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后面有一條大河叫淮河,南接大別山,北接駐馬店。那是農業學大寨水利會戰父老鄉親們的杰作。我小的時候稱為“大壩河”,后來進城讀書時,才知道人們叫它“淮河”。
從記事時起,淮河便是我童年時快樂之所。那時河水清得可以看見水中的游魚和河底的鵝卵石。夕陽快下山時,被染紅的河面上滿是穿著短褲、赤著背的小伙子和光著屁股的小孩們;也有穿著花花綠綠衣褲的小媳婦、姑娘們。多美的一幅晚霞沐浴圖。
給我印象最深的卻是到淮河里摘菱角。菱角秧上菱角多極了。放學了,把書包往家里一丟,隨手拿著一個塑料盆、塑料袋子,把衣服扔到岸上,我們趟到淮河中央。一手拿著菱角秧,一手摘菱角,再把菱角放到塑料盆里。有時,我們一邊吃菱角,一邊摘菱角,吃得小嘴鼓鼓的。有時,我們嬉戲著,打鬧著,那笑聲震蕩山谷。菱角摘多了,就放在水鍋里煮熟了吃。那年頭,菱角真沒少吃,盡管不要什么佐料,卻從來也沒有覺得吃夠過。
后來,到廣東漂泊多時,卻始終沒有忘記家鄉那條淮河。
去年三夏時,父母發了電報,催我回家協助農忙生產。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憋了一身臭汗,心中始終有一條清涼的河。行李往家里一丟便嚷著要到河里洗澡,母親卻說:“洗不得,我到水井里給你打水,燒熱水洗澡。”“怎么洗不得呢?”我一扭頭問。母親憂愁地說:“水臟啊!”我不信,跑到河邊一看,我那向往已久的淮河水正不時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上面還漂著白色泡沫。我正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地方。見不遠處有個亭子,有一位老人用繩子正撈菱角。我趕過去看,麻網上卻沒有一個菱角。老人嘆了一口氣,我便問:“怎么沒有菱角?”說完便后悔自己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在這樣的水里還能生出菱角來嗎?
夜晚吃飯的時候,桌子上飯菜是豐盛的,卻沒有我愛吃的菱角。母親見我不動筷子,便勸道:“三娃子,自從俺村里建了幾家造紙廠,生活就富裕多了。想吃家鄉特產菱角,明個我到縣城給你買去。”但我仍不想吃。踏上南下的列車時,我帶著滿心說不清楚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