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8世紀中葉開始,廣州外銷西畫開始興起,至19世紀初達到鼎盛。所謂外銷西畫,主要是指一種由中國人采用西方的繪畫顏料、畫筆和繪畫形式所作的,帶有風俗、風景寫生和紀念旅游性質的商品繪畫,大多出售給當時來華的外國人,因此稱之為外銷西畫。外銷西畫就目前所知的畫種就有布本油畫、象牙油畫、玻璃畫、紙本水彩畫、通草片水彩畫、水粉畫、線描畫等。而繪畫題材則更是豐富多樣,有描繪廣州及其港口、十三行等的風景畫,描繪外國人或本國人的肖像畫,還有表現當時中國一些市井風情的風俗畫等。
廣東外銷西畫的主要客戶為西方人,所以某種意義上外銷西畫也可以說是西畫這種舶來品的再出口。清朝中葉,隨著西方與東方經濟文化藝術等各方面交流的深入,在專營中西貿易的廣州十三行地區,銷售外銷西畫的店鋪開始陸續出現。到19世紀初,在十三行一帶已經有經營西畫的畫店近三十家左右,十三行地區逐漸成為了外銷西畫的銷售中心。一個特殊的西畫藝術市場漸漸形成。

廣東外銷西畫藝術市場的形成原因主要有如下幾點:
一、清朝在1757年開始實行閉關鎖國政策,僅保留廣州一地作為對外通商港口,促使這個城市的商業空前繁榮。而作為廣州對外貿易的唯一官方批準的貿易區——十三行,也開始興旺發達起來。清政府授予那些資本雄厚的商人以經營權,全權代理中西貨物的交易,甚至代理征收關稅。人們將這種具有官商性質的商人稱之為行商。外商在與行商進行交易的同時,也會將一些有中國風味的藝術品作為紀念品或商品帶回自己的國度,這其中就有外銷西畫。這種既鎖國又開關的狀態為廣州西畫藝術市場開拓了生存與發展的空間。
二、西方在當時所特有的中國情結。“Chinoiserie”是在17世紀時出現的一個新法文詞匯,這個詞的詞根是china,最初是指來自中國的商品,后來這個詞被歐洲各國廣泛采用,成為一個國際性的詞匯,其含義也隨之擴展。除了指來自中國的新奇物品外,還被用來指受中國藝術品影響的歐洲藝術風格和體現中國情趣的各類活動。這種“中國趣味”對歐洲洛可可藝術的風格產生過很大的影響。東方的神奇色彩、東方學說的奧秘深沉,對西方學者產生了極大的吸引力,而中國的瓷器、家具、絲織品則令商人、市民乃至王公貴族愛不釋手。在這種“中國熱”的熏陶下,中國的藝術品在當時的西方大受歡迎。西方人在廣州停船靠岸經商之余,會購買一些有中國風味的紀念品帶回自己的國家去。他們既欣賞中國的藝術品,但大多又堅持著西方的審美標準,而以描繪中國風土人情等題材為主的外銷西畫正好滿足了這種特殊的審美心理。外國商人來華者日益增多,廣州的畫家們看準時機,便在洋人居住的十三行范圍內,開設畫店,并雇請畫工,大量繪制各類繪畫作品出售。東西方經濟文化的互動為廣州西畫藝術市場的興盛架設了一個良好的發展平臺。
外銷西畫的繪者大多是社會底層的勞動者,作為外銷畫市場主體的畫家,直接或間接地向西方畫家學習,學成后自己開設畫鋪經營。在18到19世紀有許多歐洲畫家來到中國沿海城市,主要停留在香港、澳門、廣州,描繪風景、風俗民情。他們的作品被中國畫家們臨摹,這些畫家的技法也對中國畫家有著巨大影響。如當時來華的英國畫家錢納利,他畫了很多廣州、澳門、珠江兩岸的景色,同時也培養了很多畫家。另一種學習途徑就是中國畫家之間的師徒相傳。還有就是通過臨摹西方繪畫原作自學成材。當時較為著名的畫家有史貝霖、藍呱、庭呱等人。從他們的繪畫特長來看,大多都擅長兩種以上的西畫畫種,如關聯昌的作品有英國和中國式樣,就是為了迎合外國客戶的個人喜好和品味而設。客戶群主要有外商、船員、旅行者等,當然也有一部分國內的買家存在。另一方面,當時市場的競爭極其激烈,促使大多數畫家不得不變成“多面手”,以期在西畫市場中能占有一席之地。當時的中國畫家已經能夠極其熟練地使用西畫顏料與技法去駕馭各種題材的繪畫,而且這些畫家極具商業頭腦。如林呱為了與他的老師錢納利競爭,甚至采用削價的方式和他爭奪顧客。錢納利在濠江居住期間,不斷送作品回英國皇家畫院展出。林呱也效法于他,其作品在1835年、1845年兩次入選英國皇家畫展,也曾參加過美國紐約、波士頓的美術展覽,這可能是中國畫家參加外國畫展的最早記錄。后來他還在香港開設畫店,并在英文報紙上刊登廣告。可見這位中國畫家的作風已經極其西化,而且已經具備了一定的現代商業頭腦,懂得利用展覽、報紙傳媒等介質宣傳自己的作品,擴大自己的影響,招攬顧客,以期獲得更多的利潤。

當時廣州十三行一帶的中國西畫家具有開創意義的行為,是將西方繪畫行業化,而這種行業化的物質載體就是畫鋪。由于外銷畫主要是應來華洋人的需要而繪制的藝術商品畫,其畫鋪、作坊大部分都設置在離洋人生活居住較近的地方。當時,清朝政府對在廣州口岸西方人的活動和居住都有相關的規定,其活動范圍也受到嚴格的限制。比如說在廣州貿易期間只能在廣州城外珠江沿岸的十三行活動,于是,為了迎合市場,外銷畫家們紛紛把自己的畫鋪開設于十三行的商業街上,形成了一個行業區。這些畫鋪多是兩到三層的閣樓式建筑,集銷售店鋪和畫室為一體。一般一層多是店鋪,用來展示本畫鋪的作品及樣品,或者設有出售美術用品的專柜以招攬顧客。二層用來作為畫室,如同手工作坊般進行繪畫作品的制作。當時的畫鋪已經開始采用流水線作業的方式進行繪畫,這些畫家雇傭幾個到十幾個不等的畫工作為助手。從現存的圖片和畫作中可以看出當時的這種作業方式極為普及和流行。每個畫工都擁有一個工作桌,桌上立著一幅繪畫作品,以便臨摹之用,這些畫有可能是出自畫鋪老板之手,也有可能是從外國購得的繪畫作品。為了方便客戶攜帶出境,外銷畫多為小幅作品。一個較為有趣的現象是雖然使用的是西畫的顏料和畫筆,許多畫工的握筆姿勢卻是握毛筆的姿勢,這樣的握筆姿勢可能讓他們在繪畫過程中更加得心應手。他們大多技法運用嫻熟,可以描繪多種材質和題材的畫作,甚至被當時的一位外國觀光者稱之為“智慧的機器”。同時,出自這些畫家或畫工的作品的風格面貌的呈現,并不是基于自己的創作才能和個性的需要,而是取決于市場的行情以及客戶的欣賞口味。從現存的外銷西畫來看,它們的風格與題材大多比較雷同,顯得呆板而缺乏生氣。同時,這種繪畫觀念同中國傳統的繪畫觀已經大相徑庭,可見在當時高度自由與發達的廣州西畫藝術市場已經開始和中國的傳統繪畫文化產生了斷裂。它不是由一套傳統文化價值觀的哲學去約束和指引,相反,是完全交給高度商業化的市場去檢驗和支配。姑且不論它的藝術成就的高低,這種繪畫觀念的轉變,在中國的藝術市場發展歷程上也是極具開拓意義的。

當時的外銷西畫畫家已經形成了一定規模的商業運作模式,作品按照類別的不同而定不同的價位,作坊性質的繪畫過程,形成了高產量的流水作業形式。交易的方式主要是直接銷售,顧客可以在店中選購自己滿意的作品,如需要肖像畫時則可現場繪制,當然也可以預訂作品。在有關的外銷畫家的零星記載中,我們能夠得到有關的藝術品價格紀錄。比如史貝霖早期肖像作品“每幅肖像收費十元”,齊呱所做泥塑“每件收費十基尼(約二十一先令),尺寸相當小。”而關喬昌也曾經在當年的《廣東郵報》上作過這樣的廣告:“可以向讀者保證:如果他們希望在下次彗星訪問地球之前的有限時間內永生,毫無疑問,最好是為母親、妻子、姐妹、情人、知己留下比在他們心目中更英俊漂亮的肖像……藍閣畫的,只要十五塊錢,罕見的傳真!”由于外銷畫的供應量很大,繪畫成本較低,再加上頗為廉價的勞動力,因此外銷畫的定價一般都很低。還有一個影響其價格的因素就是受在華的西方畫家競爭的刺激,如前所述的林呱就曾為和錢納利競爭而削價出售作品。同時因為西畫屬于正統的西方繪畫,外銷西畫只是一種舶來品的再出口,除了題材討好、滿足西方人的獵奇心理外,中國外銷畫也只能堅持走低價位路線,才能去贏得更多西方顧客的青睞。從中也反映出外銷西畫行業和市場供求的關系,即當時市場的供需量都是很大的。
19世紀中葉,廣州外銷西畫開始走向衰落。由于兩次鴉片戰爭的失敗,中國被迫開辟了更多的城市作為通商口岸。香港以及東南五口通商,廣州不再是外國人進入中國的唯一港口,上海和香港在經濟上的重要性逐漸超過了廣州,成為西方人新的聚集地。廣州失去了它作為唯一通商口岸時在對外貿易所占據的重要地位,這種狀況自然也波及到了曾經風光一時的外銷畫市場。大量顧客的流失,對嚴重依賴通關貿易的外銷畫市場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攝影術的引進。19世紀40年代攝影術進入中國,在廣州,照相業開始逐步取代外銷畫家的某些工作。在寫真、寫實方面,攝影有著繪畫無法比擬的優點,價格低廉、方便快捷,它對外銷西畫行業產生了很大的沖擊,甚至當時的一些畫鋪在經營外銷畫的同時也開始經營起攝影的生意來。政治環境的轉變、經濟環境的每況愈下、攝影術的沖擊,使曾經盛極一時的外銷畫藝術市場無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19世紀中葉以后,廣州很多外銷畫家開始遷居到了已經成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或者在上海開辟新的畫鋪。
當時的廣州外銷西畫藝術市場已經初步具備了一些現代藝術市場的特點:有了藝術品交換的場所——畫鋪,而且形成了一定規模的行業化經營。有了藝術品流通過程中具有輔助作用的機構,如畫材店等。有了廣告等媒體或輿論的宣傳。因此,廣州的西畫藝術市場可以看作是中國近現代藝術市場的濫觴。由于是一種無政府狀態下的市場體制,缺乏經濟與法律體制的調節與保護,且僅是偏于中國東南一隅的小市場,它的背后是綿亙數千年的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與朝貢體制,無法給它以產業上的鏈接和支持。更重要的是,它是中國近現代特殊社會歷史時期的特殊產物,對西方的買方市場有著嚴重的依賴性,當這些潛在的危機一起爆發的時候,中國外銷西畫市場就注定了它曇花一現的命運。

外銷西畫在當時作為一種藝術商品出售,時至今日,大多收藏于外國的博物館或私人手中,如大英博物館就藏有廣州外銷西畫達一千多件,但在它的生產地——中國,現存的外銷西畫卻是寥寥無幾。海外收藏的廣州外銷西畫,不僅被作為藝術品陳列或收藏,客觀上也成為了西方學者研究18至19世紀中國社會風貌習俗的一個重要媒介。作為一種較為直觀的重要歷史資料,外銷西畫承載的不僅是它那獨特的藝術性,它對于我們了解和研究那個時期的中國政治、經濟、歷史、文化等方方面面都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因此,廣州外銷西畫的收藏價值,不可低估。而且由于生產外銷西畫所處的歷史時期與地域的獨特,也賦予了它以更多的收藏意義。同時我們也應注意到它在當代藝術市場中所具備的投資潛力,雖然目前國內關于外銷西畫的拍賣屈指可數(在上海嘉泰拍賣公司2006年12月3日的拍賣會上,一幅繪于19世紀的外銷西畫估價為60,000~70,000元,最終以90,200元成交),但是,目前中國的藝術市場處于調整期,加之國際藝術品回流的大潮涌進,外銷西畫以其獨特的藝術價值與歷史價值,必將在中國的藝術市場中占有一席之地,成為一個新的投資熱點。
(責編:唐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