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時間10月19日凌晨,中國選手劉崧繼挺進斯諾克大獎賽16強之后,繼續刷新著自己斯諾克職業生涯的紀錄。他經過苦戰八局,最終以5∶3戰勝馬奎爾,成功闖入八強。雖然在此后的半決賽中,劉崧被中國香港選手傅家俊淘汰,但他在此次大獎賽中的出色表現,注定其成為中國臺球的又一個神奇小子。與此同時,他的個人奮斗經歷,也再次引起人們對民間運動員的關注。
相對于舉國體制內的專業運動員,民間運動員是指那些自費投入訓練和比賽的職業選手。通俗一點說,如果專業運動員吃的是公家飯,那么民間運動員就是自負盈虧的個體戶。也因為是體制外的個體,民間運動員的比賽成績往往反映的是商業價值。而觀眾和輿論又對他們的生存境遇也顯得格外關注。
視點1:民間運動員之所以自掏腰包、變賣家產,甚至四處舉債來從事一項體育運動,首先出自他們對項目的真愛。但在成與敗的兩種可能之間,他們的投入又像是一場商業賭博。
近幾年,丁俊暉、潘曉婷還有劉崧等年輕一代大陸臺球選手在世界大賽上戰績不凡,他們在給國人和國際臺球界帶來驚喜的同時,也在某種程度上促使世界臺球運動的中心由西方向東方開始轉移。有意思的是,他們都是舉國體制之外的民間運動員。從啟蒙培訓到日常訓練,從聘請教練到參加比賽的各種費用,民間運動員都是自掏腰包,至少在成名之前,他們沒花過國家的訓練費。
丁俊暉的父母最初是從事副食品生意的個體戶。父親丁文鈞是個臺球愛好者。受父親影響,丁俊暉8歲時便顯示出臺球方面的天賦,老丁也開始有意識地培養兒子。為了保證丁俊暉的訓練,他頂著家庭和社會的各種壓力,要求丁俊暉就讀的學校允許丁俊暉只修語文和數學,半天學習,半天練球。他甚至放棄原先的生意,特意開了一家臺球房。假期里還送丁俊暉到斯諾克臺球環境相對較好的上海接受系統的斯諾克專業訓練。從宜興到東莞再到英國,家中為培養丁俊暉投入過百萬。在這位臺球神童出名之前,一家人的日子簡直能用“窮困潦倒”來形容。有段時間,老丁領著兒子四處拜師學藝,父子倆靠2元一份的盒飯充饑,晚上就睡在臺球廳或樓梯間。
和丁俊暉一樣,23歲的劉崧也是一名典型的個體運動員。本次大獎賽,劉崧是所有參賽球員中唯一沒有任何商家贊助的選手,他在英國的訓練和比賽費用都是家里人掏錢支持的。與馬奎爾激戰的那天,從下午2點到深夜11點比賽結束,劉崧竟連續9個小時沒有吃任何東西。比賽一結束,他首先跑去買了一份三明治。
在國內,因為臺球、保齡球、高爾夫球、賽車等項目不能參加奧運會而沒有人愿意花錢組隊,而這些項目在國外又都是職業化程度比較高的運動,于是,很多從事這些項目的國內運動員在成為職業運動員的同時,也就成了個體運動員。
個體運動員首先要學會自理。因為花的都是自己的錢,他們都懂得如何節儉。在曾經進入WTA排名前100位的中國網球的6朵“金花”中,袁夢也是一個個體運動員。說起來,來自湖南農村的袁夢曾是省隊的一名小隊員,因為10歲那年和隊友逛街時把一個漂亮的發卡偷偷放到自己的口袋,被認為是“品行不端”而遭到開除。因為家境困難,袁夢是在別人資助下才有打球的機會,她深知用于訓練的錢來之不易,參加自己花錢的比賽一般不會入住組委會指定的酒店,因為那些費用對她來說過于昂貴;她訓練發球的地點不是在正規的網球訓練場,而是在不需要花錢的樓頂。比賽時,袁夢經常喝自來水,根本舍不得喝礦泉水。
民間運動員在成名之前的窘境十分類似。中國第一代職業高爾夫球球手張連偉在剛轉入職業選手時,每次去歐洲打球時都要背上罐頭和電飯鍋,偷偷在酒店里煮飯。不是他吃不慣當地的食物,而是吃不起。每當回憶起那個時候,張連偉總免不了一番感嘆,就像丁俊暉的父親談起兒子成長經歷一樣,成功后的民間運動員恐怕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最艱難的日子。從他們近似的話語中可以感受到:民間運動員之所以自掏腰包、變賣家產,甚至四處舉債來從事一項體育運動,首先出自他們對項目的真愛。但在成與敗的兩種可能之間,他們的投入又像是一場商業賭博。贏得成功自然是投有所報,可一旦無法達到起碼的職業成績,他們會輸得傾家蕩產。
當然,也有部分個體運動員經濟背景優越,不必為經費捉襟見肘犯愁。在臺球選手中,周萌萌的家境算是最好的。自從在球房發現了女兒的天賦之后,周爸爸為把女兒帶到上海打球,同時也把自己的球房生意帶到了上海。現在,上海有名的臺球城就是周家的產業。還有昆明的個體老板王斌,自己經營著一家非常大的裝潢公司,當他得知自己入選多哈亞運會國家保齡球隊時,當即表示歇業一年備戰,并且在比賽中創出佳績。
像周萌萌和王斌這樣不用為錢發愁的個體運動員畢竟是少數。單從經濟投入的角度講,有錢的個體運動員投得起也輸得起。

視點2:民間運動員的生存之道是用成績換取獎金和商業贊助,但是,即便他們是個體戶,也不應該是完全意義的單打獨斗。作為共和國的公民,各行業個體戶的生存境遇也是民生問題。
劉崧在英國每個月的生活費大約是1200英鎊,約合人民幣1.8萬元,而在他晉級本屆斯諾克大獎賽八強后,那11000英鎊獎金不僅解決了他整個賽季的費用,還緩解了家人的經濟壓力。今年的劉崧可以安心參加后面的比賽了,只要能取得更好的成績,他就能獲取更多獎金和商業贊助,以后的日子就會好起來。
民間運動員的生存之道是用成績換取獎金和商業贊助。少年成名的丁俊暉、中年出道的張連偉、大器晚成的劉崧以及中國女網選手李麗、彭帥等一批優秀運動員,都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很簡單,職業運動員的飯碗就是比賽,只有參加更多的比賽,才會有可能創出更好成績,進而獲取更多的收入。在這條路上,丁俊暉、張連偉似乎比劉崧幸運,他們剛一邁入職業生涯就出了成績,較快改變了經濟狀況。而劉崧卻顯得更加曲折。不過更幸運的應該是李麗、彭帥等中國女網美眉,由于網球成為奧運項目,這幾位職業選手被國家隊收編,成為為數不多的享受體制待遇的民間運動員。
能夠成為幸運兒的畢竟是少數人,在中國體育市場化程度以及體育經濟的市場機制尚需提升的現實環境里,更多的民間運動員還處于邊緣狀態,平日里他們省吃儉用,參加比賽要靠自己籌集經費。只有在某些大賽來臨之際,他們才會作為中國隊隊員參賽。而他們無法享受專業運動員的待遇,其中一些運動員連起碼的生活都難有保障。
今年25歲的楊穗玲是中國第一個保齡球世界冠軍。18歲那年,中專畢業的楊穗玲到佛山一家保齡球館找到一份服務員工作。在此之前她從未接觸過這項運動,卻在工作之余玩球的時候表現出過人的天賦。而那家球館的老板恰好是佛山市保齡球隊的教練,他慧眼識才,很快將楊穗玲培養成為保齡球高手,而楊穗玲也憑借高超的球技先后進入廣東青年隊、國家青年隊和國家隊,并且在世錦賽上為中國奪得第一個保齡球項目的世界冠軍。
為備戰多哈亞運會,楊穗玲被召入國家集訓隊,可就在出征亞運會之前,楊穗玲工作的那家球館倒閉了。國家隊中跟她一起在這家球館工作的教練和運動員都紛紛趕回去處理今后的生計問題,楊穗玲卻毅然選擇了留下為國效力。亞運會之后,國家集訓隊解散,失業的楊穗玲首先面對的就是為今后的生活尋找出路。作為個體戶球員,她在經濟上非常窘迫。雖然代表中國歷史性地奪取了世界冠軍,也在亞運會上做出了貢獻,但獎金一直沒有著落。楊穗玲說,她只想有一個穩定收入的工作,然后可以有充足的時間練球和參加比賽。
人才難得,有關部門已經為困境中的楊穗玲伸出援助之手,她的生活和訓練問題也會越來越好。然而,那些為中國體育事業奮發努力卻尚未取得較好成績的民間職業選手,特別是那些還沒有邁進職業行列的個體運動員,仍然缺少必要的保護條件。

不能指望有關部門大包大攬地解決民間運動員所遇到的困難,當務之急是要建立健全國家體育事業的法規政策,改革和完善體育產業的運行機制,以使退役后的專業運動員和民間運動員得到基本生活保證。從國家產業政策的角度說,即便是個體戶,也不是完全意義上的個人單打獨斗。作為共和國的公民,民間運動員也和各行各業的個體戶一樣,生存問題也是民生問題。
視點3:舉國體制與民間運動員并不矛盾,國家體育事業是精神文明建設的一種需要,而體育產業又是第三產業的組成部分,對于未來的體育市場,民間運動員正在發揮著啟動作用。
從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到2004年雅典奧運會,在短短的20年時間里,中國健兒以賽場上的優異表現,揚國威、振民心,向世人展現出新中國的風采,一躍成為世界第二金牌大國,這足以說明,舉國體制是現階段發展競技體育的一種歷史性的正確選擇。
舉國體制是由國家集中人力、物力和財力優先發展高水平競技體育,以爭奪奧運金牌為最大目標。而世界上大多數國家和地區的運動員都是自費投入訓練和比賽的。尤其是參加奧運項目的非職業選手,一般是用自己的工作報酬來換取個人運動花費,然后再以達標的運動成績取得參加奧運會比賽的資格。顯而易見,在舉國體制下,用來培養運動員的這些經費全部是納稅人的錢。運動員個人的勝利實際上是整個民族在支撐。為了對納稅人負責,舉國體制必然是向奧運項目傾斜的政策,也就難免使非奧運項目受到冷落。
事實上,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和對外交流的不斷擴大,一些有著良好群眾基礎和市場潛力的非奧運項目,正在吸引著越來越多的民間選手參加,并且很快在國際職業領域取得令人矚目的成績。因此,盡管體育管理部門對非奧運項目缺乏足夠的關注,一些非體制內的民間運動員卻順其自然的成為推動非奧運項目的關鍵人物。
民間運動員的崛起是對舉國體制的一種豐富和補充,這種不依賴于國家財政投入的培養模式,能有效地減輕國家財政負擔,可以把更多的資金轉向全民健身中去,讓越來越多的普通人在運動中享受到健康、自信和快樂。也可以說,舉國體制與民間運動員并不矛盾。國家體育事業是精神文明建設的一種需要,而符合市場規律的體育產業又是第三產業的組成部分,對于吸納社會就業、發展國家經濟都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從市場角度講,某些非奧運項目的起點比某些奧運項目還要高,民間個體選手正在發揮著示范作用。
舉國體制和職業化各有優勢。如何利用優勢推進中國體育的全面發展?這里面涉及到如何管理民間運動員的問題。
民間運動員似乎沒有專業運動員好管理,他們成份復雜,個性突出。有些職業選手常年在國外比賽,很難用舉國體制來規范。但也應該看到,在國家利益面前,大多數民間運動員的思想覺悟并不比專業運動員差,他們可以放棄職業比賽、舍棄個人收入,投身國家隊的集訓和比賽,這本身就是報效國家的表現。
其實許多問題是因為民間運動員在舉國體制與職業化邊緣的尷尬地位所致。政府部門知道怎樣管理專業運動員,卻不知道對民間運動員怎么管。客觀事實是,民間運動員需要管理又不愿被管理,管和不管都是麻煩;而主觀因素是,管理部門對奧運項目和非奧運項目都缺乏市場意識,好像體育事業和體育產業都應該是官辦。
市場化的體育產業由多元組成,以民間運動員為身份的職業和非職業選手都是這個市場的消費者和廣告人,政府部門必須轉變職能觀念,加大為市場提供服務的功能。當然,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體育市場體制還需要一個逐步發展的過程,但這絕不是怠慢的借口。
奧運金牌與大眾健康哪個更重要?當然是后者。
中國的體育市場必定要成為符合奧運目標和大眾健康的市場,而民間運動員的商業空間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