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某知名醫(yī)院,為美國一家公司研制的人工肝機器做臨床試驗,湖南郴州36歲的試驗者歐陽利東在試驗過程中死亡。
2007年6月的一天,在北京站附近一個小旅館的地下室,記者見到了歐陽利東的妻子何斌鷹。已憔悴得不成樣子的她發(fā)現(xiàn)記者進去,頓時淚落如雨,失聲痛哭。“歐陽才36歲啊,他真的死得太慘、太突然了,他連句遺言都沒有留就死了,我怎么也接受不了。”
■ 慕名從湖南來京求醫(yī)
2006年11月23日,患乙肝多年的歐陽利東,和妻子哥嫂四人從湖南慕名到北京求醫(yī)。何斌鷹說:“當時他的精神狀態(tài)很好,食欲也很大。我們在老家的醫(yī)院已經住了一段時間,醫(yī)生建議說到北京去看看吧,也許能好得快些。我們到醫(yī)院時因為住院部在醫(yī)院的后面,出租車不讓進,他就自己走到醫(yī)院的急診室去了,還上了四樓。辦好住院手續(xù),護士為了讓他熟悉一下醫(yī)院的環(huán)境,帶著他圍著四樓的人工肝科轉了一大圈兒,才回到病房休息,他一直樂呵呵地也沒有說累。”
翻開歐陽利東的病歷,在當天入院的檢查記錄里,記載如下:病人歐陽利東,36歲,病毒性肝炎,乙型,慢性重癥。在病歷上病人病情狀況一欄里,有危、急、一般三種情況,記者看到,醫(yī)生選擇的是一般。
■ 醫(yī)生推薦人工肝試驗
何斌鷹流著淚回憶著過去的一切。“入院的第二天一早,人工肝科副主任張醫(yī)生找我談話,說病人病情較重,建議考慮做生物型人工肝治療或肝移植,說他們醫(yī)院采取的ELAD人工肝是治療肝衰病人、延長肝衰病人生命的一種治療方法,是一種免費試驗,并且還有由美國生命治療公司提供的后期治療補助。安全性很好。美國和歐洲已做了80例,效果都不錯,他們醫(yī)院也做了28例,都很成功。”
“我當時就問她,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如果出現(xiàn)了生命危險該怎么辦?她說不會,如果感覺不適應立即就會停下來,最大的限度是不會做好也不會做壞。聽醫(yī)生這樣說,我們也就放心了,反正醫(yī)生說即使治不好也不會治壞,萬一能治好,不是更好嗎?加上家里實在沒有錢了。而且醫(yī)生當時只給了我們兩種方案,一種是做肝移植,她說即使成功了后期也很麻煩,而肝移植需要幾十萬;另一種就是這個試驗,相比之下我們哪有選擇的余地啊。”
■ 匆忙之中簽署同意書
鑒于經濟上的困難和對這家醫(yī)院的信任,一家人商量后,同意做這個試驗。隨后張副主任要她在一份《知情同意書》上簽字。
“當時我想把這個《知情同意書》拿回病房給我丈夫看看,因為他比我見識多,而且經常到國外去。可是張醫(yī)生不讓拿走,只能在她那里當場看。密密麻麻的幾頁紙的條款,你想在那么匆忙的情況下,怎么能仔細地每條都看清楚啊?所以我匆匆看了一遍,她就把《知情同意書》需要簽字的最后一頁撕下來要我拿給病人簽字。當時我丈夫問我為什么不給他看看,我說醫(yī)生不讓拿回來,他沒再說什么就簽了字。所以病人到死都不知道人工肝到底是怎么回事。12月7日病人出現(xiàn)生命危險搶救時,張醫(yī)生匆匆忙忙把《知情同意書》塞進了我手中。”
■ 試驗前身體極度不適
仔細翻閱歐陽利東的病歷,記者看到:11月23日至28日,病人接受常規(guī)檢查和治療,一切都很正常。肺部情況很好,無炎癥、無感染。
11月29日,病人的膽紅素已下降至477,病情穩(wěn)定。病歷上注明常規(guī)內科治療有效。“那天,醫(yī)生說在做試驗前,需要先給病人做一次膽紅素吸附,是一種非生物型人工肝試驗,這種試驗是國產材料和進口材料對膽紅素影響的比較,也是免費的。但用進口材料就要交費一萬元左右。我們要求用進口材料,但醫(yī)生說進口材料現(xiàn)在沒有,國產的效果區(qū)別不大,而且可以馬上做,我們便沒有再堅持,同意了做國產材料的膽紅素吸附實驗。”何斌鷹告訴記者。
11月30日,病人做了膽紅素吸附試驗。做完后感覺渾身乏力,晚上出現(xiàn)反胃、惡心、嘔吐的現(xiàn)象。她去找醫(yī)生,當時的主管醫(yī)生說可能是吃得太多了,沒給做任何治療。12月1日,醫(yī)生告訴家屬吸附效果不明顯。
12月1日至3日,病人仍然惡心、嘔吐不止。“病友都說這吸附不僅沒減輕病情,反而使病情惡化。我把情況多次反映給人工肝科的張副主任和主治醫(yī)生,可張副主任只開了嗎叮啉護胃。”
12月4日上午10點30分左右,在歐陽利東因膽紅素吸附試驗身體極度不舒服,甚至出現(xiàn)各種病癥都沒有治療和控制的情況下,醫(yī)院就開始了人工肝試驗。他們先把病人推到一樓去做血漿置換和血液過濾。“這種血漿置換也叫非生物型人工肝,醫(yī)生說這是做人工肝試驗前必須做的,收費一萬元,他們告訴我們做這個可以使膽紅素急速下降,只有膽紅素下降才可做人工肝試驗,現(xiàn)在想來醫(yī)生對病人的病情根本沒有重視,只一門心思做試驗。”何斌鷹說。
■ 絕望而死未留一句遺言
12月5日下午1點,人工肝中心護士來病房通知病人上機(即ELAD人工肝裝置)。試驗正式開始。當時病人的精神和思維一切正常。下午5點多鐘病人說咽喉有點痛。
12月6日晚飯后,病人聲音開始沙啞,血糖突然升高,比正常翻了5~8倍。“我急忙問值班的張副主任是怎么回事?張副主任說可能是輸葡萄糖過多所致,同時說如血糖持續(xù)升高會對肝產生副作用,他們會采用胰島素降糖。”晚11點30分病人開始出現(xiàn)呼吸急促,頻繁咳血。
12月7日凌晨1點,病人咳血加重(每二三十秒一次),且無法呼吸。“他當時張大了嘴巴喘氣,很絕望地問我是怎么回事?怎么會這樣?我要求立即停機終止試驗,但護士說不是說停機就能停機,必須要段院長(該院副院長,同時也是該項目負責人)說停才能停。直到8點30分張副主任才說病人肺部炎癥擴散,必須停止ELAD生物人工肝治療,上呼吸機搶救。于是9點開始停機,10點停機完畢。”何斌鷹說。
12月7日11點左右,大夫給病人上了呼吸機進行搶救。
“12月8日,美國生命治療公司中國總代理賀達爾和兩位外國人過來了解情況。下午4點30分我打電話給賀達爾先生,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賀說病人出現(xiàn)了急性呼吸窘迫綜合癥,原因不明,這種情況沒有料到,醫(yī)院正全力搶救,ICU的所有搶救費由他們承擔。”
12月9日,醫(yī)生告訴我病人不行了,“肝功能不行了,而且出現(xiàn)了腦水腫,腎功能也在慢慢衰竭。”
“12月20日醫(yī)生給歐陽停用了鎮(zhèn)靜藥,他人完全清醒了,他意識到死亡的逼近,因為呼吸機在嘴上,他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開始拼命地掙扎想說話,他用絕望而又求救的眼神看著我,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下來,我知道他不想死……”說著何斌鷹痛哭起來。
2006年12月27日,歐陽利東死亡,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 索賠30萬醫(yī)院只愿給2萬
對于丈夫歐陽利東的死,何斌鷹認為醫(yī)院有直接責任。首先她認為在病人出現(xiàn)呼吸困難、頻繁咳血,病情越來越嚴重的情況下,醫(yī)院根本不按試驗前承諾的那樣立即停機,而非要等段副院長說停才能停,以致拖延了十多個小時,直接導致了病人的死亡。
其次,病人入院時已明確告知醫(yī)生,病人對所有胸腺肽藥物有輸液過敏反應,而醫(yī)院在搶救過程中卻使用了40支該藥物。
最后,她認為醫(yī)院夸大了這個人工肝試驗的安全性,因此她提出30萬元的賠償。但醫(yī)院認為歐陽利東死于自身的病情,如果賠償也只能給2萬元,雙方為此僵持至今。
翻開歐陽利東的病歷,記者看到在病情既往史一欄里,醫(yī)生明確地注明:歐陽利東對所有胸腺肽都有過敏反應,而且還在此記錄的下面劃了橫線。但在歐陽利東搶救時所用的藥品明細單里,記者卻看到,醫(yī)院用了40支胸腺肽。醫(yī)院明知病人對此藥過敏,為何還要用?在試驗過程中病人嚴重不適,為何過了十幾個小時才停止?帶著疑問,記者采訪了該院負責此項目的段副院長。
■ 副院長稱試驗是藥監(jiān)局的任務
記者:美國生命治療公司是個什么公司?
段副院長:美國生命治療公司在北京有一個分公司,名叫威泰爾,公司在國家藥監(jiān)局提出了申請,國家藥監(jiān)局審批合格了,就把這個任務下達給了我們。然后我們根據(jù)藥監(jiān)局的規(guī)定做臨床。
說完,段副院長又給記者讀了一下“知情書上注明的條款”:這是一項經國家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SFDA)正式批準的臨床對照研究(方案編號:VTIC301),研究結果會對未來類似的疾病患者的治療積累經驗和帶來益處。因此非常感謝您的參與。
記者:《知情同意書》中說在美國和歐洲治療了80例,都是急性肝衰病人,并沒有對慢性肝衰有研究和治療。我在歐陽利東的住院記錄上看到,他入院時還沒有肝衰竭,為什么要給他做這個試驗?
段副院長:在我國都是慢性+急性肝衰,慢性+急性肝衰與急性肝衰病因不一樣,但都是肝衰,為什么人家到中國來做這個試驗,就是要看看我們國家慢性+急性肝衰到底是不是更好一些或更差一些。
■稱患者死于肝衰竭而非試驗
記者:歐陽利東在入院時就明確告訴醫(yī)生他對胸腺肽過敏,可在搶救時卻用了40支。
段副院長:胸腺肽是一個大類,有好幾種,給歐陽打的是那種100多元的,普通的有過敏反應的有幾元、幾十元的。給歐陽用的是一個救命的藥,是非常安全的。像胸腺子、胸腺因子這都是胸腺肽類,對胸腺肽過敏不一定對這個過敏。也只有美國人承擔著,在中國搶救,誰敢用這個藥,貴得要死。
記者:歐陽的收費單中注明的價格是40多元一支胸腺肽,是不是您說的有過敏反應的胸腺肽?
段副院長:這個我不清楚,要去查。
記者:這個試驗的安全性和把握性有多大?為什么病人感到不適時,沒有按事先說好的那樣立即停機?
段副院長:試驗有時不是說停就停的,我們也是往好的方向去爭取,希望能成功。
■ 國家藥監(jiān)局:根本不存在批準之說
“美國生命治療公司”的ELAD人工肝試驗(臨床對照研究)是否經過國家藥監(jiān)局的批準,是否為合法人體試驗?記者首先打電話到國家藥監(jiān)局醫(yī)療器械司,咨詢該項目的審批情況。一名工作人員在電話里告訴記者:所有經過審批的項目,都能在網(wǎng)上查到,是公開公布的,包括藥監(jiān)局批準的試驗基地都能查到。但記者在國家藥監(jiān)局的網(wǎng)站上沒有查到“美國生命治療公司”的名字。
為了解真實的情況,記者和何斌鷹一起來到國家藥監(jiān)局,負責接待的是醫(yī)療器械司工作人員胡雪燕。在看過何斌鷹提供的《知情同意書》后,胡雪燕表示:“這樣的寫法本身就不對,我們即使同意美國這家公司可以選擇該醫(yī)院做這個試驗,但醫(yī)院能不能滿足做試驗的條件,還要審批。他們從來沒有向我們遞交過審批材料。上面寫的這個正式批準的說法是不正確的,而且這個文件我們這里也沒有查到,他們這個編號我們這里也沒有,這可能是他們醫(yī)院內的一個編號,根本不存在批準這一說法。”
針對這家醫(yī)院說試驗是國家藥監(jiān)局下達的任務這一說法,胡雪燕表示根本不是,“國家藥監(jiān)局不可能把臨床試驗作為一項任務分配給一個醫(yī)院。做臨床試驗是申辦者與實施者之間的關系,他們之間關于這一臨床試驗應該有一個詳細的合約關系。”
■ 美國公司:在中國做一次試驗給患者6萬
那么這家美國生命治療公司究竟是家怎樣的公司呢?記者電話采訪了美國生命治療公司中國負責人賀達爾。
賀達爾說:“我最好的一個朋友就是因為肝衰死于上海,因此在美國我花了7年時間研制了這個項目。”
當記者問他做這項試驗,在美國和在中國的費用各是多少時?賀表明,在美國做一個這樣的臨床試驗要給受試者8萬美元。而在中國,在《知情同意書》上注明,一旦出現(xiàn)什么意外僅給受試者6萬元人民幣,而這6萬元還要扣除各種費用,真正到受試者手中時已所剩無幾,甚至一分錢都沒有。如歐陽利東死后,在他妻子反復和醫(yī)院交涉的過程中,醫(yī)院只答應給2萬元,而就是這2萬元醫(yī)院還叫苦不迭,理由是歐陽利東在搶救時已花了很多錢,按規(guī)定是一分也不應該給的。
編后:
如何讓“臨床試驗”變得安全透明
椐了解,“試驗者”這個特殊群體主要由兩部分人構成:一是貧窮群體,為了獲得報酬挺身而出;二是身患重癥者,無奈之下想以試驗搏得生機。
有關法律要求,在“臨床試驗”前,醫(yī)院應該跟“試驗者”簽訂《知情同意書》,并要成立“倫理委員會”,對試驗的方案、過程、風險等進行全面審查和監(jiān)督。但在現(xiàn)實操作中,由于患者大多沒有病理、藥理知識,因此《知情同意書》常常淪為“過場”。而在醫(yī)藥公司送來的試驗“附加好處”面前,倫理委員會所能起到的作用也相當有限。
北京這家醫(yī)院的段副院長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也對這個問題進行了分析:“在美國肝衰直接做肝移植,因為大多數(shù)人有醫(yī)療保險,而且國外很多人自愿供肝,肝源多,一旦得了這種病就直接給換了。而我國肝源少,而且醫(yī)療保障相對不夠,病人幾乎沒有選擇,做這個試驗可以給病人起到一個橋梁作用,死亡率可下降10%。肝病是頭號傳染病,在我國每年死亡30多萬人,我們也希望國家有個新辦法。”對于外國公司來中國進行試驗的原因,段副院長也坦承:“在中國做臨床試驗的成本低。”
目前,“臨床試驗”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幾乎所有國家都要面對。如何讓“臨床試驗”能夠安全、透明地進行,我國有關部門的規(guī)范約束已成為不可回避的現(xiàn)實問題。
(據(jù)《北京青年報》)
編輯/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