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咒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

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

緣注定生死。——佛經

１

第一次看到那刺眼的血紅是在姐姐的墳墓上。那一年她16歲。父母的眼淚混合著雨水流淌過她的身體，嗆得她喘不過氣，左心房的悸動像一股消失不散的咒語一樣跟著她。堂木木快被這悸動折磨得喘不過氣了，心臟像是要被炸開一般撕裂的疼痛。突然一個人影出現在她的眼前，黑色雨傘上的雨水像珍珠一樣從他的頭頂跌落下來，遮住了他。堂木木看不清楚他的樣子，可是那股灼熱的視線卻像可以穿透世間萬物的風一樣，直直的打在她的上方。抬頭一看，姐姐笑得很甜美，但是那笑容卻是印在紙上的。

她久久地看著墓碑上姐姐的臉，眼淚慢慢的往下掉。10月的天空已經有些微涼了，風一吹，一股奇異的花香飄進堂木木的鼻尖，雨越下越大，隔離了墓碑上的微笑，堂木木最后看一眼那妖艷的火紅，只一團火紅，花開無葉，葉生無花。心臟的強烈悸動卻在這一刻停下來了，仿佛這一顆心，在這一刻才是屬于她的。但是她依然可以感覺到淡淡地憂傷，她又回頭望了一眼剛剛那個黑影在的地方，心臟卻又開始強烈地悸動了。

２

你真的有那么恨嗎？連死了都不能原諒嗎？看著書桌上那張明媚的笑臉，林浩靜的心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顫抖。“誰都以為你是死于車禍，”他喃喃道，“只有我知道，你死得有多么的不甘心，你是在報復我。要不然你不會在我還差幾步就可以救回你的時候沖出去，你在報復我，你這狠毒的女人吶……”他像發瘋的病人一樣把桌上的東西一并摔在地上，把進來的護士嚇了一跳。“林……林醫生有病人……”

醫院的走廊上，家屬的哭嚎聲此起彼伏。撥開人群，那一刻他怔住了，他認得她。欣死前推開的正是這個女孩子。他仿佛又親眼看到了那次車禍的發生一般，呆呆的站在那里。“林醫生，林醫生，病人情況緊急！”護士焦急的聲音喚醒了林浩靜，也喚回了沉睡的堂木木。她的心臟突然開始劇烈的顫動，她可以感到有一雙手在她的心上，隨著那雙手的觸碰，她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劇烈。“好痛……”堂木木想大叫，可是卻怎么也喊不出來。

“快，進急救室，病人有心律不齊的表現！”林浩靜指揮護士，把堂木木往病房里推。

“她做過心臟移植手術？”林浩靜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堂木木，他感到很奇怪，病人并不排斥那顆移進她身體里的心臟，甚至二者之間很吻合，可是為什么她會有如此嚴重的心律不齊，心悸等癥狀的表現呢？就如此刻，他的手放在她的心上，明顯可以感覺她心跳的速度有多快，像什么呢？像是一顆心是活的有自己的思想想要脫離捆住它的身體一樣！林浩靜被自己的這種想法嚇了一跳。他連忙放開了手。

氧罩下的那張臉看起來很安靜很詳和，可是安靜詳和的背后是怎樣的悲哀和痛苦呢？想著，又一次把手放上去。奇怪的感覺，只要他的手一觸碰到她的心口，連綿不絕的悲傷就像長了翅膀的鳥兒，通通飛向了他。那種悲傷讓人無法承載，他突然之間看到了欣，那么哀怨的看著他，流著淚，重復著一句話：我恨你……

眼淚掉下來，林浩靜想起那墳墓旁邊的一團火紅，心痛得不能呼吸。

３

強烈刺耳的剎車聲，從堂木木的身后傳來，她來不及回頭就已經被人推開了，回頭一看，紅色的血沁滿了她的雙眼……

“啊！”堂木木掙扎著從夢中醒來。那個令她痛不欲生的回憶她永遠都不愿意再想起，可是，為什么它還是占據著她腦海最深的地方久久不能退去？姐姐墓碑上的微笑像風一樣溜進她的腦海里，她卻一點也感覺不到那微笑應該有的暖意，反而卻覺得那微笑有說不出的詭秘。

心又開始強烈的悸動，她認得這種悸動，這顆心現在是有自己的思想了，堂木木開始莫名的悲傷，眼淚不停的跌落。她想起姐姐死前對她說的話：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把我這顆心給你，連同那些我永遠都不想忘記卻悲傷的回憶一起給你，讓你在這個世界上替我活下去。幫我承受那些悲傷……

姐姐，你為什么要那么做？難道那些回憶真的那么悲傷嗎？悲傷到讓你愿意結束自己的生命去讓它消失，可是你為什么要讓我承載呢？姐姐，你到底是為什么了什么呢？堂木木突然覺得一向愛她的姐姐原來這么恨她。早知道就不要這顆心，早知道就那樣靜悄悄地死去，至少不會像現在這么痛苦。

４

林浩靜看著護士遞給他的文件。她和她竟是姐妹！而且堂木木的那顆心竟然就是死去的欣的心臟！難怪他每次看到她都會心痛，難怪每一次她的痛苦都會深深地牽引著他，

“難怪，難怪……”林浩靜喃喃地念著，時間仿佛都靜止了，整個醫院只能聽見他的眼淚跌落的聲音。

“林醫生，不好了，7號病房的病人又開始發作了！”7號病房？林浩靜來不及多想，推開身邊的護士就往病房跑去，一推開門他的眼淚就掉下來，他看到堂木木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上滿是淚水，可是還是依然死死的抓著護士的手：“幫我把它拿掉，幫我把它拿掉好不好？”她指著自己的心口，哭著哀求護士，可是得來的只是一針鎮定劑而已。

林浩靜艱難的走到病床前，看著因為藥力而沉睡的堂木木，不停的問著自己：我該怎么辦？該怎么辦？

“姐姐！”堂木木在夢里大聲的喊，可是姐姐沒有回過頭來看她，只是不停的在掉眼淚，好像她哭就等于她哭一樣。堂木木看到一個身影跑了過路來，他拉著姐姐的手，對姐姐說著什么。堂木木聽不見，可是因為這顆心，她能感覺到姐姐的心很痛。她嘗到了背叛的滋味，卻同時又很悲哀，那雙拉著姐姐的手，濃濃的愛意心酸得讓她想大聲哭出來。

像是被人突然拉了一把，堂木木一下子從夢里醒了過來。她模糊的看到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在哭。眼淚劃過她的左臉頰，跌落在耳垂，兩個人的眼淚混在一起，她的心像是被撕裂般疼痛。那只握著自己的手，和夢里拉著姐姐的那雙手的感覺一模一樣。

５

所謂的愛情來了。可是堂木木不明白，這感覺到底是她自己的，還是她身體里的那個她的。如果是她自己的，為什么明明剛剛才開始交往她卻對他的一切那么熟悉？

終于有一次在收拾房間的時候她發現了一本姐姐的日記。她顫抖的拿起夾在日記本里的照片，那上面的男人，正是林浩靜！原來她的愛情一直都是她的愛情。堂木木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要死掉了，她痛苦的捂著胸口，視線漸漸地模糊起來。

當林浩靜焦急的把她推向重癥病房的時候，堂木木不顧自己的命扯下氧氣罩，虛弱地問：你一直愛的是我還是她？他還不知道她已經發現了，發現自己只是個替代品。她用剩余的一點清晰的意志支撐著自己，問他：“你是不是一直愛的就只是這顆心？是不是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眼淚隨著她蒼白的面孔緩緩往下落。那一刻林浩靜怔住了，他想回答不是，可是看著她越來越蒼白的面孔他卻什么都說不出來，眼睜睜看著堂木木掉下最后一滴眼淚。

看著屏幕上火紅妖艷的一團紅，堂木木確定，與她在姐姐墳墓旁看到的一模一樣。花的形狀像一只只在向天堂祈禱的手掌，原來那花叫“彼岸花”曼珠沙華。

編輯：左岸微涼shuiyao309@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