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人 大山中的神秘守望

他們不說漢語，墓碑上卻刻著工整的漢字；他們有著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青春棚”；他們留下的墓碑比活著的人數還要多，他們創造了歷史、文化和奇跡，卻有著歷史無法解開的身世之迷。而今，生活在茫茫大山里他留人，依然在現代文明中上演著自己亙古永恒的神秘傳奇……

在滇西北永勝縣境內，有一座令無數人向往的神秘而美麗的大山——他留山。這里居住著一群神秘“他留人”。

他留人，又稱為他倮人、他谷人，他們自稱他魯蘇，在建國后的民族識別中劃歸為彝族的一個支系，現有人口5000余人。他留先民在明朝洪武年間進入瀾倉衛(今永勝縣)后居住于永勝程海邊進行戍邊和屯田活動，其后他們又被調往他留山守關隘，是第二次調衛。正是由于這種特殊的兩次調衛促成了他留人和他留文化的形成和發展，這是一種既有少數民族文化痕跡又保留了漢族文化成分的少數民族文化。他留山是古時南方絲綢之路的關津要道，過往馬幫甚多，經濟和文化交流頻繁，他留山可稱作是多民族融合的交匯地，又因當地居民是民族融合的后代，使得他留人擁有了多姿多彩的民族文化。

“他留”在他留人的語言中是外路人的意思，他留山原本叫紅泥山，馬幫商隊由此通過五尺道進出云南和四川。相傳大理國高泰祥后裔要在雞足山修建傳燈寺，特意從峨眉山請來兩尊銅佛，背運銅佛的女尼在紅泥山遭遇地震，銅佛遺落在紅泥山，多年后高氏土司擴張勢力，調兵遣將扼守古道，并將守道部落取名為“他魯蘇”，而被埋多年的銅佛也被雨水沖刷顯露了出來，于是土司在山上修廟宇，供奉佛像，廟為“他留大德寺”，紅泥山也成了他留山，駐守山路的人也成了他留人。

“他留人么為那樣還留在他留山，

彩云么飄過江，馬幫么翻過山，

他留人么從那里走來，

太陽么從東邊升起，月亮么從西邊落下?！?/p>

一代又一代的他留人，在這座人跡罕至的大山中，用他們的勤勞、激情和智慧，延續著祖輩們神秘而古老的文明。

安息的祖先們

麗江永勝縣六德鄉大山深處有方人間凈土——他留碑林，這里是他留鄉祖先安息的地方。昔日千人縱歌狂舞的山梁已久未有人造訪，耀眼的小黃花點一點跳上臺階，空洞的他留“祭祖堂”就在石階上，這里的6千多座墳墓無語地靜立在山上，而村莊里的他留人，如今的人口數量還沒有這些墳墓多。

他留山距永勝縣城30公里，在占地0.3平方公里的山坡上，6300多座墳墓靜臥在青松翠柏之中。放眼望去，蒼石冢立，漫山遍野。墓群依山而筑，華表、碑石林立，皆掩映在綠蔭疊翠之中，其布局嚴謹，錯落有致。墓碑格式獨特，雕刻的鳳凰、麒麟、太極圖等圖案及花紋風韻各異，工藝精湛。在他留山以南，三面環山的漫坡上，據說是繁華熱鬧的他留古城堡，但現在僅存一些被燒成瓦礫的房地基和古驛道、古水井。

這片墳山碑林墓群，系彝族支系他魯人四大旺族葬區，南部是程、海、藍三姓族葬地，中部是王氏家族葬地，似乎有著約定俗成的界限，而又連成一片。據碑文可知，除個別三碑并立而外，通常都是雙碑并立的一夫一妻合葬墓穴。碑文多是楷書漢字，鐫刻清秀，除譜諜世系外，大都記載了明初屯兵與當地土著居民融合的史實。碑額及邊框內容多為具有濃厚儒家色彩的吉祥辭令，如“佳域”“予英氣留片石、仁風著千秋”之類的文字。龐大的墓群自明朝萬歷元年(1573年)起，迄至民國初年，尤其以清代最多。

在墳林東南的緩坡上，有一處他魯人明清之際修筑的城堡和大德寺遺址。城堡四面各長500米，北部尚存三處保存較好的建筑臺基，周圍散見大量瓦片，城內有多處圓形或橢圓形水井。在城堡偏東處有一佛寺，為永勝高氏土司建于16世紀末的他魯大德寺，現在僅存留兩座面闊三間建筑。

直到現在，每年的農歷六月二十四日，他留人還要舉辦盛大的“粑粑節”活動。每家做12個餌塊粑粑，放在盤子上壘成塔形，端著去宗支墳山祭祖。用360根松校搭成的敬獻臺，象征在此開基創業的三百六十戶伍。人們除了向祖先敬獻粑粑外，還跳集體蘆笙舞，莊嚴肅穆而又歡快熱烈的“粑粑節”，為他留人更添神秘和詭異。

氣勢恢宏的古墓群和碑林，折射出當年繁榮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但如今的他留人，則依然過著貧困的生活，與繁榮的過去似乎毫無關聯。是誰建造了他留古墓和碑林?他留古城堡又經歷過怎樣繁榮和消亡……在這塊淹沒于土地上，我們已無法再去追尋那些曾經鮮紅的血液和誘人的容顏，他留山上更多地留給我們的，是那些眼睛一樣年年歲歲地注視著我們的墳墓，以及墳墓上鐫刻進石頭的歷史，還有年復一年守候著祖先們亡靈的一代代他留后人……盛監篙盤霈攆D87

青春棚，浮世中的伊甸園

云山玉水之間，新灌了秧水的一彎彎梯田，初月似的，嫻靜著一副清麗的眉眼。幾只陽雀歡叫著橫橫掠過，隱進了遠處綠嵐，吐出的情歌卻匯成翼透明的清風，飄展開來，搖落下來，漾皺了一牙牙秧田的清純眸光。眸光漾進來赤膊犁田的彪悍小伙心中，小伙渾身就跺動起來，嗓門野，甩出一段粗獷的調子：

阿妹哎——/好風吹過月亮田/田頭谷種睜芽眼/眼望秋來谷子黃/妹妹哎/做出粑粑好團圓。

跟誰團圓呢，真的能團圓嗎?聽他那口自信，是不用犯愁的了。果然，稍傾，青松樹下，翠竹叢中，身著緊身小襖百褶短裙，正在漬麻紡線的姑娘堆里就有一位搖搖曳曳站起來，妖嫩了嗓音，脆生生接上了調門：

阿哥喲——/月亮田里水彎彎/彎彎月亮剛發慌/十五合上另一半/哥哥喲/粑粑多圓月多圓。

調子唱得那么火，抒情得這般自在。全不去管伙伴就在做活，老人們就在不遠處勞作或者休閑哩。雙方的爹娘呢，剛才還在聽陽雀逗樂，給紡槌接線，霎時耳也重了，眼也花了，什么都鉆不進耳孔，漏不進眼簾。有的似乎聽到了動靜，卻并不起身呵斥，只緊咬了牙齒，將肩膀悄悄聳上幾聳：過來人呢，年輕時也這般自在呢!

是的，這些居住在滇西永勝的他留人，每個人的青春，都是一段自自在在的人生樣板，每個人的愛情，都是一首自自在在的生命頌歌。天上的飛烏有多快活，他們的日子就有多歡悅，林梢的風兒有多舒展，他們的情感歷程就有多流暢。下雨了，情話雨滴一樣悠悠綿綿：天晴了，心境天一般清清朗朗。封建禮教的具具枷鎖，翻山越嶺運到這里，業已鐵銹木朽，從來也沒能鎖住奔放在蓬勃在他留兒女心中的人生花季。

麗江民族風情濃郁，麗邊壩區的納西族曾以“殉情之烈”聞名于世，瀘沽湖畔的納西族摩梭人以“男不娶，女不嫁”的阿夏婚引人關注。而他留人則以特有的方式延續著他們獨特的婚俗形態，這就是他留人的“青春棚”?！扒啻号铩?，他留話叫“夜各陽，”是少女睡覺的土地方。青春柵一般建在大門旁邊遠離父母住房的地方。他留人的青年男女成年之后，正式談情說愛以前，要履行洗禮、換裙、叩拜祖宗、過“七關”等一整套嚴密而莊嚴的程序。特別是過“七關”，其隱喻的神圣性，過程的奇譎性，任務的艱巨性，令外人匪夷所思，這同時也是他留人婚戀習俗的精髓所在。了解了這些，就不難明白，他留人青年男女的那份“自由”，絕不像都市中某些標榜“現代觀念”、“開放意識”的青年人那樣，毫不顧忌社會影響，毫不珍惜自己和隨心所欲。

青春棚平時沒人居住，等到家里小女長到16、17歲才允許搬到里面去。所以，他留人的“青春棚”是青年男女談情說愛的地方。一般來說，他留人家的姑娘，初潮來過之后，或從外形上看已經長成了大人，便要接受成人洗禮。母親和別的女性長輩，擇定良辰，焚起好香，挑來凈水，將姑娘的全身洗得瑩潤潔白。之后，打扮齊整并久已等候的女伴們便為她換下孩童時穿著的白裙子，穿上標志成年女子的黑裙子(兩種裙子都是齊膝的短裙)，邊為她換裝邊說些贊美她祝福她的話。與此同時，家里就在正房外的院門旁邊為姑娘搭蓋一間“青春棚”，讓她單獨住在里面，開始與“外人”的交往。此后不管“青春棚”中有何動靜，父母都是不聞不問的，棚中越熱鬧，來往的小伙子穿梭越緊，他們心里就越欣慰越舒坦，姑娘有本事有魅力有人緣呵!而他留人家的兒子，長得像個大人了，男性長輩便擇日設禮，凈屋焚香，讓小伙子向祖宗靈位虔誠磕頭，感謝祖宗傳給血肉，祈求祖宗一路護佑。履行罷這道手續，小伙子就成了“正式”的大人，也便可以正式與姑娘們交往了。

雖說從理論上講，經過成人洗禮的小伙姑娘，具備了“大人”的資格，可以名正言順地談情說愛了，但還不可冒冒失失地東串西逛，迎舊識新。為著心理成熟一些，見識寬廣一些，言談舉止得體一些，他們還得先找一個領路人。小伙子拜一個親哥之外的“阿哥”(師傅的性質)，請他好好“修理”自己。阿哥除了向“徒弟”傳授與姑娘們交往相處的知識和應遵守的規矩外，還帶著他到這個那個青春棚去玩耍，去參觀學習，廣泛結識朋友，積累感性知識。同樣，姑娘也得先找個“阿姐”，向她請教有關知識，并跟著“阿姐”到一些老資格的青春棚去，看那些“棚主”如何動作如何言談如何運用眉目，攢足心得，以便以后運作。接下來才是過“七關”。

經過七關的“實習”以后，青春棚里的姑娘便可以自行接待男友了。夜幕降臨，小伙子們三五成群，打著火把，哼著愛情小調，翻山越嶺，各自朝目標進發。青春棚里也熱鬧非凡，洋溢著濃濃的情愛。少女的青春棚來的人越多，少女就越有臉面，被譽為“飄香”，小伙子一晚上跑遍好幾個村子的棚子，則美其名曰“跑全場?！币股钊氤蹯o，最后留在青春棚里的只剩下意中情人了。兩人情語喁喁，融化了漫漫長夜。經過一段時間的選擇、熱戀，男女雙方固定了戀愛關系以后，青春棚不再“對外開放”，成為兩個戀人的“安樂窩”，直到明謀正娶，結婚以后才搬出青春棚。

在過七關的過程中，如果小伙子把持不住自己，壓抑不住烈火，以至心生異念，圖謀越軌，則會立即被姑娘蹬下床鋪，驅除門外，如瘟神一般去蹲火塘、鉆草窩(他留人家是不給未婚男兒安排住房置辦行李的)。而且在以后的漫長歲月里，他都會受到遠近鄉親特別是姑娘們的鄙夷，成為戀愛婚姻的困難主子。同樣的道理，姑娘要是在與小伙的最初接觸中便亂了春心，或小伙稍作佯攻她便放棄關隘，不作堅守，那么她免不了會被人另眼相看，打入另冊。

過了七關，取得了與異性交往的“資格證書”，他留青年男女們便可自由交往，穿梭往還于“快活林”了，既不必講究先來后到，也毋需理論資歷深淺，一切全看姑娘愿意收留哪個小伙子為自己青春棚的男主人。只要兩情相悅，青春棚中發生些什么事情，就是可以想見的了……

七關難過，七關的意義也便非同尋常。它既使人在與異性交往方面經受了鍛煉，積累了經驗，并樹立起自己的良好形象，又使人深切認識到與異性交往的自由來之不易，應該珍惜，應該珍重，切不可造次作福。更深一步的含義，則是經過半是甜蜜半是“受罪”的七座關隘，人的意志得到了砥礪和考驗，在以后的人生旅途中，便能夠承受硬的軟的各方面的磨難與侵蝕。

他留人的這種婚姻形態也是兩個民族婚姻形態融合的產物，這可以從兩個階段看得出來：結婚前的青春棚里的戀愛過程是他留人古風的遺存，而結婚時的明媒正娶，結婚以后的一夫一妻制則是漢族傳統的保留。千百年來，他留人以這樣的方式理解著愛情，以這樣的方式傳承著婚姻，繁衍著后代，并且悠然地解讀著歷史。

守望在大山里的他留人，用自己特有的方式面對這個世界的繁華煙云，世事是非，物欲名利，似與他們無關，他們留住的是世俗之外那份令人費解的澄明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