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拼卻醉顏紅

白酒如劍，一刃封喉

如男女間烈火烹油的情事一場

燃燒過后，灰飛煙滅

啤酒是江湖兒女兄弟情誼，說不盡的豪情萬丈

而紅酒

紅酒如同性之戀

模糊的迷戀你一場

從眉梢中感覺到從眼角看不到

糾纏在味蕾上的幻覺

如果不是因為阿尤，大概我仍然是個堅定的異性戀者。而現在，穿梭在一段又一段感情中，跟個一個又一個男人玩起承轉合的游戲時，心底里始終有揮之不去的惶惑。我記得她手心的溫度，灼熱得讓我驚慌。我記得她低低的表白，我說我沒聽到沒聽到抬頭是北方明凈的天，轉頭是阿尤傷的臉，飄散在風中的是那句——我喜歡你。

那天后來我們去了阿尤的酒吧喝酒，其實喜歡上紅酒，也是因為她。哥哥唱，紅，像薔薇任性的結局，紅，像唇上滴血般怨毒。她教會我喝紅酒，然而我們之間，從來無法任性，那是明艷的紅，蕩漾著曖昧的光，成為一個絕色的傷口。

遇到阿尤的時候，我27歲，她30。現在回想起來，原來27歲之前的我，還是小孩而非女人。雖然自認已歷遍情事，滄桑漸露。卻原來，青春也是一道門，等你真正發現門的存在時，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年少的時候迷戀烈酒，飲而盡的豪情。那個時候陽光無盡，仿佛事事都可以，仗著青春為武器，誓要趕盡殺絕。甚至做地將自己的筆名取為“醉”，彼時最欣賞李白，什么“將進酒，杯莫停，五花馬，千金裘，呼出欲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那是但覺人生就該如此，黑與白，悲與喜，錯與對之間界限分明。

認識阿尤時，剛剛結束了一段感情，多年后回想，那是我一手的摧毀敗壞，因容忍不得對方絲毫讓我不滿的地方。阿尤在一個酒吧里做調酒師，那個酒吧叫“夜機”，如果你識得陳慧嫻，當知那是她唱過的一首歌的名字。“夜機”離我的住處很近，于是經常下班后去那里喝酒，算是悼念逝去的感情跟決裂的男人。那時喝酒的方式也是跟自己過不去式的，不醉不罷休。也不喝溫軟的紅酒，而是啤酒或者索性在那里存上一瓶杰克丹尼，幾日喝光。酒吧的生意并不算很好，零星幾個人，到也喝得安靜，可以專心傷春悲秋。也因此，阿尤并不忙，她看我喝得那么不節制，有時就會坐過來跟我聊天，經常嚇我說總是喝多的女人呢，老得快。等熟悉一些她便告訴我，劣等一些的女人才肆意大醉，不給自己跟別人留余地。表面上暴烈的女人，到底是傷害自己多些。

眼緣這個東西很重要，有的人，在你身邊晃上許久，卻也印象不深沒什么感情。阿尤是合我心意的女人，看起來很沉靜，淡然，且性感。她說她是天蝎座，果然很像。她閑下來也會在酒吧里上網，我有時走過去，伏在她的背上，微醺地喋喋不休著，男人，男人都是狗屁。她并不如何安慰我，也不問什么，只是任我伏著。

是怎樣真的熟悉起來的呢?仿佛是一夜之間的事，那一夜，照例是獨自在酒吧里坐著，喝著喝著便念起舊日男人的好來，于是打電話給他，很俗套，是個女人接的。自然是大受刺激，大醉一場，滅掉整十瓶喜力。只記得，我跟阿尤說著那個男人的好與壞，翻來覆去地說咬牙切齒地說，她不言不語地聽。之后是一段記憶空白，等到酒醒過來，發現我坐在阿尤的腿上，她在背后抱住我，她告訴我，因為不知把我送到哪，于是帶我回了她的家。我回頭看她，就在那一刻，我在她的雙眼里看到一簇小火苗，而我，竟然心跳加速!

那一夜的后來，她給我講她的故事，原來她并非一開始就喜歡女人，雖然喜歡女人也有很多年的歷史。她愛的第一個男人，出車禍而死，那還是初三的時候，男生是同班同學，那年十一放假，他跟他爸開車去大連玩，在回沈陽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車禍，他爸沒事，他死了。多么戲劇化，我很吃驚，阿尤卻落了淚。她說她是從上了高中后發現自己總是關注身邊的女同學多些，在大學里，甚至因為一個女生而鬧得沸沸揚揚。對男生始終興趣缺缺，雖然后來也是換了一個又一個男朋友，卻無非是生理上的滿足，就是這滿足背后，也總有缺失感。

那一夜之后，我有點怕她。或許因為我天生是個愛冒險的人，本來該跟她疏遠，卻又因好奇或者被她眼神里那簇火苗誘惑而數度再去“夜機”，阿尤不許我再喝烈酒，溫柔地堅持著，端一杯紅酒放我面前，再給自己一杯，陪我慢慢喝。那是一段快樂的日子。比跟任何一個男人在一起，都要開心。

我像被一個自己也有點喜歡的男人欣賞那樣享受著她對我的好，我想我在她眼里我是很美很美的——你知道很多女人都這樣，在一些人眼里至為平常，在另一些人眼里卻無可替代。

那簇火焰只有一次掙脫出她的眼睛，幾乎燒到我，那是一個周末，我們一起逛街，走著走著，阿尤突然說：我喜歡你。我在她旁邊停了一下，心跳得飛快。她問我你聽到了嗎?我轉頭看她，掩飾著慌張，以從沒有過的冷靜語氣說：沒有。她沒再說什么。過了幾分鐘我們倆都恢復常態，從此沒有再提起，一切如常。

不是沒有想過同阿尤會怎樣，無非退則成陌路，而進，我沒有想過要進。那晚，照例去酒吧喝酒，其實是因那一周加班很忙碌，有些日子沒見到阿尤，有點想念。可是，她卻沒空陪我。一進門，便看到一個女人坐在吧臺的高腳椅上，阿尤忙著給客人調酒時，那女人就溫柔地看著她，阿尤不忙時，兩個人便神態親密地聊天。我內心的醋意超出我的想象。喝完一杯就付賬走出酒吧。回家的路上接到阿尤的短信：她是我的前女友，前陣子分手，又和好了。

原來，她把一切看在眼里。

回家翻出黃碧云的那個小說，《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如果有一天，我們庸碌一生，淹沒在人海中，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努力過得豐盛，葉細細對許之行說。

之后我辭了職，離開那個城市，來到了暴熱潮濕的南方。也并不是因為阿尤，不，不必因為誰。會計的工作讓我厭倦透頂，日復一日面對那些冰冷的數字，重復，黃碧云說，我憎恨生命的重復。

也許因為我們都有必要活得豐盛，于是去另一個城市尋找生活中的其他可能性。書中的兩個女子，也是模糊地愛戀一場，為著生的欲望而分離。其實在一起，從來就不是結局。

從彼城到此城，最明顯的變化是我不再喝烈酒，不再輕易飲醉。而是住處里常常存著瓶紅酒，在那些忙碌的白天過后，對著窗外不眠的城，為自己斟上一杯，慢慢喝。

當年拼卻醉顏紅，他朝兩忘煙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