嬌里嬌氣,打扮得十分妖嬈的女人。
遠遠地見到李南輝,歐陽路近就大聲叫道:“小兄弟。”
李南輝走得很累,有氣無力地打招呼道:“歐陽大哥。”
歐陽路近認真地說:“來幫我吧,每個月1000塊,怎么樣?如果有大買賣,還會多給你一點的。”
李南輝搖了搖頭,也十分認真地說:“歐陽大哥,還是見好就收手吧!”
歐陽路近“哈哈”大笑,轉向那女人道:“于麗,你說收不收手?”
于麗嬌笑道:“為什么要收手?”聽口音是河南人。
頓了頓,歐陽路近又道:“你住哪兒?我送送你吧。”
的確還要走好遠的路,腿也的確很痛,李南輝猶豫道:“坐不下吧?”
“能坐下的。”歐陽路近回頭叫于麗坐到他前面,又轉向李南輝,“你坐后面吧。”
到了小樓附近,歐陽路近又給了李南輝一張卡片,說:“我期待著你來幫我。就算你不肯來幫我,如果有難處,盡管打電話給我,只要我能幫上忙的,在所不辭!”然后就絕塵而去了。
進了小院,見到令狐猛等四人正擺了一張麻將臺在石桌上打麻將,其中一個是見過幾次的“絡腮胡”,另兩個他從來都沒見過。
令狐猛微笑著打招呼道:“回來啦?”
李南輝笑了笑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回到房間洗了把臉,坐了一陣,心里更是覺得悶,便走出去站在令狐猛身后看他們打麻將。
“二筒,碰。”令狐猛大叫了一聲,然后側頭望向李南輝,“南輝,會打嗎?”
李南輝點了點頭。
又打了幾鋪,坐在令狐猛對面看上去很壯又有幾分英俊的年輕人看了看表,說:“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要辦,得先走了。”一說完就站起身不停地向三人道歉,然后轉身向門外走去。
“真是掃興!”“絡腮胡”氣鼓鼓地道,“才打了多久,贏了錢就要跑!我操!”罵了幾句轉向李南輝,“小兄弟,你來玩會兒吧,三缺一喲!”
李南輝忙道:“我沒錢,也不是很會打。”
“沒關系。”令狐猛也勸道,“我們不是玩得很大,大家興致正好,你就勉為其難吧。嗯?”說罷,一雙眼睛透過鏡片溫和且滿懷期待地直盯著李南輝。
另一個黑瘦黑瘦的中年人也勸道:“小兄弟,你反正也沒事,就當行行好吧!”
李南輝見三人都很熱情且滿懷期待,心里竟覺得如果自己不陪一下很是失禮似的,雖然還是很不想亦不敢打,卻也坐了下來。
不想手氣真是好,打到三四點鐘,竟是他一個人贏了三百多。
“絡腮胡”一把推了麻將,大聲說:“不打了,不打了,什么手氣嘛!”
令狐猛也笑道:“小兄弟不僅手氣好,牌打得更好!好,今天就玩到這里,不打了。”
李南輝笑了笑,心想自己倒是真的來賭運了。他長了這么大,還是第三次打麻將,以前在家里打的規矩不同,更是不賭錢的。想著笑了笑,幫手把麻將裝了起來。
吃過晚飯,“絡腮胡”又來約李南輝打麻將。
李南輝深知自己的微薄能力,全憑運氣,推辭道:“我真的不想打,而且真的不是很會打。”
“絡腮胡”大笑道:“小兄弟,真是真人不露相呢!我看你聰明得很,是怕贏了的錢又輸了出去吧?”
李南輝一愣,心想:“反正也是外財,打就打吧,別給人小瞧了,最多我輸光了贏來的錢就不打了。”于是跟著“絡腮胡”上了二樓。
還是下午的四人,李南輝一到,四人就馬上在大廳里擺下臺來開戰。
“我說今晚可得打大點。”那黑瘦中年人說,“下午小兄弟一個人吃了我們三家,我倒要看看今晚你還有沒有那么好的手氣!”
令狐猛說:“我看還是照舊吧,南輝不僅僅是手氣好,牌技也好,我可是已經怕了他。”
“怕?怕什么?”“絡腮胡”大聲道,“最多再輸個三五百的我就不打了,不就幾個錢嘛!”又轉向李南輝,“小兄弟,還是你說吧!”
“隨便吧。”李南輝笑了笑,心里卻想,我的想法跟你也差不多,輸光了中午贏的錢,我也就不打了。
開臺沒多久,李南輝就輸了兩百多,心里正打著退堂鼓,不想卻暗杠了一個,還自摸了一把,接著又“搶”了黑瘦中年人的明杠。
令狐猛輕笑道:“南輝一直在誘敵深入,現在開始反攻了。”
李南輝“嘿嘿”地笑了兩聲,不語,撤消了打退堂鼓的念頭,專心致志地打牌。果真手氣來了,令狐猛的手氣也還過得去,另兩個人就有點慘了。一直打到深夜三點過,李南輝贏了一千多,令狐猛也贏了一點,黑瘦中年人和“絡腮胡”各輸了好幾百塊。
這回卻是令狐猛先開口說不打了,大笑道:“我說你們兩個還是早點回去洗個澡睡覺吧,我看再打下去你們也是輸。”
黑瘦中年人也嘆著氣道:“真是碰上剋星了,我阿戰打麻將還沒怎么輸過錢呢!”
令狐猛笑道:“我早就說了,南輝是高手嘛!”
李南輝忙道:“我真是碰運氣嘛!”
“絡腮胡”沮喪地道:“你又何必謙虛,贏了我又不會找你退。”
于是各人分別回去就寢。
第二天一早,李南輝也不煮早飯吃就匆匆趕到郵局,寄了1200塊錢回去,寄了錢后也不去找工作,回到屋里看了會兒書。
吃過午飯后,令狐猛下樓進了他的小屋與他聊天,不住口地贊他,說他麻將簡直打得出神入化,讓他們三個佩服不已。
李南輝不停地謙虛說:“哪里!哪里!”心里卻盼他們又馬上開臺,他甚至也相信自己的確來賭運了。盡管他是無神論者卻荒唐地認為是老天在有意幫他:父親病重臥床,的確需要錢,上天便給了他這么一個偏門機會讓他一盡孝道。但同時他又對自己說,無論如何,等父親病好了,就再也不賭了。
令狐猛聊了幾句就上樓去了,卻只字不提打麻將的事,不禁讓李南輝好生失望。在屋里悶了一陣,很不是滋味,就拿了本書來到小院的石凳上坐。剛坐下,令狐猛從二樓下來了,手里拿著大哥大,夾了個黑色的意大利真皮公文包。
“要去上班嗎?”
“是啊!每天總要去瞧瞧才像話嘛!”令狐猛點了點頭,說著話推出摩托車往門外走,到了門口卻又轉過頭叫道,“南輝。”
李南輝一怔,問:“有事嗎?”
“我們娛樂城四樓有麻將室,是賭現金的。你打得那么好,不如去玩幾手吧,贏一點也好啊,你家里不正等著要用錢嗎?”
李南輝嚇了一跳,趕忙搖著頭道:“人家玩得很大,我可沒那么多錢!”
“不,有的玩得大,有的玩得小。況且,你打得那么好,怎么會輸呢?”
李南輝猶豫了好一陣,還是搖了搖頭說:“我身上可只有幾百塊錢了。”
“沒關系,你可揀小一點的玩嘛。真的錢不夠,可以找我借。不過,如果贏多了,可要給我分紅哦!況且,怎么說我都是一個經理,你是我朋友,就算有什么事,他們也絕對不會為難你的。”
李南輝又猶豫了好一陣,心道:“爹在家病重在床,的確需要錢啊!還是那句話,賭賭運氣,輸光了贏來的就不打了!”于是一咬牙點了點頭。
湘江娛樂城一共五層,一樓是豪華考究的茶餐廳,二樓是歌舞廳、KTV包房,三樓是美容保健室,四樓是賭場,五樓是乒乓、臺球室。進進出出的好像都是有錢人,拿著大哥大,摟著靚女。李南輝自覺自己的寒酸,不禁又猶豫了。
“怕什么?”令狐猛拍著他的肩膀溫和地笑道,“你是我朋友嘛!”
李南輝又呆了一陣,才直隨著令狐猛上了四樓,也不敢東張西望。
令狐猛向一個看場的招了招手,說:“他是我朋友。”又轉向李南輝,“他們會照顧你的,我先回辦公室去一下,然后來欣賞你的威風。”說罷又鼓勵般地拍了拍李南輝的肩膀,轉身走了。
那人就領著他到了一張三缺一的臺旁,其中還有兩個女孩,一見到李南輝其中一個女孩就嬌笑道:“救星來了!我們三人等了快半個鐘啦,才終于等到一位老板的光臨。喂,各位,咱們四人萍水相逢,初見面就玩小一點吧,自摸、暗杠五十,吃和、明杠三十,點杠承包,怎么樣?”
李南輝心里大驚,卻不敢做聲。
另一個壯年男人說:“女士優先嘛,你說了就算。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有幸見面大家就是朋友了吧,到時想玩多大都沒問題。”
于是就開臺,李南輝也只有硬著頭皮打,開始手直發抖,幾鋪下來和了一把,自摸了一把,暗杠了一次,心里也就踏實下來。
結果打了幾個小時下來,他和那壯年人贏了,他贏得最多,差不多4000塊。
這時令狐猛上來了,笑問道:“南輝,怎么樣,還順吧?”
李南輝不做聲,只含笑點了點頭。
晚上又坐了令狐猛的摩托車回去。一路上,令狐猛感慨不已,對他的牌技贊不絕口,簡直把他說得像是一個空前絕后的麻將大師,末了還道:“許多人都說,小賭可興家,看來南輝你就屬于這一類人了。哦,南輝,要乘勝前進啰,你最好先別把錢寄回家去,明天再去賭稍大一點的。贏多了,還能開始做個什么小買賣的,也不用再去找什么工作了,一個月辛辛苦苦又能掙多少錢?”
李南輝正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點頭應了一聲,心想:“原來錢這么好賺,難怪許多人說深圳遍地是黃金,就看你愿不愿彎腰!也許真是爹媽積了很多的德,在他們面臨大病災難的時候,老天通過這么一個方式來幫我們。”想著又大聲道:“令狐大哥,我可要怎么謝你呢?”
“你看你說哪兒去了,太見外了吧?是你的本事,與我何干?話又說回來,從瑤雪妹子的角度來說,我們也是老鄉啊!”說罷,二人都放聲笑了起來。
晚上李南輝興奮得看不進書,更睡不著,就去等田瑤雪下班。田瑤雪問起他找工作的事。他撒謊說:“找了好幾家廠,都沒有招進去。”也不敢說自己賭博贏了錢,還寄了一些回家。
田瑤雪安慰道:“不要急,慢慢來。一定會找到工作的。”
第二天下午,沒等令狐猛叫他,李南輝早早地就在院里等著。到了湘江娛樂城四樓,他也不再膽怯,應了一桌正三等一的人之約,講明規矩后打五十塊一臺的臺灣麻將。
誰知不到半個小時,李南輝就快輸光了身上帶來的三千多塊,不由得冷汗直冒。正想著打完那一鋪就不打時,卻被一個胖子自摸了,也不知是多少臺,說要開二萬五千六百塊。
李南輝頓時驚呆了。
胖子大聲道:“喂,靚仔,開錢啦!”
“我……我……”李南輝“我”了兩聲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沒錢是吧?”胖子直沖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我操你媽!沒錢還來這地方!”揮手就是一耳光。
李南輝的嘴角頓時滲出血來。
“沒錢也可以,砍一只手下來,算老子倒霉!”胖子又大聲吼道。
場子大亂,許多人都圍了過來。
令狐猛聞訊趕來了,問明了情況,陪著笑臉道:“是吳老板啊,這錢我給,我給!他是我朋友。”回頭又沖其他圍觀的人道,“沒事了,沒事了,大家繼續玩吧!繼續玩吧!”
吳胖子這才氣哼哼地松開了手,擠出笑容道:“原來是令狐經理的朋友啊。那就好說,好說!”回頭叫人拿來紙筆,叫李南輝寫了張欠條給令狐猛,令狐猛開了張支票給他,這件事就算暫時作罷。
回去的路上,李南輝坐在令狐猛的摩托車后面,還恍然若在夢里,思想也停頓了一般。
“沒事的,就幾個錢嘛,”令狐猛安慰道,“你慢慢想法掙了來還我就是。要不,明天我再借一點給你去翻本吧!我們既是朋友,說起來還是半個老鄉,能幫你的,我會盡力的。”
李南輝苦笑了一聲,不說話。回到住處下了摩托車就把自己關進鐵皮房,輾轉反側直到深夜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居然一夜無夢。醒來時已經是十二點過了,又發了一陣呆,才起床洗臉刷牙煮飯吃。吃過飯推門出去,看見令狐猛和那“絡腮胡”在下棋,那個叫阿戰的黑瘦中年人和上次那個打了一陣麻將就走了的長得頗英俊的年輕人在一邊看。
見到李南輝,令狐猛溫和地笑道:“今天下午去不去翻本?我借錢給你。”
李南輝心里一陣劇痛,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令狐大哥,我會掙錢還你的。”心中卻想,天啦,兩萬……只覺頭痛欲裂,竟想不下去。
令狐猛笑道:“不急,不急,你想法慢慢還我就是了。今天是星期天,我也不用上班了,不如,我們來下幾盤棋吧。”
李南輝沮喪地點了點頭。“絡腮胡”馬上站了起來讓他坐下下棋。
下著棋的時候,令狐猛突道:“今天是星期天呢,瑤雪妹子不過來看你嗎?”
一聽令狐猛提起田瑤雪,李南輝頓時感到心頭被人用鐵錐刺了一下,呆了好久才道:“她可能要晚上才會過來。”
于是接著下棋,一直下到黃昏時分。
令狐猛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大聲道:“我這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李南輝嚇了一跳,奇怪道:“什么事?”
令狐猛抬起頭直盯著他,很認真似的問道:“你沒有工作。即使找到了工作,也最多不過七八百塊錢一個月,什么時候才可以還清我那兩萬五千多塊錢呢?”
李南輝自然明白,自己更不敢細想這個問題,低下頭不出聲。
令狐猛又慢吞吞地道:“說不定你悄悄跑了,我可去哪里找你啊!那可差不多是我一年的工資喲!”
李南輝抬起頭急道:“不會的!不會的!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跑的!”
“人心難測啊!”阿戰接口道,“兩萬多可不是小數目啊!”
李南輝更急了,連聲道:“我找到工作后,每個月還一點,你可以算利息。一定能還清的,一定能還清的!”
“那可夠我等啊!”令狐猛搖了搖頭,摸著下巴道。
李南輝一呆,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阿燦教你一個法子。”那英俊的年輕人插話道,“保證你很快就能還清猛哥的錢!”
李南輝一喜,急切地問道:“什么法子?”
“我看你與你女朋友感情深得很啦!”自稱叫阿燦的年輕人一臉認真地壞笑著,“她漂亮得很啊,我看還是黃花閨女吧。你叫她去做生意,不出半個月就能賺到兩三萬塊錢了。”
(未完待續。敬請關注第三章:賣身救愛,雙雙淪落)
責任編輯:宋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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