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事的時候,我家和黃泥灣的眾鄉(xiāng)鄰一樣窮困,所不同的是家里有一堆線裝書,字是繁體的,書要從后向前翻,文章要從右往左念。這堆書是爹的寶貝,他從不允許我們碰。在我讀大學以前,全村只有爹一個人能夠讀懂這些散發(fā)著霉爛氣息的古書。春節(jié)前后,生產隊不開工,爹就搬把竹椅,坐在避風朝陽的山坡上,搖頭晃腦地讀,讀得如癡如醉,常常忘了回家吃飯。
爹解放前讀了十年私塾,是爺爺賣掉二十畝田供爹讀的書。爺爺這一明智之舉挽救了他自己,卻害苦了爹。解放以后,劃分階級成分,爺爺距離地主僅一步之遙,被劃為富農。爹憑借讀書出人頭地的夢想破滅了,只能參加集體勞動。他雖然熟讀經(jīng)書,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永遠扎在女人堆里干女人的活計拿女人的工分,被人嘲笑了大半輩子。
爹在生產隊沒有地位,在家里也沒有地位。娘出身貧農,粗手大腳,是家里主要勞動力,成了一家之主。無論爹說什么,娘不管聽沒聽清,先要當頭棒喝,放屁!娘給爹的語言定了性,爹的話就是屁話。爹不滿,娘就罵,一個大男人犁不得地耙不了田,挑不了稻把打不了場,算個什么男子漢?每逢這時,爹完全不顧斯文了,立馬落荒而逃。
爹自己飽受讀書之害,卻力主我們兄弟讀書。爹說,三代不讀書,蠢如牛。就像一樹繁花次第開放,大哥讀書之后,二哥也讀書了,之后就是我,也讀書了。我開始讀書的時候,大哥即將讀完初中,二哥即將讀完小學。我們兄弟三個出身富農家庭,處處比別人矮半頭,讀書的前景并不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