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神地看著風吹起滿地桉樹葉子沙沙作響。孫大姑撐著一把老掉牙的油紙傘,出現在我的視野,其實我不認識她,只是母親被她吹號子似的叫聲,嚷出來才知道的。孫大姑拽緊我的手,左相右看,哎呀,伢子,一表人才,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啦。我不好意思,說了句客套話,就溜之大吉。母親擦著水淋淋的手,迫不及待地接上話茬,好人才,有啥用,標致后生打單身,瘸子麻子討好親,既然大姑這么看得起我家伢子,就從九里鋪做個好姑娘過來。
后來的話,我沒注意聽。孫大姑走后,母親進里屋跟我商量,說要去相親。
這都什么時候了,還相親,我繼續裝睡,不理不睬。母親說,九里鋪周大貴的女兒周蘭妹,前天從廣東回來,專門回來相親的。這妹子,今年二十一歲,只比你小一歲,長得水靈靈的,蠻不錯。九里鋪靠近大馬路,交通方便,周大貴在老大隊跟你爸同過事,熟得很,一崽一女,家庭條件好得很,崽分配在海南做經理……我聽得耳朵起繭,媽,你老糊涂了吧,你要把我嫁過去嘛?我打斷母親的話。她自然不高興,頓了好久,不看僧面看佛面嘛,伢子,人家大姑不是媒販子,偌大一把年紀,趕好十幾里路,一片好心為你做媒,你咋一點禮節都不懂。母親馬上與孫大姑扯上親戚關系,說孫大姑的父親跟我爺爺的爺爺有親戚關系,論輩份,她是姑姑。這個長輩,是應該尊重的,母親已經跟人家約好了。明天上午九點在老公社門口幸福橋上見面,去不去,你自己看著辦。母親丟下這句話,系上圍裙,開始舀弄潲水,灶屋里咚咚作響。
晌午時分,父親回來了,解下簑衣斗笠,嚴肅的臉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別。這沒發出來的脾氣,讓我有些壓抑。母親把話提上了飯桌。父親開始不吭聲,扒了幾口飯,一改往日的嚴厲。你不小了,讀了那么多書,我強迫你去相親是不可能的,但你也得看看周圍,父母的面子往哪兒擱。我想父親確實是老了。他越是這樣說我越覺得愧疚,越覺得愧疚,就越感到自卑。
我扒了兩口飯,咽不下去,心想哪怕是敷衍,也得去走一遭。
母親滿心歡喜地給我找衣服。二狗相親那天穿一套紅色的西裝,打藍色領帶,看起來倒是蠻光鮮的,可惜人丑了點,白白糟蹋了。如果那衣服穿在我身上,那才真個好衣配好人。母親說,伢子,我跟你講了好多次了,那件灰不灰,舊不舊的T恤,像狗嘔出來的一樣,快脫下來,給爸穿。明天相親,就穿那件白襯衫和黑蘿卜褲。我確實沒什么穿得出的衣服。她從衣柜里給我翻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得整整齊齊。我每一次出遠門前的晚上,這一幕就重復出現,每一件衣服,每一條線縫,每一個鈕扣,不厭其煩,翻來覆去地檢查,并且疊了又疊。
母親問來問去,我也只是一味地應承著,拿什么,我就穿什么,反正明天應付應付,算是交差。母親翻出一件白襯衫,晃了晃,要是像二狗那樣打條領帶才好。我說,媽,沒領帶就不打嘛。第一次去相親,怎么可以這么隨便,你看人家二狗,相親那天多神氣。母親那樣認真,我無可奈何。母親找到了那件白襯衫和黑蘿卜褲,疊放在米柜上,讓我穿穿。母親忙著的樣子讓我竊笑,又讓我憂傷。比讀書,讓他們失望了,今個兒跟別人比兒媳婦,又盼上了新希望。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我依舊翻書,沙沙地翻,啥都看不進去。一會兒,母親樂呵呵地叫我,有伢子,快起來,有領帶了,有領帶了。藍色的領帶在我面前晃了兩次,這不是二狗那條嗎?是呀,這有啥關系,母親對我的態度表示嚴重不滿。她再次沉下臉,是你討老婆,還是老娘討老婆?我試,我試,我一骨碌爬起來。
次日,太陽還是個紅球。母親咚咚敲響門板,嚷著叫我起床。我不敢怠慢,裝作認真而利索,迅速穿了衣服,漱了口,洗了臉。我聞到久違的荷苞蛋香,胃口大開,狼吞虎咽吃足了兩大碗飯。放下碗,母親就囑我打領帶。我說,媽,我忘了告訴你,我從沒打過領帶。不知咋打?要不叫二狗來幫忙,母親急了。不如不打了,我說。借來了,還不打,年輕人怎么比我還土包子哩?母親拎起領帶,你讀小學就學會的事情咋就忘了呢,媽給你打,我就不信打不出二狗那模樣來。母親用扎紅領巾的扎法給我扎,纏來繞去,折騰了好一陣子,終于圍上了,來回瞧了一番,嗯,蠻好的,比沒扎精神多了。我想在鏡前瞧瞧,卻被母親推著上了路。
正是晚稻飄香的季節,一路上,藍領帶一樣,一飄一飄的,我的心情也飄飄蕩蕩。約人的人不簡單,那么多地方不選,偏選這幸福橋,很容易讓人想起鵲橋,想起牛郎織女相會,蠻有意思。
幸福橋在老公社對面,橋上,我沒有看到孫大姑。橋下潺潺的江水,細膩的波紋,倒使我想起了童年時光,我與伙伴們就在這條江的上游打水仗。天空明朗,桉樹枝上差不多落光了葉,楓樹也是半邊臉兒紅半邊臉兒青的,一望無際的水稻,沉甸甸的,一片金色的希望,秋頗有幾分成熟的韻味。我抽了一支煙,又點燃一支,先是站在橋上,爾后又翹起二郎腿坐在橋沿上。左等右等,不見人影。我納悶著,準備離開時,天說變就變,竟下起雨來,雨不大不小,只好跑步鉆到對面小商店屋檐下躲雨。商店門口瞬間擠滿了躲雨的人。望著灰蒙蒙的田野,我愣愣地發呆,心情煩透了。
嗨!有人從背后捉住我的胳膊。掉頭,一個很面熟的女孩,驚訝地看著我。蘋果臉,一張小嘴,一臉的笑,眼珠一溜一溜地轉。我想起來了。噢,你——你是水英吧。哇,真是女大十八變!真的,如果不是你先叫我,如果我們沒同過桌,我怎么也不敢冒認的。水英高中畢業后,去了東莞一家電子廠做文員,她給我留了通信地址,聯系電話。不會這么早回家過年吧?我問。她笑,嘿嘿,玩嘛。你在這兒干啥?等人。等人?等誰呀,九里鋪的人我都認識的。呀?我忘了水英是九里鋪的人。我說,他不是九里鋪的,是我一個老表經過這里。我內心冒出尷尬的泡,酸酸的。水英撲哧一聲,捂著嘴笑起來了,笑得我有點莫名其妙。咋啦?我疑惑不解。你看你的領帶。領帶?我的領帶?水英盯著我的脖子說,來,我幫你重新打一下。你怎么知道打這個?是跟男朋友學的吧,我試探著問。照你這樣講,我給你打領帶,你就是我男朋友嗎?她的反問,使我語塞,感覺臉有些發燙。我笑,她也笑。
她很認真地打領帶。我想打完晚稻就出去,但是沒有落腳的地方。我有些迷惘地找了個話題。水英說,如果來東莞,就給我個電話吧,老同學還客氣個啥。我們并肩站著,她撫弄著她的頭發,望著前方的稻子,呆得可愛。我們的心情,像禾浪,起伏不平,飄到很遠很遠的遠方……這時,雨慢慢收了。商店門口的人們嘩啦散去。水英噘著嘴,說了聲“Bye-bye”,從商店后面的梁道小奔而去。我陷在那個背影里,追溯同桌的時光。怎么這么巧呢?我不解地自問,回頭買了包白沙煙。這時,孫大姑那把油紙傘晃來了。有伢子,讓你久等了。她喘著氣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現在下雨,在橋上相親不方便,一起去那姑娘家坐坐。不行!這不是明擺著要我送給人家看?不去,不去,氣死我了。哎呀,年輕人,計較這些,都什么時代了,連我這老太婆都不信這一套了。孫大姑一邊說一邊拽我的衣角,搡我的胳膊。
我愣了一會。第一次出來相親,就落了個空,連女方人影都沒見著,豈不讓人笑話,況且第一次相親就落了空差,以后這婚姻大事……想想,我心有不甘。這女孩不出閨門,要我送上門去,看來也非等閑,越想越好奇,越想越斗氣,非去會會這千金小姐不可。去就去。孫大姑在前,我在后,沿著水英走過的梁道,一直往上,約三百米,在一棟兩層樓的樓房前,孫大姑停了下來。她讓我先等著,自己小跑繞過一排豬欄,進了樓房的正門。一會兒,一個矮矮實實的姑娘撐著一把花傘和孫大姑一起來到我面前。孫大姑湊近說,就是這個。這個!?我不知所措,頭一陣暈眩,所有的好奇頃刻間煙消云散。我立馬來了一個180度大轉彎,準備離開。女孩搶先攔在我面前,哎呀,到了家門口,進屋去坐坐嘛。我打量著她,這個被孫大姑稱作“水靈靈”的姑娘,原來一臉的麻子。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孫大姑湊上來,開始磨嘴皮子,搞鼓動工作,在她的推推搡搡下,我稀里糊涂進了女孩的家。
這確實是一個充滿現代氣息的家,寬敞明亮的客廳里是清一色的桔黃色家具,二十五寸的康佳彩電,家用電話,線路是從鎮中心分機盒里接出來的。乳白色的地板磚,能照出人的模樣。我相信一般城里人也沒有這個生活水準的。蘭妹的母親,微胖,看上去富態,舉止得體,輕言細語地吩咐女兒,很快備好了一桌糖水,糖果、花生、瓜子滿滿擺了一桌。古語云:欲娶其女,必先觀其母。可是我怎么看都看不出這母女有什么一脈相承的地方。人說彎竹出直筍,這是直竹出彎筍,蘭妹根本沒有繼承其母親的優點。但既來之,則安之。我滿腦子一蹋糊涂,盡管努力克制自己,但還是覺得有些拘束和勉強,總想找個理由開溜。喝糖水,是我們的地方習慣,我打算喝完糖水就走。因為拘束,我起身走出門外,想透口氣。蘭妹像不干膠似的貼著我的背,跟出來,極盡溫柔與客氣,有什么事要幫忙的嗎?我對她無話可說,未加思索,脫口而出,想喝水。言一出口,我發覺自己失言了,我是說我不怎么習慣喝糖水,有沒有茶葉,我比較喜歡飲茶水。她馬上給我泡了一杯茶水。
喝完糖水,我想,這回該走了。孫大姑來了個先發制人,拖拉機!打拖拉機!打拖拉機,現在家喻戶曉,男女老少都會打。桌子收拾干凈,牌局唰開了。他們特別安排我與蘭妹打對家。既然這樣,就打幾局再告辭,她們制造的熱鬧場面,讓我始終不好意思開口。這女孩,人長得丑,確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幸福橋上相親,根本不可能成功,約我至家中,一開始就頗有心計。光這一點,我就有繼續留下來看看的理由,也許通過打牌可以了解一個人的反應能力,也許其它方面她還有意想不到的優點,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老家有習慣,男方或女方在相親日進入對方家里來,就叫“看當”,意思是查看對方家庭情況、地理位置及交通狀況,表示雙方初步同意后的深入了解。所以,打牌的時候,左鄰右舍,村里的男女老少一個接一個地趕來串門,目的是來看我的,來的人越多,說明這家人在這村里人緣越好。門外小聲的議論,時有傳來。有人嘖嘖贊嘆,好后生啦。每來一個人,女孩的母親就給我一一作介紹,我只好不時停下手中的牌,硬著頭皮給來人一一遞煙,問好,感覺我就成了蘭妹的男朋友,她的女婿。不對呀,這不是明擺著承認自己做了人家的女婿嗎?我對蘭妹母親說,嬸嬸,我還有點急事要辦,我要先走了。都吃中飯的時間了,什么急事,吃了飯再走不遲,第一次來,不急,想必也不會耽誤到哪里去吧!蘭妹母親一臉歡喜。孫大姑跟著插了一句,第一次來蘭妹家,不吃飯就走,那是要不得的,不合規矩。蘭妹發話說,你看,滿屋的人都發話,吃了中飯再說吧。眾口難犯呀,我捏著牌直冒汗,極為尷尬。
蘭妹!一個響亮的聲音,引開了眾人的注意力,為我開了圍。謝天謝地,我臉上的熱度在下降,卻出現更為尷尬場面,后門口站著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水英。打牌的人在叫出牌,我摸出紅桃10,人家說不是我揀分,摸紅桃Q,人家說不對,我傻愣著。都說蘭妹的男朋友好帥,哇,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呀。她已飄到蘭妹的背后,與我面對面。我何時成了蘭妹的男朋友?真是茶壺里煮餃子,有口說不出。
蘭妹的父親趕墟回來了,放下菜籃子,熱絡地坐到我的身旁,一邊教我發牌,一邊跟我攀談。說到我父親,他談得更興起。當年他們一起搞過社教,做過老大隊干部。他說我父親脾氣犟,不然早就做國家干部了。蘭妹父親,不高不矮,說話朗朗有聲,特有精神。我想這回我更慘了,欠的這個情面就更能難向老爸交待了。
時至晌午,來看熱鬧的人,自覺地找籍口回避。水英走時,跟我熟悉又陌生地打招呼,她那張圓臉蛋,轉背就拉長了。吃飯時,蘭妹一家人和孫大姑紛紛向我夾好菜,雞腿全夾給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說客氣話,感覺太羅嗦,我只管猛吃,吃了就逃之夭夭。飯后,蘭妹勤快地拿掃帚掃地,一地瓜子殼揚得老高,拖地像寫大字,草草幾筆就匆匆收場。做事馬虎了一點,我心里有些疙瘩。孫大姑醉得迷迷糊糊,早已倒在沙發上打呼嚕。我趁機急著告辭。蘭妹緊跟上來送客。蘭妹父親,嘴里叼了一支煙,手執一掛鞭炮。我說,別客氣,別放了,大叔。我一邊說,他一邊用煙火點燃了鞭炮,響聲驚動左鄰右舍,一扇扇門,探出一張張不同顏色的臉。一直到幸福橋,我實在沒話可說,可蘭妹一副羞答答的戀愛樣子,叫我哭笑不得。我停住腳,說蘭妹,送到這兒吧。如果有空就去我家坐坐,我家窮,是瓦房,婚姻是大事,讓我們彼此多些了解再說。
蘭妹答應要來我家的,她臉上蕩漾著喜悅,像稻浪一樣充滿豐收的期待。
我一路惶惑地回到家。剛歇下腳,母親就追問,怎么樣了?我一邊脫鞋子,一邊把經過說了。那么說,你們都同意了?啥時同意?我只是說先了解一下再說。你不同意,就別往人家家里吃飯呀!?哪有你這般不懂規矩的。吃個飯有何大驚小怪的?不就是吃了一頓飯嘛。我一臉不屑。父親一聽,發火了。這么大的人了,連這一點都想不到,讀了那么多的書有什么用?父親一通狠罵。我一氣之下,放下碗筷,躲進臥房,不理不睬。我上孫大姑的當了,照風俗習慣,我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鬧出去實在沒面子。
我跟父母僵了兩天,算是風平浪靜。
第二墟,也就是第三天,我起了個早去趕墟,順便給蘭妹掛了個電話,邀她來我家吃頓飯,這樣一來一往不就還人家一個人情。從墟上回來,村里不時有人告訴我,女朋友來了。她來得這么快?我不安起來,這樣,我與蘭妹的事,不是就越傳越真了嗎?拍拍腦門,我怎么這么糊涂。
家門口,屋里屋外,看戲似的站滿了院子里的男女老少。蘭妹沒凳子坐,屁股搭在我的床沿上。母親正逐一跟她介紹,這是二嬸,那是大伯……仿佛蘭妹就已經是她的兒媳婦。事已至此,我腦袋開始發懵。二嬸是大隊婦女主任,悄悄把我拉到一邊,有伢子,這妹子,人長得不怎么樣,她說是你約她來的,有沒有這回事?我說,是的,我在她家吃了一頓飯,現在正好還人家一個人情。二嬸說,照我們這兒的風俗,雙方同意才會這樣呀。這時,父親叫我到灶屋,質問我是否同意。我說,我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我只是想彼此了解一下,不然蘭妹家熱情款待,我過意不去。我理直氣壯,父親卻氣白了臉。我們這里的風俗習慣你不是不清楚,女方到男方家里來,你必須答復,同意還是不同意,同意就包紅包,掛鞭炮送,不同意都免了。如果是你約她來的,就說明你已經同意。剛才她對大家就這么說的,說你打電話約她來的。我想我是怎么也說不清了,父親板定了這件事,不然他覺得他沒法對蘭妹父母交待。
孫大姑的油紙傘一轉一轉的,又來了。有伢子,你怎么這么傻,比你爸還固執。蘭妹家,你已經看過了,比你這窮家底要好多少你是知道的。她父母都年輕,哥哥分配在外,你若娶了她,相隔這么近,你可以兩頭住,到時候,她那家不也就是你的。再說蘭妹這人,聰明勤快,就矮那么一點而已。你想想,你這窮家底,能娶到這樣的媳婦是你的福氣。
是我的福氣?我想嘔,想發脾氣,但忍住了,而且蘭妹確實是我叫來的,千不該萬不該。我一個人偷偷摸摸跑到后山上去,想靜靜。腦子總浮現那個“窮”字與“錢”字。一個“窮”字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偏在我最脆弱,最無助,最無奈,最沮喪的時候,生活向我無端地施壓。
我往草地上一躺,鞭炮聲響了,一縷青煙,從我家檐角裊裊升起,被秋風吹散在明朗的天空。我覺得那是對我極大的諷刺,心被那煙熏烤得有些嗚咽,傷痛一陣一陣的,被標價出賣的感覺強烈地搖撼著。鬧劇!鬧劇!我歇斯底里,把石子踢得呼呼生風,但是除了對天發一通沒用的怒氣,別無它法。我把所有的口袋都翻轉過來,點了點錢數,四塊五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剛好夠去一趟縣城的錢。
好友春生從廣東回來了,我去他家串門。說到這件事,他的眼睛一亮,胡須一翹,不但不反對,完全一副鼎力支持的鳥樣。老兄,這是什么時代,還談愛情,外面的女人,做二奶、三奶,做雞做馬,她們都不在乎愛情。你一個堂堂男子漢,還不如娘們,談那些臭愛情有啥出息。這女人家有錢就是寶,漂亮不是面包,你養不到就是禍,紅顏禍水呀。現在你就利用她家的錢去創一番事業,到時發了,包他個二奶、三奶什么的,好好揚眉吐氣一番,不就得了。這一番話,真點到了穴位,說到我骨頭都松了。跑了幾年廣東,就這么實在,觀念新得很。仔細想想,春生這家伙雖然滿嘴男盜女娼,倒也頭頭是道,就這么決定了。我去鎮郵電局,給蘭妹掛個電話,說了聲抱歉,撒謊說沒有在那天回去送她,是因為有急事,要求彼此先通通信,再議訂婚的事。我出奇的溫柔與耐心。我痛快地打著如意盤算。我遠遠看見二狗與一女孩一前一后,不離不棄地走在一起。二狗在前面,雄赳赳氣昂昂的。女孩跟在他身后,要走不走的,二狗時而回頭去拉她一把,她甩手又縮回去一截。這樣一來一往,好不容易就到眼前。我差點踏進路邊溝里——二狗身后那個躲躲閃閃的女孩正是水英。那么漂亮的一張臉,水柳般的身材,跟二狗那“隆科五八”(一矮種水稻名)走在一起。哎,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我跟二狗握了一下手,虛張地拍他的肩膀,二狗,好福氣啦!對了,不該叫二狗,應該叫闊老板。請了幾天假,帶小弟出去混口飯吃怎么樣。哎喲,堂堂大學生,豈敢豈敢。沒話了,我昂起頭,擦肩而過。
二狗這小子,十六歲去廣東撈,現在據說做了什么印花廠的大師傅,一個月下來能撈六七千塊,對我來說確實是天文數字,水英想嫁給她,大概是沖他的錢來的。人的觀念變得真快,令人感到窒息。小時候,水英是班里的學習委員,多么單純,長大啦,樣子變了,心也變了,什么都變了,大把的好男人不找,偏就找了這二狗。
水英的選擇,更加堅定了我的選擇。
我挺直了腰,袖著手,站到母親面前。媽,我想通了,明天就去通知孫大姑安排日期,我要與蘭妹訂婚。我感覺身上似乎剜了塊肉,更有一種大無畏犧牲自己的悲壯。擺酒的日子預定在十月二十日,這是雙方父母商量,翻歷書查定的。二嬸到我家串門時,說二狗訂婚的日子,也定在十月二十日。母親更高興了,我說這十月二十日是好日子準沒錯,瞧,大家辦喜事都選這個日子。我的心不再平靜,怎么會這么巧?二狗、水英和蘭妹三張臉像播放電影一樣,輪流在我腦海上演。二狗總是咧著嘴吃吃地向著水英笑,水英無助得像一只小羊羔。蘭妹臉上的麻子,一個個地放大,放大,使我想起樓板上的黑蜘蛛,瘋狂地向我吞噬……
我一天比一天坐立不安。
我收到了蘭妹的來信。我想發現她能讓我開心讓我欣賞的一面,或許麻子下面還有意想不到的寶藏,信中那怕有一點點溫柔,一點點細膩,就足以成為我跟她訂婚的理由。我像一個賭徒揭開賭局一樣,撕開信封。不看則已,一看嚇一跳,先不說寫些什幺,短短的兩張信紙,居然原地涂改十幾處。給男朋友寫第一封信,竟如此馬虎了事,懶惰之至。我終于絕望透頂,把信撕了個粉身碎骨。
這樣的人,適合做我老婆嗎?二十號,二十號……我越數心越慌,甚至感到那個日子逼近的窒息。
十八號,秋高氣爽。父母開單給我去墟上買訂婚物品。一路上,那個亟待論證的問題,逼著我找到下決定的理由。倒是母親塞給我的二百塊錢在兜里越來越熱,熱得想跳動,夠去廣東的路費了,可是我去哪呢?一路盤算來盤算去,沒有一個問題有結果。轉眼到了街上,鎮上就那么一條街,兩個人趕墟,一路來一路去,沒有不碰面的。穿過煕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想說不定還可以遇見水英與二狗,這可是二十號前最后一墟。遇見了又怎樣,人家已是二狗的人,就好像我感覺自己快是蘭妹的人一樣。我怎么會跟蘭妹這麻婆?水英怎么會跟二狗那“隆科五八”?如果我們交換一下位置,豈不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對呀,應該這樣,應該這樣才對的……我叨念著。果真在糧站大站邊,我發現了水英。我瞪著眼睛,正欲開口,她立即做了個“噓”的手勢。
水英把我拉到糧站內。
在一棵偌大的楓樹下,我們并排坐了下來。我說,你真的要跟二狗訂婚?看他有錢嗎?水英說,你真的跟蘭妹訂婚?看她家有錢嗎?女士優先,你先答我這個問題,我就回答你的問題。我真的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原來你一個男子漢,都糊涂到這種地步!你還有資格問我嗎?我不愛她,不愛她!這根本就是個鬧劇!你愛二狗嗎?你說呢?水英怔怔地望著我。那你不能嫁給他!我也不跟那麻婆訂婚!我的語氣堅定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只聽到自己的牙齒格格作響。那你打算怎么辦?水英問。去廣東,現在就走,我毫不含糊。水英伸出小指要我拉鉤。拉鉤就拉鉤,兩個小指纏在一起,兩只手纏在了一起,無法再分開了。水英似水柔情,讓我愛不釋手,四目掠過,心底掀起無數漣漪。我未過多思考,拽緊她的手就往車站跑。
快點開車呀,快點呀,十分鐘后,班車終于啟動。
在無比興奮中,我們又搭上了南下的列車。水英小鳥依人般偎在我的懷中,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水蓮。我不知兩樁已定的婚事,他們會怎樣去收拾殘局,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二狗一定會向水英家提出賠款的要求,也會去我家砸鍋……這些已不再是我與水英所要考慮的,我們要面對的是怎樣在異鄉謀生,求發展,爭取早日回家完婚。雖然前路茫茫,但水英與我深信自己一定比魯迅先生筆下的子君和涓生要過得好,因為畢竟時代不同了。當然,我們也祝福二狗和蘭妹,如果他們能結成一對,正如我與水英一樣,可真是門當戶對,天賜良緣。我們說到這里,水英笑成了一朵睡蓮,在我懷里幸福地睡去了……
責 編:宋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