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孩子的信

很多很多年前，媽媽還是個比你稍大的小孩時，腦海常有這個疑問：“這個世界充滿危險，為何把孩子帶到世上?”

現在我是大人，懂得回答這個問題了。

孩子：

昨天，你終于滿月了。

出生時只有6磅的你，輕得出乎意料。醫生不停安慰說：“很多孩子出生時低于平均，健康便好。”

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安慰。更添我的擔憂。幸好，這一個月你吃得飽睡得香，滿月時已經9磅，漸漸趕得上其他的寶寶了。

忙碌的我頑強的你

過去一年，特別漫長。我也心中內疚，欠你一個好的開始。去年春天，有7個多星期，我不知道自己懷孕，一直滑冰、游泳、跑步。

見醫生前幾天，還在練習滑冰比賽的動作。那是左腳向后空中轉體一周，很簡單的動作，但我筋骨不靈活，做得不好，往往一兩個小時不斷地跳，又不斷摔倒。近兩個月的冰上跳躍，跌跌碰碰，不是摔得手腳青紫，便是跳得小腿痙攣，你卻沒被猛烈的運動嚇退，不動聲色安然地成長。

醫生證實我懷孕時，我甚至懷疑自己流產過而不自知。

“醫生，我一直滑冰，孩子會流產嗎?”我問。

醫生說：“孩子要來自會來。有些人輕微碰撞也會流產，你的孩子這么摔也摔不走。現在快8周大，應該安然無事。”

安然無事，這就是你的生命力。

你漸漸長大，我的工作從未停下來。懷孕3個月，與攝影人員一齊步行上西貢山頂拍攝外景，汗流浹背地工作一整天，那時還慶幸出一身汗，肚子不必現形太早。4個月，又往內地高爾夫球場拍外景，在綠草地上打了好多球。其后肚子漸隆時，找出家里最寬的褲子，束緊在腰間，頂著驕陽往大嶼山拍攝大佛。

為免同事擔心，我一直沒公開懷孕的事。有一次在錄影室，導演以為我吃多了，覺得我的肚子礙眼，在耳機中好言勸道：“你最近吃多了嗎?這件衣服顯得肚皮大，下次別穿啦!”我暗中佩服導演眼睛的銳利。

坦白說，我不太擔心工作壓力，如果滑冰你也可以承受，流汗幾小時的活動，沒理由受不了。其后，中國臺灣倒扁浪潮、泰國政變、日本換首相、銷售稅、世衛……新聞一宗接一宗，我也繼續忙于工作。

懷了你7個月時，開始常常失眠，晚上睜著眼睛等天亮。后來可能體力不足，加上壓力大，每天竟頭痛不已。為了逃避痛楚，便放肆地吃頭痛藥。隨后又發了燒、感冒、嘔吐，也一一服藥解決。反正沒有好好休息，吃下肚子的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實在是不及格的孕婦。

直到那一天，應該是大約8個月的時候，你竟然不再踢我。每天被踢得顛顛簸簸的肚子，那天突然紋絲不動。我晚上睡不著，從凌晨兩點開始，數算著你踢我的次數。至早上7點，只疏疏落落踢了大約20次。我真的害怕了。怕你從此不動，才開始認真休養。

所以，當你出生時，醫生說你只有6磅左右，比起醫院其他七八磅的胖寶寶都輕，我心中十分歉疚，欠了你人生一個好的開端。

媽媽的夢

上周得一夢，夢中我意外地讓你摔到地上，大驚而醒。

醒來，你安然躺在小床上。

我不知你是睡著還是什么，拍拍你臉，你沒反應。我再大力些拍你，你不耐煩地皺一皺眉，我才放下心頭大石。

夢是潛意識的舞臺，也許此夢反映我內心之憂。你剛出生那幾天，我腦海總見到自己抱你時，一松手，就把你摔到地上，故每天喃喃自語：“小心，小心。抱緊些，抱緊些。”

喂奶時，又怕自己中途睡著，讓你從手中跌下去，必定用力睜眼，自言自語道：“別睡覺，別睡覺。別出意外，別出意外。”

因為你的姐姐滿月時，正是重重地摔過。

那天，我抱她走進一間餐廳，餐廳領班帶我們到最寬的長型沙發處，讓抱著姐姐的我可以好好地坐。

我雙手抱著她，打不開餐牌，于是把她放在身旁那二人寬的沙發上看了餐牌只不過大約10秒鐘，再回頭想抱她時，一轉身，赫然發現她不在椅上，不懂轉身的嬰兒已滾跌地上大哭。剛滿月的柔弱的啼聲，嚇得我魂飛魄散，也跟著哭了起來。

后來，你姐姐的右肩淤傷大片，幸而沒有其他后遺癥。

做母親的我，其后已無時間再作什么補償。出生后的兩個月，是我唯一可以盡情陪伴的光陰，往后的日子，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辦公室度過，與你姐姐的見面日漸疏落了。

現在，我問你姐姐是否記得摔倒的事，她臉上泛著酒窩，笑笑搖頭。

她忘記了，我卻永遠忘不了。一天到晚認真上班的人，回家當媽媽時，卻把孩子跌到地下，令我懷疑自己到底是否是認真的媽媽。這個陰影揮之不去，甚至害怕把你也摔倒了，日有所思，夜里成夢。幸好，這一個月，你安然無恙。

圣誕禮物

孩子，你在圣誕節前幾天出生。一個月來，我常常想，你真是我們的圣誕禮物。你的來臨，讓家中氣氛變得祥和。

媽媽工作很忙，爸爸更忙，我們都是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每天只有幾小時在家。那幾小時，更可能是你已沉沉睡去的深夜。我們忙得連見面時間也幾乎擠不出來。以前，爸爸媽媽只能在深夜見面，匆匆談談當天發生的事，已經睡著，第二天繼續一早起來工作。這么忙的人，能否成為稱職的父母實在很有疑問，把你帶到世界，對你不太公平。

奇怪的是，懷了你后，情況變了。那是漸進的，不是突然的改變。

爸爸開始與媽媽約會，我們每星期相約吃一頓晚飯，有時看一場電影，放松緊張的生活。媽媽打電話給爸爸，除了講家務雜事之外，還會說上兩句輕松俏皮的話。爸爸開始減少應酬，早些回家吃飯，一起有談有笑。

我們恢復年輕時的不害臊，爸爸會對媽媽說：“我愛你。”

媽媽也告訴爸爸：“我愛你。”

我們高興地計劃未來：全家去郊游、一起分享好書、每個月一起打高爾夫球……我們想得很遠很遠，想到你以后長大，生了孩子，我們抱孫子時，兩個老人滿臉皺紋帶著小孫兒上公園去。那時你忙于工作，苦于事業與家庭之間的抉擇，我們反可弄孫為樂。就在這種溫暖的期待與從沒有過的和煦中，我們漸漸變得像父母，你也出生了。

我們享受著看你長大的喜悅。一個月的光景，你的眼睛張得大了，臉蛋也鼓起了。出生時像只小貓的你，長高了一半，要雙手才抱得起。曾經小得握不嚴我一只手指的小手，現在懂得抓緊我的衣服。小腳不是以往的輕細干皺。胖胖的，結實而有力。

每個晚上，爸爸和媽媽細看你安睡，端詳你脹鼓鼓圓圓的臉蛋，都贊嘆道：“又長大了，大得真快!”

很多很多年前，媽媽還是個比你稍大的小孩時，腦海常有這個疑問：“這個世界充滿危險，為何把孩子帶到世上?”

現在我是大人，懂得回答這個問題了。

讓你來到世上，不是要你到塵世受苦一輩子，而是因為大人相愛，想把愛延續下去。你的存在，喚起我們心中的溫柔；你的成長，就是快樂的源泉。

孩子，終有一天，我們不像初生兒那么天真，也不再純潔，但只要心中有愛，便可面對世界，沒有懼怕。

愛你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