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姿百態的古陶瓷器型中,小口、短頸、豐肩、修腹、斂脛的梅瓶,可說是最具東方神韻的陶藝器型了。由于梅瓶造型俊美挺拔,輪廓線圓潤流暢,在很長時間內就一直是中國傳統的瓶類器型之一。梅瓶定型于宋(時稱經瓶,即酒瓶),歷元明清各代,雖造型略有變異,但輪廓不變,特征未改,深受人們喜愛。
1980年秋,贛中高安市錦江南岸的一處元代窖藏,出土了元代珍瓷240件(清理時為239件,后追回散失的一件),其中發現元代青花和釉里紅瓷23件(青花瓷占19件),震驚了陶瓷考古界。令人驚喜的是高安窖藏竟一下子出土了6件標有序號的青花大梅瓶,這6件青花梅瓶每件附蓋,端莊雅致,堪稱典型的“至正型”青花瓷珍品。每件器蓋內壁和器底分別墨書“禮”、“樂”、“射”、“御”、“書”、“數”6字,這6字即為中國古代學校教育的“六藝”,其中“禮”、“樂”、“射”、“御”為大藝,“書”、“數”為小藝。這里用“六藝”作為編號,主要是使瓶與蓋能對號相合,不致張冠李戴。在梅瓶上書以“六藝”,給器物本身增添了文化氛圍,提高了品位,更顯其高雅。根據數百件罕見的窖藏瓷器珍品及墨書“六藝”編號,可以推知窖藏主人絕非一般等閑之輩,應是一位長期受當時封建傳統教育且深篤“六藝”的達官貴族。
所出6件青花梅瓶造型、胎釉、尺寸等相差無幾,為同窯產品。按青花裝飾紋樣可分為二型,一為青花牡丹紋梅瓶,一為青花牡丹穿鳳云龍紋梅瓶。本文著重介紹后者。

青花牡丹穿鳳云龍紋梅瓶一式4件,編號分別為“射”、“御”、“書”、“數”。連蓋通高48厘米,內口徑3.2厘米,底徑14.1厘米,梅瓶造型為小口,寬唇平折,短頸,豐肩斂足,平底(底沿刻飾寬沿圈足,甚淺)。器上覆寶珠鈕華蓋,上窄下寬。蓋內與器底無釉。采用傳統拉坯法制胎成型,以均勻增大的比例,自底向上分五節提拉至肩。這是元青花特有的拉坯工藝,是識別元青花的標志之一。此梅瓶脛底的裂隙就是梅瓶分段工藝留下的痕跡。器底露胎有“窯紅”,附有不規則釉斑,底心見粗糙旋削痕(這些當年制作時的不慎之跡,已成現今識別“至正型”青花瓷的重要特征之一)。蓋內塑一短插管,插管上粗下漸收,當器蓋上罩時,插管就牢牢固定住瓶口,不致左右晃動和滑落。
全器施青白釉,除蓋內與器底無釉,器內壁亦不浸釉。不加修胎,全器分5節組成,器底另接,手感明顯。胎體堅實,釉汁晶瑩,青料濃艷、青翠。積釉處有深色鐵銹斑,并有凹陷現象(這也成為鑒別元青花的重要標志之一)。釉下以青花裝飾,蓋外壁繪以寶蓮紋,以八片開光圍飾(由卷草、變體蓮紋結合而成)。器身自上至下用弦紋間隔,分飾三組圖案。
第一組肩飾為纏枝牡丹穿鳳紋,若干朵盛開的牡丹圍繞瓶肩一圈,其姿或仰,或俯,或散,或團,無一雷同。枝葉纏繞、婉轉互襯,儀態萬千。其間所飾的一雙張開雙翼的鳳凰,輕姿翱翔,周圍的牡丹枝葉郁郁蔥蔥,造成一種鳳凰在百花叢林中穿舞之態勢及“國色天香春滿園”之意境,既壯美又幽麗。
牡丹,雍容華貴,絢爛秀麗,人見人愛,為群芳之首,眾花之王。唐代李正封《詠牡丹》詩有“天香夜染衣,國色朝酣酒”之句,為當時最傳牡丹之神的詩句,故譽稱牡丹花為“國色天香”。牡丹是唐代以來特別是宋代瓷器上盛行的紋飾,但元代青花上的牡丹已突破前朝只停留在正視或側視兩種形態,所以即使在同一件器皿上所飾的牡丹也是婀娜多姿,各呈異彩。瓶肩上所繪飾牡丹的種種媚態,宛若使人闖進了一處萬紫千紅的牡丹園,令人目不暇接,大有舒元輿《牡丹賦》所詠的意蘊,“向者如迎,背者如訣,坼者如語,含者如咽,俯者如跌,啞者如醉……”。
鳳凰,相傳為鳥中之王,與牡丹一樣具有王者風范。古代傳說,每逢太平盛世便有鳳凰飛來,認為鳳凰為祥瑞之鳥。《爾雅·釋鳥》:“、鳳。其雌皇。”郭璞注:“瑞鷹鳥,雞頭、蛇頸、燕頜、龜背、魚尾,五彩色,其高六尺許。”故鳳凰有神鳥、儀禽、來儀等美名。在萬紫千紅的牡丹叢中添上輕姿穿翔的鳳凰,更富奇麗景觀,給人遐思無限。“筆補造化無天功”,自然界中的大千之美,經過藝術家的筆補造化,才有可能成為寓意深刻的藝術佳作。追求意蘊之美,正是元青花瓷器又一十分顯著的藝術特色。

第二組腹飾為祥云騰龍圖,即云龍紋。龍與祥云也是我國傳統典型裝飾紋樣。龍,鱗蟲之長,從人類最早對龍圖騰的崇拜起,龍就被國人神化,譽為祥瑞。自古以來一直被尊奉、景仰、崇拜,以至迷信,最終演化為常用的裝飾題材。但作為裝飾紋樣,龍的形象是不斷演變著的,它經歷了一個由原始到成熟的過程。即由粗糙到精細,由簡單到復雜,由樸素到華麗,不斷漸進和美化的過程。到了元代,正如梅瓶器腹所飾,龍的造型更為壯美,龍體更加修長、屈曲。這件梅瓶上的龍紋就具有元代龍紋的典型特征,龍頭上昂,兩眼正視,張口翹舌,雙角后伸。細頸疏須,曲腹蛇尾,背鰭整齊,龍鱗細密,肘毛細長,四腿三爪,剛勁有力。龍紋首尾相接,張牙舞爪,作騰飛游動之狀。龍紋上下飾以流云紋及火珠紋,使凌空飛舞的氣氛更加突出。畫面疏密有致,筆意自然流暢。此組云龍紋與肩飾之牡丹穿鳳紋成了此器的主題紋飾,寓意龍鳳呈祥、天下太平、國色天香、富貴榮華。
第三組脛飾與器蓋對應,也用八片開光裝飾,開光內采用與器蓋相似的紋飾,即以卷草紋和變體蓮紋結和而成的寶蓮紋,使整個梅瓶形成首尾對應、畫面統一、格調一致的裝飾風格。
寶蓮紋是元青花常使用的附加紋飾之一,一般在肩、脛、蓋部的變形蓮瓣內(或在其他形狀開光內)繪以各式珍寶,如雙角、火珠、火焰、銀錠、犀角、珊瑚、法螺、火輪、雙錢之類,也有重復顯現的,因無固定格式,故稱雜寶。至明代,雜寶散雜于主紋的空間,并增加了新的內容,有祥云、靈芝、卷軸書畫、元寶、磬、方勝、艾草、蕉葉等,有時任取其中八品,也稱八寶。
此梅瓶所飾的寶蓮紋,雖是附加紋飾,但并非可有可無之飾,經上下對應綴飾,使全器畫面端莊完美。肩、腹主題紋飾宛如一幅精美的花鳥瑞獸書畫裝裱于寶蓮襯飾的上下軸頭之間,更顯得精致華貴,富麗堂皇。器面的三組青花紋飾(連同器蓋)之間的兩條空白帶明凈瑩澈,白潔似玉,如清澈湖海和浩然云天,與青花圖紋互相輝映,流光溢彩,給人一種清新、亮麗和舒展之感。這里順便提出,近年來,筆者已見到過新仿此瓶者,瓶身上下留出的兩塊空白帶的比例與真品恰恰相反,一看特別扭,其造型肩部過豐,紋飾過高,脛部斜直生硬,底部粗糙不自然。高安窖藏出土的這件牡丹穿鳳云龍紋(包括同出的5件)青花梅瓶,具“至正型”青花器的典型特征,渾厚端莊、胎骨堅致、呈色青翠、紋飾精美、構圖有序、意蘊深邃,可謂是元代后期梅瓶的標準樣式,堪稱瓷苑之珍粹。
(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