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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十來個人是上了火車才互相認識的。我們此行是跟著老六去南方打工,老六是東莞一家職介所的安置部經理。既是向著一個目標,大伙坐在一起自然就東扯西拉地聊了起來。有的說向當地職介所交了七八百元,有的說交了八九百元。又有人問,東莞那里究竟怎么樣啊?能不能賺到錢啊?這是個焦點,大伙都很關注。“東莞那里怎么樣?嘿嘿。”老六乜斜了眾人一眼,眼神里有些不屑,顯然是比眾人見多識廣。老六說,“東莞,也叫制造城,那里一個鎮的工廠比咱一個市的還多啦。老六嘴唇又黑又厚,叼著一支白沙煙,吸了一口,兩個鼻孔就像著火似的冒出濃煙。咱市里有立交橋么?沒有,但東莞的長安,一個小鎮,卻有立交橋,很老啦,有一二十年歷史的啦。鎮上都有五星級賓館,我說了不算,到那以后,你就知道我老六句句是實話了。”老六講話愛帶啦字,大概是給廣東人同化了,電視上聽過廣東人講話愛帶啦的,所以老六啦來啦去的。一個光著頭、壯實的小伙子在頭上抓了兩下,笑著問老六:“我初中都沒畢業,能找到工作吧?”老六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只要你們聽我老六的,不消說工作,說不定兩年一晃,咱們這批人中就會蹦出兩三個小老板來呢。”大家嘰嘰喳喳地一陣躁動,三三兩兩地侃了起來。老六從黑色的背包里摸出兩副撲克來,往火車桌上一扔:“來,玩兩把升級。”我和老六一家,光頭和一個叫阿訓的一家。
中午十一點半,火車上就開始買盒飯了。不少乘客在用午餐。老六把牌一丟,說:“你們再找個人玩吧,我困了睡會再說。”頭一靠背,就呼嚕了起來。
繼續玩了一會,肚子開始抗議了。我推推老六,說:“該吃飯了。”老六眼也沒睜咕噥說:“吃什么飯?老子坐車向來吃不下飯。”阿訓說:“我們交了八九百元,你連一頓飯都不提供?”老六霍地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地說:“大伙都聽著,你們交了多少錢,與我無關,是當地職介所收的。我只收你們的車費和安置費,我不管食宿,一切自理。”老六講的可能是事實,因為老六向我收了600元,大概就是車票及安置費吧。十來個人又嘀咕起來,從提包里拿出煎餅、大蔥、小魚、花生醬什么的,干巴巴地嚼了起來。老六的嘴朝我一努,向我丟了個眼色。我跟著老六站了起來,扒開人滿為患的人行道艱難地穿越了幾節車廂。
我與老六認識也不過半個月的時間,是通過同事老趙認識老六的。那時,我下崗近兩個月了。我像被人羞辱了一樣不愿出去見人,整天把自己鎖在家里,端著小酒盅,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苦惱。喝了酒,再點上煙,一支接一支地點燃愁悶。老趙說:“老弟別這樣,愁個鳥?我跟老六說了,他答應帶你去南方,南方就缺你這樣的人才!”我點點頭。我不知老六是誰,但我信任老趙。我對這座城市生氣,既然你拋棄了我,就別說我無情地丟下你不管了。
可能因為老趙這層關系,老六待我還是不錯的。比如現在,老六就在火車的餐廳里請我吃飯。我們在餐廳坐下,老六很大方,點了三四個菜,要了瓶白酒,我們邊喝邊聊。老六說:“我憑什么請他們吃飯?他們請我吃飯還差不多。”我說:“他們出來打工,身上不會帶多少錢的。”老六一拍我肩膀,眼睛笑成一條縫,說:“昆哥你太善良也太嫩了,誰第一次出遠門不帶足了錢啊?別聽他們的,他們帶沒帶錢,我比你清楚,他們每人身上至少也有七八百元,你信不信?”老六說的我信,他們帶多少我不知道,不過我是在內褲口袋里縫了1000元。我說:“老六,一頓飯花不了多少錢,別惹急了他們,眾怒難犯啊,你看那個光頭胸前文著一幅美女圖,一看就不是善類,那阿訓長得也很剽悍,在部隊是特種兵……”老六猛地一丟筷子說:“他們誰敢動我?從上火車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他們的救命草,到了東莞,他們兩眼漆黑,燒香都找不著廟門!我要玩一下失蹤,只怕他們魂都嚇沒了。”我想想,那倒也是,我現在所有的希望不也是寄托在老六的身上嗎?
個把小時吧,一瓶白酒就見底了。老六酒量不小,一瓶白酒我只喝了一小盅。老六說話已語無倫次,說著說著趴在餐桌上就睡著了。我結了賬,55元。我架著老六回到了座位。大家看老六醉醺醺的,非常氣憤。我也很尷尬。光頭一拳砸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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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火車后我們坐上一輛破中巴,司機和賣票的都光著上身,不時地向我們吆喝什么,那個賣票的經常把行李扔來扔去,我很怕他搞錯了,把我們的行李扔下車,所以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行李。車子開得很慢,不停的有人上有人下,廣州到長安并不遠,卻開了6個多小時。凌晨一點多,我們在顫顫栗栗中到了東莞長安。
中巴車扔下我們的地方并不在汽車站,是長安的街頭。老六說:“有誰想住旅館的,交20元。”沒人吭聲。老六說:“都兩點了,一會兒天就亮了,也沒必要再花那個錢,咱們就坐在花壇旁打個盹吧。”老六一拽我的胳膊說,“去吃個夜宵,中午讓你破費我很不好意思啦。”我跟著老六去了一個沒關門的路邊店,吃了3元的炒粉。第一次吃這玩藝,好難吃,吃到最后我想吐。
天露白了。我沒看到長安鎮的五星級賓館,立交橋倒是看到了,挺大,也挺破。長安確實不錯,比內地的鎮強多了,可要說能蓋過咱那兒的縣城,無論如何也是比不上的。
我們跟著老六來到那個叫伯樂的職介所。職介所是一座灰蒙蒙的舊樓,樓道和樓梯的扶手上貼滿了招聘、性病、辦證之類的廣告。老六指著一個大房間說:“這是職介所的招待所,可以免費住兩宿,超過兩天是要付錢的。”房間里有十幾張鐵架床,灰頭灰臉的,每張床上有一張爛席,一把破風扇在吱吱地吹。老六說:“在東莞沒有證件是進不了廠的。沒有文憑的,每人交50元,沒有身份證的,每人交50元,要帶防偽標記身份證的,再加20元,我還得去托人幫你們辦假證。”老六讓我寫名冊,他一共收了800元。
晚上老六回來了,手里果真拿著厚厚一沓證件。證件像模像樣的,有學校公章,也有公安局的公章,一點也看不出破綻來。我說:“老六你行啊。”老六笑笑,說:“沒這本事能干我們這一行?你們以后只要聽我的,我就是你們的保護傘,在這里我黑白兩道都有熟人。”老六在屋里踱了幾步,停了下來,像想起了什么,關切地說,“大伙身上帶錢了嗎?如果超過200元,就交給我保管,這里治安不太好,天天有劫案發生,錢放身上很不安全。”這是個敏感的問題,看來大伙也未必信任老六。老六挨個兒問了,個個都說只有幾十元。老六憤憤地說好心當做驢肝肺了。
老六沒住在招待所里。老六說:“我怎么可能睡在這里呢?我在長安有租房的,彩電冰箱空調一應俱全。”老六接了一個電話,到外面講了一會,回來吩咐我們別亂走動,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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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個找到工作的。老六把我領到伯樂職介所時,一個經理模樣的人看了我的簡歷后,連說是個人才啊,撥通一個電話后又寫了一張介紹信給我,說:“下午你去松崗面試吧。”面試很順利,老板看了我的文憑和技術職稱后,說:“你明天來上班吧,月薪1200元。”老六對大伙說:“昆哥工作找好了,月薪1200元,轉正后2000元。怎么樣?我沒有騙大伙吧,只要你們聽我的,都能找到工作。”
辦假證和給我找到工作,老六這兩手露得很漂亮,大伙的情緒高漲了。
但他們的安置并不順利,問題還是出在證件上。我們看那假證和真的一樣,可那些廠里的人事主管火眼金睛,把身份證對著燈光一看,就知真假了。也有幾個考得不錯,是可以進一家電子廠的,可一聽說工資才三四百元,又退了出來。老六說:“你們都是鼠目寸光,剛進去工資低點有什么關系,人家廠里上百號的人能呆下去你們就不能呆?這里的工資升得很快的,一年漲好幾次,不用一年半載,就能拿到千把塊。按規定職介所也只能給你們提供三次進廠機會,還進不了廠就要再交錢了。”這個規定,大伙事前并不知悉。這樣一說,大伙不免有些擔心,心理壓力更大了。證件是假的,正規廠進不去,有幾個人只好委曲求全進私人開的廠了。其他幾個無奈地進了小五金廠,幾個初中畢業的進了一家塑膠廠。
阿訓不想做普工。他有一副好體魄,一心想做保安,可沒帶退伍證。職介所的人說不好推薦。阿訓說:“老六,你路子寬,給我想想辦法吧。”老六說:“假的退伍證辦不了,我也沒辦法,要不你再給200元,我去職介所想想辦法。”阿訓說:“我沒錢了,你先幫我墊一下,等我上了班發了工資再給你補上。”老六撲哧笑出了聲,說:“阿訓啊,知道我是干嘛的嗎?我是掏別人腰包的,你還要掏我的腰包?想要工作就拿錢來,否則明天你就搬出這招待所,在街頭等著治安隊抓你去修鐵路吧。”老六說完瞅也不瞅阿訓就要走。阿訓一把拽住老六說:“100元吧?”老六呵斥道:“松手,讓我走。”阿訓說:“150元吧?”老六說:“你以為我是拉皮條的,討價還價呀,少一個子兒我也想不出辦法來。”老六的口氣很硬,阿訓就軟了。阿訓拉開褲子拉鏈,從內褲里摳出兩張皺巴巴的大團結遞給老六。老六說:“你小子的錢都交給老二保管啦?難怪摳不出來呢,一股騷味!”阿訓后來被老六弄進了沖頭一家小造紙廠。
現在只剩下光頭沒進廠了。老六對光頭也是盡了力的,安排了四五個廠,那些人事主管一見光頭就搖頭,一搖頭光頭就搔頭。光頭虧在這副外表上。腦袋大脖子粗,頭上光溜溜的,身上文著幅美女圖,生就一副打手相,像剛從監獄里出來似的。老六本來是想繼續為光頭安排的,但光頭拿不出錢來。老六說:“讓你家里寄錢來吧。”
光頭是真的沒錢了,連回家的路費也沒有。他被招待所轟了出來后,背著個破包整天在長安街上晃悠,餓了就干啃三毛錢一塊的方便面,晚上睡在立交橋下面。他想找份簡單的事做做,掙點回家的路費,碰了很多壁,還是沒人敢用他。他只得指望老六,想著有一天能在街上碰到老六。
老六卻失蹤了。光頭轉了十來天,連三毛錢一塊的方便面也消費不起了。那天他走到沖頭時,竟發現了阿訓。阿訓坐在一家廠門口的保安室里。“阿訓!”光頭百感交集地叫了一聲。阿訓遲疑地望著他,半天想不出他是誰來。光頭的頭上長發了,又長又密的胡子臟兮兮的,臉曬得像古城磚。光頭有點動容地說:“阿訓,我是光頭啊。”光頭邊說邊露出胸前的美女圖。阿訓這才認出光頭來,趕緊讓他進屋吹吹風扇,給他倒杯水。光頭接過杯子咕嚕咕嚕地喝了。光頭說:“我被老六騙得流浪街頭了。”阿訓說:“我這也是個黑廠,伙食差得一塌糊涂,天天吃海帶,連口湯也沒得喝。說是工資五六百元,每天要上十二個小時班,而且兩個月后才能領到工資。”光頭說:“你比我強多了,你好歹有個吃住的地方,我吃住都沒了,明天就靠喝自來水填肚子了。”阿訓心頭一酸,說:“我也只有20元了,你先拿去對付幾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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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正在上班,保安室來電話說有人找我。出來一看,是老六。老六身邊還站著一個女孩。老六黑瘦了許多,尖嘴猴腮更凸出了。一見我,咧嘴就笑了,寒暄了幾句。老六一指女孩,說:“我的女朋友裴華,湖北的。”我打量一下裴華,長得不漂亮,皮膚黑黑的,矮矮胖胖的。老六說:“你該出糧了吧?”我搖搖頭。老六說:“手里有錢么,借點給我,我要去趟她老家。”我說我只有300元了。老六說:“幫我向同事借點?”我說:“我剛來認識誰啊?”老六有點失望,說:“反正你吃住不花錢,也快出糧了,就借給我250元吧。”我掏出錢給老六。老六說:“昆哥你在這好好干,會有前途的,以后兄弟還要仰仗你哩。”裴華連聲說:“謝謝,謝謝了。”
老六自始至終一直是那么輕輕摟著裴華。望著老六的背影,我的眼睛濕濕的。在這里,老六是我最親的人了。捏著口袋里僅剩的50元,掰指頭算算,離發工資還有大半個月呢。
三天后,阿訓也來找我。阿訓沒錢坐公交車,是從沖頭走到松崗的。阿訓說到現在還沒給家里寫封信,沒錢買紙筆郵票。我掏出IC卡。阿訓大喜,立即給家里撥了個電話。阿訓在電話里邊說邊笑,告訴家人工作找好了,包吃包住,生活挺好,等幾個月就寄錢回去。阿訓匆匆講幾句,說長途太貴,趕緊掛了電話。我問了阿訓的情況,阿訓說:“這一個月除了海帶我沒吃過別的菜。”阿訓又說,“昆哥記得光頭嗎?他進不了廠,窮得連方便面都啃不起了,來找過我兩次,我也無能為力,現在也不知怎樣了。聽說同來的那些弟兄也都不行,只有昆哥你進了一家好廠。”末了,阿訓有些吞吞吐吐地說,“昆哥,能借我200元么?老六說花200元他可以幫我辦個假退伍證,然后保我進保安公司,工資很高的。”我很尷尬,說身上只有50元了。阿訓涎著臉說:“昆哥你是信不過我吧?老六都對我說了,他說你發了工資,還借給他250元呢,不瞞你說,是老六讓我來找你借錢的。你就解一下弟兄的燃眉之急吧,找到工作,弟兄一定還你行吧?”
我還是讓阿訓失望了。阿訓沒說什么就走了。我塞給他3元,讓他坐公交車。阿訓堅決不收。阿訓說:“咱就是這個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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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三天,老六給我來了電話。電話里老六的聲音異常興奮。老六說:“昆哥啊,立即辭工,切莫錯過良機。我幫你聯系了一份好工作,SW集團,知道吧?就是那名牌電視機生產廠家,那人事經理和我有多年交情了,人家要一名高級管理人員,我薦舉了你,經理看了你的簡歷,很滿意。明天晚上7點鐘到長安立交橋等我。”我說:“未做滿一個月辭工是拿不到工資的。”老六說:“拿不到拉倒,到SW集團你月薪將超出2000元呢。”這個數字著實讓我嚇了一跳,也點燃了我的興奮點。我開心地辦理辭工手續,主管很生氣,通知財務扣起我的工資。
第二天晚上7點,我在立交橋上轉悠半天,也沒見到老六的影子,卻見到了阿訓。我主動和阿訓打了招呼,拍拍他的肩,阿訓點點頭,算是回應。阿訓一指草坪,我才發現除了光頭,當初一起出來找工的十來個老鄉都到齊了。阿訓說:“老六這次出了不少力,才把我們搞進SW集團,聽說老六和那人事經理混得挺熟的。”
八點多,老六來了。老六說:“我剛請了SW集團的人事部許經理吃了飯,許經理說了,只要我老六推薦的人,他照單全收。”老六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說,“這是SW集團的招工試卷,考不好是不錄用的。”十來個人雀躍了,一個勁地鼓掌,手掌都拍痛了。老六用手勢壓住了大伙的興奮,接著說:“不過呢,想進廠還有個條件。”老六停了下來,在每個人的臉上掃了一遍。大伙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老六說:“每人需交500元押金,你想人家廠里要給你工衣,冬夏兩套工衣就值200元了。你進去啥都不懂你能干什么?人家要培訓你,教你手藝,人家的生產設備全是電腦自動化,小小的一個電腦板都要好幾千元,不收押金能行嗎?”
大伙的心一下涼了。老六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張銀行卡,說:“你們趕快讓家里匯錢來,這是我的銀行卡,誰先匯錢就先讓誰進廠。”老六念了一遍他的賬號,見無人記下,便將那張招工試卷撕下一個角,寫上他的賬號,交給我。
我把老六拉到一邊,說:“老六你太損了吧?你把大伙騙出廠,現在又說要交500元,吃住都沒了,你讓我們怎么活?”老六狡黠地笑了,說:“昆哥啊,活人還能給尿憋死?想進SW集團,就抓緊匯款來,別無他法。”阿訓一把抓住老六的衣襟說:“你今天給我路費,不然老子揍扁你!”老六很鎮定,厲聲呵斥阿訓:“松開你的手,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阿訓舉拳欲打,雙手已被人一左一右地抓了個結實。阿訓身后忽然就多出兩個人來。老六說:“看在老鄉的分上,我不和你計較。”說完帶著那兩個人走了。走了兩步,老六又折回身來說:“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以后想進SW集團也進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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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中了老六的圈套,終于淪落街頭了。大伙每天就在立交橋下或坐或躺,誰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全沒了主張。我和阿訓在考慮著如何才能讓老六給我們出回家的路費。
傍晚時分,黑暗漸漸籠罩下來。我和阿訓站在橋下看車來人往,心生羨慕。我們說著話時,阿訓被人當胸捶了一拳。“阿訓,又不認識我了?”我仔細看看那人,戴個墨鏡,一頂太陽帽蓋到了眉棱。我正納悶,阿訓叫了聲光頭,一拳捶在光頭的胸口上,說:“小子你混大了?”光頭說:“什么混大了,說來還真有點戲劇性,那段時間我淪落街頭,別人見到我這文身惟恐躲閃不及,偏偏這文身又救了我。那天我倚在橋柱上,有一個人走了過去又倒了回來,盯著我的文身看。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不覺上了火,罵了一聲滾!那人反而笑了,說:“還挺有個性呢,想不想做事呀?”說完就讓我跟他走。那人就是我現在的老大,是在這一帶黑道上混的,我的吃住他全包了,每月還給我千把塊零用錢。”
我看一眼阿訓,阿訓也看著我,一個念頭在我們的目光中萌發。阿訓說:“光頭,我們現在有點麻煩了。”我說:“我們一同來的十來個人,都被老六騙出了廠,現在吃住都沒有著落。”光頭頓時同仇敵愾,火氣騰地竄了上來,說:“老子找他很久了,我一定要擺平他!”
第二天晚上,老六來了,身后跟著他的那兩個朋友。大伙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光頭走到了老六的面前。“老六,認識我嗎?”老六一看,是光頭,咧嘴一笑:“你化成灰我也認識呀。我正想找你呢,想不想進SW集團 ?交500元包你進!”光頭也邪邪地笑了,說:“我想操你媽!”一巴掌已狠狠地扇了過去。接著就有五六個人沖了過來,對著老六拳打腳踢,他們下手很辣。老六那兩個朋友見狀撒腿就跑了。老六被打得蜷曲著身子用手抱著頭,鼻腫臉青地拼命求饒。我和阿訓都不想把事情弄大,拉住光頭,說要老六給我們出路費。老六說:“我真的沒錢。”光頭一腳就踢了過去,說:“沒錢你就拿命來。”五六個人又是一陣猛打。我想起老六說過他的租房里有彩電空調冰箱,干脆賣他的家當湊路費吧。
大伙押著遍體鱗傷的老六,走了約有四五里地,一直走到了城外,才走到老六的租房。這是一棟農民房,樓道里黑咕隆咚。大伙摸索著上了四樓,老六掏出鑰匙開了門。
老六是被光頭一把搡進門去的。老六跌跌撞撞地進了屋時,裴華正坐在地鋪上看電視。裴華一驚,急忙沖過來想扶老六,我們一群人已涌進了房間。光頭還想搡老六,裴華擋了過來,站在老六的面前。裴華說:“你們想干什么?你們憑什么打人?”“臭娘們,滾開!”光頭一巴掌就抽了過去,打得裴華嘴角流出了血。“不準碰她!”老六大吼一聲,已沖進墻角,操起一把菜刀,狠狠地說:“光頭,你咋整我都行,但你不能動她一下,否則我和你拼命!”我看見老六說這話時眼睛都紅了,額頭的青筋都暴出來了。我知道老六和裴華愛得非同一般,但沒想到老六為了保護裴華,竟拿性命做賭注。屋里的空氣驟然緊張。老六想把裴華拖開,裴華卻死活要擋在老六的面前。老六有些失去理智地吼著:“你讓開,老子和他們拼了。”屋里的空氣很緊張,老六萬一舉刀亂砍后果不堪設想。我勸光頭帶著大伙先撤退,只留下我和阿訓與老六談判。
屋里清靜了。我見老六的租房除了一張地鋪和一臺黑白電視,還有餐具外,連張像樣的椅子都沒有,更別說空調冰箱了。倒是那石灰墻刷得格外地白,在白晃晃的日光燈的映照下,顯得房間更加慘白。我心里升起了憐憫之情。老六的情緒平穩了許多,舉刀的手也軟了下來,菜刀咣的一聲掉在地上。裴華走過去,雙手緊緊地箍在老六的腰上。老六摟過裴華,是我見過的那種姿勢,不過這次的感覺不是甜蜜,是苦痛。突然間,老六竟嗚嗚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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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早我幾年下了崗。下崗的日子很緊巴,一年后老婆就鬧起離婚,帶著孩子跑東北去了。老六就來南方打工了。老六找了很久也沒找到稱心的工作,天天往職介所跑,倒是跟職介所的人混熟了。職介所的經理說:“你干脆就搞勞務輸出吧,到內地給我們招人,比打工強多了。”于是老六印了張經理的名片,來來回回地往內地跑招工。
搞勞務輸出并不容易,這一行的競爭也挺激烈。一趟能招十來個人,除去自己的費用和伯樂職介所收取的安置費,只剩下幾百元了。若只招來幾個人,不賺還倒貼。
老六是在發廊里認識裴華的。裴華是做三陪的。在陪了老六幾次后,裴華愛上了老六。獨居異鄉的老六絲毫不嫌棄裴華,瘋狂地愛上了她。老六雖然沒幾個錢,但也不想讓裴華再做三陪了。裴華出了發廊,和老六租房同居了。裴華做三陪時并沒掙到多少錢,她的臉蛋和身材削弱了她在這一行業的競爭力,她的家人瞧不起她也不給她一分錢。兩人同居后,經濟壓力就更大了,老六沒有別的本事,只有動起了歪主意,賺找工人的黑錢。騙吃喝、辦假證、保管錢、包進廠……都是老六騙錢的手段,也只能維持生計。
阿訓說:“老六你他媽的也太沒人性了,我們都是你的老鄉啊,我們的錢已被你榨干了,你為什么還不放過我們?”我說:“是啊老六,我和你算起來也是朋友了,你居然連朋友也不放過。”
老六苦笑著:“我已被生活逼得失去人性了,兄弟啊,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啊。”老六的聲音嘶啞了,把裴華摟得更緊了,“裴華懷孕了,找一家黑門診吃藥墮胎,可吃了一個多月的藥,她的例假也沒來,從你們那里掙來的千把塊錢全換成了藥。后來到正規醫院一檢查,才知道裴華是宮外孕,要花四五千元。醫生說裴華現在是高危病人,必須先交3000元押金馬上住院,否則會有生命危險。我抱著裴華哭了一夜。我們哪里住得起醫院?天天又擔心她出什么事。我真的是被走投無路給逼的,才出此下策去騙你們的。我這么做,裴華并不知情。昆哥,騙誰我也不該騙你呀。我老六現在只有一條命,只要你們不為難裴華,我任你們處置。”
老六和裴華嗚嗚地哭了。
我相信,老六不是在唱戲。我為裴華捏一把汗。她是高危病人,卻因無力支付醫療費而得不到及時治療。他們的境況并不比我們好,甚至比我們還慘。我在心里諒解了老六。我對阿訓說:“咱們還是先找份工作,掙點路費再回家吧。”
第二天,老六帶我們來到伯樂職介所。在老六的央求下,職介所沒再收費,幫我們一一都安排進了廠。
后來我打過老六的手機,總是關機。我再沒聯系上老六。幾年過去了,老六和裴華都從長安消失了。裴華的病后來怎么樣了,有沒有得到及時治療,這個問號一直凝結在我的心中。
責 編:謝荔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