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時下許多年輕人都紛紛涌入大城市去打工,不由勾起我對自己過去的打工生涯的回憶,真是令人感慨萬千。
1958年10月,當時我18歲,由于受環境的逼迫(我15歲初中畢業進入社會已3年,盡管自己身居縣城系城市戶口,但由于出身原因任何一次招工都與我無緣,始終是讓我“待業”即失業),夜半孤燈的苦讀又點燃了我的“天涯作家夢”,于是,我毅然置生死于度外,只身一人背井離鄉去作天涯飄流、拼搏、奮斗。
我首先飄泊到離故鄉云南千里之外的重慶,在市中區一家小廠當臨時工。每月工資30元,每天由我們三個臨時工把廠房拆下來的材料用板車拉往郊區九龍坡新廠址,每天一趟,來回20多公里。回來放空時碰到有人請拉貨,則每人可賺上幾角一塊的“外快”,每有此好運,我晚上必到小酒店喝酒、讀書。在重慶,專賣酒菜不賣飯的小酒店很多,一條街上走不了幾步就會有一家。鹵肉一碟三角,豬頭肉二角,花生米一角,各種涼拌小菜三分五分不等,干酒八分一杯?;ㄉ蠋捉清X,就可以在小酒店消磨幾個小時也無人趕你走。因那時是低工資,即使是這樣的價格進小酒店也算是“高消費”了。顧客并不多,店鋪里常常顯得很冷清。每次,我都是要上一杯酒,一碟小菜,然后拿出自己帶來的書,半天才呷上一口酒,吃點菜。想到古人有讀《漢書》下酒之說,而自己不僅是有書還有點簡單的菜肴下酒,不禁感到萬分幸福,惟愿這種日子能長久……
1959年初春,廠里因經濟形勢已顯“不佳”之兆,政治形勢也不允許再使用臨時工。我離開了那家小廠,到一家修繕公司挑砂石,拿計量工資,從長江邊挑到兩路口,距離一公里多加每公斤一分錢,為了節省四分錢,我放著纜車不坐(那里纜車登坡每人二分錢,有重物加倍)只得挑上百斤重擔,爬幾百級臺階才到兩路口,真可謂汗珠子掉地摔八瓣呵!當時正值枯水期,獅子灘水電站發電量銳減,全城停電,連街燈都不亮,惟一有燈光的是菜園壩火車站候車室,我就每晚到那兒去讀書。那時旅客也不多,我同樣感到悠哉游哉,幸福無比,只希望這樣的日子能長久,但愿老天保佑……
可惜,這樣的“幸福”于我僅有半年。那時代,打工屬非法,不久市內就到處抓“盲流”——即打工仔了。我險乎被抓,若被抓了送回原籍,還能有好果子吃嗎?我不得不告別繁華的重慶飄泊到荒涼的大西北去。其后有近20年的歲月,是在與文化絕緣的軍墾農場生產連隊“修理地球”中度過的。雖然我20歲就開始在省級刊物上發表文學論文,但隨后不久出臺的“作者政審制”很快就使我明白,我的“天涯作家夢”,只不過是一個夢罷了。
不過,這個夢終于在歷史的新時期成了現實:1983年,我在新疆終于加入了省級作家協會,不久即南歸。而今,我擁有近百平米三室一廳寬敞的住房且僅我和妻子二人居住,每當我坐在窗明幾凈的書房中讀書、寫作時,就會油然憶起過去了的打工生涯和天涯漂泊的那些凄涼的日子。我好羨慕如今的打工仔:打工不僅合法而且完全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如果我也是現在其中的一個打工仔,我相信完全可憑自己的拼搏闖出一條生存、發展的道路!可惜我不可能再有新的18歲。
我好羨慕如今的打工仔!生逢其時趕上了好時代。因為,他們的命運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這就足夠珍貴了;我好慶幸在那“荒誕歲月”的歷史長河中我總算熬了過來并未“英年早逝”,真是應了那句“大難不死,必有后?!钡睦显挘曳晔⑹蓝覂H是“花甲”來日方長哪,完全可以“瀟灑老一回”:在“老”境中去尋回我失落的青春,去創造我人生的輝煌——這也就足夠珍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