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膜

小華非常恨她爸爸，從她記事起就沒見爸爸露過笑臉，一下班回來就和媽媽生氣，不是吵吵鬧鬧就是大打出手，好像他跟媽媽是天生的冤家對頭。

媽媽說爸爸另有新歡，可小華從未見過那個女人。

小華長到十歲，爸爸和媽媽離婚了。爸爸把她和房子留給了媽媽，辭了公職帶著那個女人去了深圳。

媽媽沒有再嫁，和小華相依為命，靠撿廢品供她上學。生活于艱難困苦中的小華更是把爸爸恨得要死。

小華上初中那年，有天在上學路上，忽聽見身后有人叫她：“小華!”

小華回過頭，見是一位陌生的中年人，就問：“你是誰?”

那人一臉痛苦地對她說：“不認識我了?我是你爸爸啊!”

小華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憤然道：“我沒有爸爸!”說完轉身朝學校跑去。

爸爸不甘心，又追上小華，攔住她問：“這些年你和你媽媽生活得好嗎?有錢交學費嗎?”說著掏出300元遞到小華手里。

小華想起這些年家里的困境、想起媽媽為她吃的苦受的累，禁不住淚如泉涌。可她還是把爸爸遞給她的300元摔在地上，哭著跑進了校門。

中午，小華放學后回到家里，她原本不打算將見到爸爸的事告訴媽媽，她不忍再觸及媽媽的傷痛。到家后，媽媽也剛從外邊撿廢品回來。媽媽的衣裳全濕了，正在里間換衣裳。她不知媽媽在外邊發生了什么事，走進去望著媽媽脫下的濕衣裳擔心地問：“媽媽你怎么了，

媽媽說她在城外的白河邊撿廢品，在打撈從河上游漂下來的一只易拉罐時，不慎滑進了河里。還沒等媽媽說完，小華一下子悲從中來，不禁放聲大哭。多么危險啊，她知道白河的水深，夏天經常淹死洗澡的娃娃們。萬一媽媽被淹死了，剩下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那么她也只能跟媽媽一起去死了。想到媽媽為撿一只易拉罐掉進水里，于是就后悔自己上午拒絕收爸爸的錢，那300元能為媽媽分多少憂、減輕多少在外邊所遭受的辛苦和風險啊!所以她就把上午的事跟媽媽說了。

媽媽滿含著熱淚把小華拉到懷里。對她說：“好孩子，你做得對，人窮志不短，咱們就是再困難，也不能要他的錢……”

為了減輕媽媽的負擔，一到星期天，小華也幫著媽媽撿廢品。

媽媽的心血沒有白費，小華高中畢業后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媽媽高興得哭了，可是哭過之后又犯起愁來，以前小華上中學，每年千把元學費靠她撿廢品還能勉強供應得起。可現在，上省城的重點大學每年的學費得上萬元啊。她是如何也供應不起啊，于是就決定賣房子。當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小華時，小華堅決不同意，她說：“媽，房子不能賣，我走了。剩下你孤苦伶仃的，連個家也沒有，我能心安理得地讀書嗎?”

媽媽說：“房子非賣不可。媽也是沒辦法呀。”

小華說：“媽，我不上學了，你撿廢品供我上完高中，我不能再讓你吃苦了。再說，你也這么大歲數了，也該歇歇了。我去南方打工掙錢，來養活你。”

媽媽一巴掌朝小華打過去，罵道：“沒出息的東西，媽撿廢品供你上學圖的是什么?就是圖你學有所成啊，好不容易看到你考上了大學，媽媽能讓你半途而廢嗎?”

小華哭著說：“那也不能讓你住到外邊啊!”

媽媽說：“我暫且住到你外婆家，等你大學畢業有工作，能掙錢了。咱們再買房子。”

小華勸不住媽媽，只得同意媽媽賣房子。

第二天，小華按照媽媽的意思用紅紙寫了幾張賣房子的廣告往街上貼。可是，她剛把廣告貼上，就被人撕掉了。小華正要責問那人，定睛一看，卻是她平時最恨的那個人——她爸爸，于是就沖他大發雷霆。爸爸卻心平氣和地說：“小華。房子不能賣。”

小華氣呼呼地說：“房子賣不賣與你沒關系，你給我走，我不愿再看到你!”

爸爸非但不走，硬是把小華拉到背街上，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對她試：“小華。你今年的學費爸爸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小華哭了。

爸爸從皮包里掏出一沓錢，遞給小華說：“這是一萬元，你先拿去，明年的學費到時候爸爸再給你籌。”小華實在不忍賣房子、不忍讓媽媽無家可歸，想了半天才冷冰冰地對爸爸說：“你的錢我可以接受，但算我借你的，以后我會還你的。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爸爸說：“好，你說吧。”

小華說：“別指望讓我認你這個爸爸，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還有，這事不能讓媽媽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她會傷心的，也不會讓我接受你的錢。”

爸爸嘆口氣說：“好吧，這兩個條件我都答應。”

臨走時，爸爸給小華一個電話號碼，讓她到明年這個時候再跟他聯系。

小華回到家里，對媽媽說房子不用賣了，她的學費有著落了。她沒說是爸爸給她的，謊說她有個要好的同學，她家做服裝生意，很有錢，錢是從他們家借的。媽媽先是不信，她就掏出錢讓媽媽看……

第二年，小華又如約從爸爸那兒得到了學費。

第四年，也就是小華大四的那一年，暑假快結束的時候，小華去到爸爸租住的房子里向他要學費，可爸爸不在。她向房東打聽爸爸去哪兒了，房東很古怪地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陣子，然后說：“他搬走了，確切地說，是我們把他趕走了!”

小華愣著問：“為什么?”

房東鄙夷地說：“因為他得了艾滋病。”

小華一下子傻掉了。

小華轉身要走，卻又被房東叫住了，問她：“你是他的什么人?他臨走時交代了，如果他女兒來，就讓她到城南二里那座廢棄的機井房里找他。”

小華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是他女兒!”

小華以前只是恨爸爸，現在又一下子對爸爸鄙夷到了極點，得這種病一定是他在外邊拈花惹草沒干好事，也是他活該遭此一劫。她不愿再見到他，反正剩最后一年了，學費還是自己轉借吧。

眼看就要開學了，就在小華四處借貸無門的時候，卻意外地收到了爸爸的匯款，還收到了爸爸的一封信。爸爸在信上說：小華，想必你已經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了，你一定會更加怨恨、鄙夷爸爸的，知道你一定不會來看我，就把錢給你寄來了。收到匯款后你也不要來看我，都說這種病傳染……

小華沒把信看完，就把信撕碎扔掉了。

到年底，小華放寒假回到家里，第二天，媽媽突然對她說：“小華，咱去看看你爸爸吧。”

小華吃驚地望著媽媽，然后說：“我沒有爸爸，只有媽媽。”

媽媽嘆著氣說：“不管怎么說，他總歸是你的爸爸啊!”

小華不高興地望著媽媽說：“媽，你今個是怎么了，老提他干什么?”

媽媽說：“你別再瞞我了。媽媽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你爸爸為什么得的艾滋病嗎?”

小華說：“一定是他在外邊拈花惹草沒干好事。”

“不是”。媽媽說，“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是在賣血時染上艾滋病的。”

原來，爸爸和媽媽離婚后，和那個女人一起去了深圳，誰知到那兒后并不得志，后來那女人被一大款包養，把他甩了，他就一個人從南方回來了。爸爸去深圳那幾年沒掙多少錢，為了供小華上大學，就去一家非法血站賣血，他是在賣血時染上艾滋病的……

聽媽媽說完，小華哭著說：“媽媽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媽媽也滿含著淚水說：“小華，媽媽還能騙你嗎?”

在去看爸爸的路上，小華對媽媽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咱把爸爸接回來吧?”媽媽說：“我也是這么想的……”

在城外那座廢棄的機井房里，病床上的爸爸瘦得形銷骨立，只剩下最后一口氣了。

小華撲上去，痛聲地叫了一聲爸爸，在爸爸的床前長跪不起。

爸爸的眼里一下子汪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