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來,那些歪斜散垮的用竹子、石棉瓦、油毛氈搭起來的建筑工棚,其實就是牛棚和豬圈。在這些外型像牛棚或豬圈的四周,要么是被剮去了半邊山的山體或是幾條“溫文爾雅”地流淌著臟水的小河,要么就是荒蒿和亂草。
然而,就在這極其簡陋的工棚里,居然生活著一群為大地梳妝為祖國建設修造高樓大廈的人。準確地說,是一群憨厚樸實而又斤斤計較、粗言穢語的不在流水線上的另一撥打工者。如果是一個新建的大型工業區,那這里的工棚就繁雜了,有的是順地形而建的樓梯式工棚,有的是搭成好像我老家那樣的四合院,不論是什么樣式的,但都有門有戶,有洗漱室和沖涼房,照樣是生活設施一應俱全。接著這里將駐進來上千上萬的建筑工。熱鬧之聲不絕于耳:打架的,吵架的,亂罵的,小孩哭,錄音機響,電視機帶卡拉OK的。可以說這里就是另一個社會,是一個大型菜市場。尤其是夜間那些加夜班拌混凝土的人收工回來后,那場面就更熱鬧了:收工回來的人要沖涼要吃飯,毫無顧忌地打開電視看節目的,放歌帶唱卡拉OK的,喝酒劃拳的;建筑工人都特別喜歡喝酒,而且還是高度白酒。這時就會吵醒已經熟睡的人,扯開喉嚨罵起來。廣東廣西人就喊:丟雷個老母草海,你的好八輩呀!四川貴州人聲音更大:我日你的媽喲,你狗日的還讓不讓老子們睡覺?被罵的人會立即把各種聲響降低下來,但決不會停止,繼續進行他們的嘈雜聲響。
說句心里話,我剛來時確實不習慣這樣的環境,特別是他們當中相當一部分人,是完全沒有素質的,心眼狹小不說,主要是言行讓人討厭,做低級下流的動作,講非常難聽難堪的話語,開口就是臟話。他們平時最熱烈的話題就是買碼(即六合彩),上班討論的也是數字和波色,下班回到工棚也是數字和波色。然后就是女人,尤其是談論雞婆,那是相當的熱烈,這么說吧,凡是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男人,80%以上是這樣的身體力行者,有老婆在一起的也照樣去,單身漢就更不用說了。外人都說建筑工是無賴是流氓,其實是沒多少出入的。
我喜歡朱自清先生的《漿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這篇散文,在那洋洋數千字里也有關于妓女的描寫:“一、在通俗的意義上,接近妓者總算一種不正當的行為。二、妓是一種不健全的職業,我的對于她們,應有哀矜勿喜之心,不應賞玩的去聽她們的歌。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兩種思想在我心里最為旺盛,她們暫時壓倒了我的聽歌的盼望,這便成了我的灰色的拒絕?!钡?,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如何說明自己是自愛的?是要讓人家來評說的,但這都不要緊,關鍵是我已經和這幫根本談不上文明的人混得相當熟了,就好像他們已經習慣了我從不出去亂跑,只曉得窩在工棚里看書寫字一樣,彼此遷就了。而且我很快就掌握了泥水匠的技能,他們常說:看呀,人家到底是有文化的人,一看就會了。你狗日的沒文化呀,學半年都不會做。這當然有些夸張,但確實不難,只要用心去做。
工棚里是熱鬧的,也是很麻煩的。除去精壯勞力每天被工頭從夢中喊醒吃飯開工外,還有婆娘一族,她們有的是小工,男人是大工師傅,女人就做小工,二三十元一天。有的是在廠里上班的,如遇工廠缺貨或是過年過節的,她們就都抹了口紅,扭著屁股,還用手掩著鼻子走進臭氣熏天的工棚來,但時間久了,麻木了,也就不抹口紅也不扭屁股了,也端了個搪瓷碗在我們的飯鍋里舀飯吃,那神態儼然就是在家里一樣。但男人與男人之間往往有因金錢的不公大打出手的,而女人與女人之間也有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動手撕扯的。一位河南哥們兒的婆娘,平時在廠里上班,因為工地離她廠很近,故每天晚上都來,主要是怕男人出去亂干。一位湖南老鄉的婆娘,男人是工頭的助手,女人就為工地做飯,這兩個女人,論長相論口才都屬那種過得去的人,她們都很要好,時常在一起討論如何控制自己的男人,如何編織有圖案的毛衣。突然有一天傍晚,這兩個女人罵起來了,說你的男人在外面包養雞婆,說她的男人還不是一樣在外面亂干。正是收工時節,二三十人圍一大堆吃晚飯的時候,愛起哄的好事者們就都啊、啊、啊地轟叫了起來,有的人干脆在一邊添油加醋,故意讓事態戲劇性的發展下去。兩個女人罵著罵著都走向了對方,一個說,我的男人在外邊干都沒關系,只要我沒有去勾引人家的老公就好了。一個說,誰知道,你少裝正經。得!她倆就放開手腳扭打在了一起。女人的男人見這陣勢就都來勸架,但是勸架的兩個男人卻又打了起來,一個說你要管好自己的婆娘!一個說我的婆娘不用管,好得很。靠你娘,打!最后雙方都用手摸著自己流血不止的頭。那些好事者們又一起啊、啊、啊的叫起來。節目結束了,工棚又恢復了談碼經的數字和波色。
今晚,工棚里可能不會再發生吵鬧和打架了,不發生吵鬧和打架的建筑工部落里,其實還是很有生活氣息的。
我讀過一本叫《狼圖騰》的小說,作者筆下的狼群,那簡直就是數千年前草原上我們人性的再現,這讓我聯想到了我們這一群建筑工人,如果用小說里對狼性的深刻揭示來對比我們今天的人,感覺我們還不如聰明睿智的狼,尤其是頭狼。為什么呢?頭狼可以在獵人荷槍實彈的追擊中用計謀保護它的每一個成員的性命安全,也能用機智和勇敢把追趕它們的戰馬置于死地。而我們呢?在我的建筑生涯中,在我們這個部落里,我親歷著一樁樁一次次的事件,他們都遠不如狼。
剛來廣東的時候是在惠州,也是同樣的建筑工部落里,由于是大熱天,晚上下班后就都要沖涼,又由于工地老板吝嗇過頭,偌大的一個建筑生活區里只安裝了三個水龍頭。我們是外省人,人家是當地人,特別是汕頭陸豐一帶的人,那才叫惡叫歪,他們就可以一人占一個水龍頭,慢慢地細細的沖,我們一大幫外省人,個個都拎了毛巾提了短褲,滿臉滿身都是汗水地擠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卻無人敢吭聲。這時就有一位貴州人說著不生不熟的普通話,只是請求是否可以讓一個水龍頭出來給我們洗一下,但他立即招來汕頭佬幾十個人的圍攻。我們蹭在一邊的幾十個外省人,沒有一個上去幫忙的,真是悲哀??!
我把那個貴州人比做頭狼,而我們就是狼群,頭狼沖出去了,狼群卻沒反映。當然,那個貴州人當即就被趕出了工棚,再也沒敢回來。因為狼群都不爭氣,頭狼回來不是死得更快嗎?但是,我們也有解氣的時候,對方不是汕頭人,但也是廣東人,那一次是我有史以來的怒發沖冠,雖然對方也牛高馬大,很兇很像頭狼,甚至把我們的飯桌也都掀翻了,可我就真的用坐著的板凳把他給砸了,盡管我很快就被抓去了派出所,但我終于做了一回站著的外省人。
最近幾年各種名目的建筑公司,都差不多是用“優雅組合板房”來為我們建筑工人搭建工棚,同時也不叫工棚了,而是貼上了“員工宿舍”的方塊字,還編了房號;地上也不再像過去的鋪一層石粉沙了,而是打上了薄薄的混凝土。食堂呀,衛生間呀,都通通貼上了磁磚,還設立了專門的曬衣場,又請了專職的清潔工,院子里每天都有人看守有人打掃,很有“人性化”的味道。但是盡管這樣,住在這種改天換地的“員工宿舍”里的員工們,卻依然沒有任何改變,還是那些古銅色的皮膚,還是那些嘴巴上咬了一桿葉子煙槍的山里農民,隨地吐痰,各種顏色的塑料袋被風一吹就滿院子飛;小孩子們遍地拉屎,有的人還養了狗,曬衣場的衣服隨時有人在喊被偷了,食堂打飯排隊時沒有一次安靜過,總有人插隊總是有人開口用臟話亂叫亂喊。吃完飯后的食堂里,那些條桌上那些條凳上到處都是一堆堆的剩菜剩飯,而條凳上多數是被那些臟兮兮的鞋子蹭踩過的腳印,這好好的凳子他們就是不坐,而是站上去蹲著。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就放著幾只大潲水桶,他們吃不完的飯菜就是不倒進去,而是將碗反過來一扣就走人。在他們看來,你怎么變都是工棚,都是垃圾場。
哎呀呀!這不是在丑化我們偉大的建筑工人嗎?哥們兒兄弟,我還真沒有夸張,只是保守的說了一些。當然,不愛衛生誰都討厭,但人多了就不好控制了,這幫人根本就沒有什么素養可講,大部分都是百分之百的文盲,有的只有力氣,只曉得干一天工就要一天的錢,你要對他說奉獻之類的大道理,被起哄笑話的就不是他而是你了。然而,如此龐大的人群里就沒有知書達理的人了嗎?有!當然有。但幾乎都是從學校出來的,黃粱夢落榜的青年多了,這些人都成了我的忘年之交。我的業余時間除了看書寫字外,還喜歡彈吉他,不論搬到哪個工棚,我都背著一把紅棉大號吉他,也有不少青年一定要拜我為師,但往往都是三分鐘的熱情,那是因為我彈唱起來的時候打動了他們,并不是因為他們自發地要學習這個既枯燥乏味而又很吃苦的破吉他。也有那么一個青年,下決心買來一把吉他,追隨我兩年多時間,由于不識譜,唱歌五音不全,雖說已掌握了一些基本的聲調指法,也能用單音彈出首把歌來,但始終堅持不下去,日前碰見了他,他說吉他都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我是個混跡于建筑工隊伍里的文化人,但他們都不認為我是真正的文化人,在他們的心目中,文化人差不多都是坐在辦公室里,一手拿報紙一手端茶杯的人。而不是像我一樣的古銅色,站在太陽、雨水下,爬上高高的搖晃的腳手架上,同所有大工師傅做著同樣質量同樣數量的泥水匠。但他們一旦遇上要使用文化方面的活計了,又一下子想起了我還是一個有點文化的人來了。為此,我于他們,他們于我,就都有著杯干見底的肝膽相照之情,加上我喜歡說笑話,言辭極具喜劇色彩,粗的俗的雅的都能迎合他們,所以混得還可以。
別小看這么一群沒教養沒文化的民工,當他們從遙遠的故鄉奔向這個“國度”,駐進工棚那天起,也就已經在不自覺中開始了人生的奉獻,說他們出的汗水要用桶來裝,是一點都不為過的。廣東的盛夏天氣,呆在空調房里還覺得悶氣煩躁,而我們這幫人是不分季節的,只要有活干就都上,那腳手架是緊挨著樓體墻面的,站在那些綠色安全網里的竹排上,對著墻面貼磚或者是打底抹灰,一邊要出全身的力氣,一邊還要顧忌那顫巍巍搖晃的腳手架,從墻體散發的熱氣直撲人的身體,工人們的頭上全是汗珠一汪一汪往下掉,還不敢揭開戴在頭上的安全帽,不戴安全帽要被扣錢的。時間一久就不是掉了,而是順著身體的每個部位流淌,衣服褲子甚至連底褲也可擰出水來,有的人干一天下來,那雙鞋子里裝滿了汗水,那雙腳就在汗水里泡了一天,腳脫出來都泡白了。但他們依然談笑風生,依然熱烈地討論著“碼經”的波色,研究著“碼經”的數字,談論雞婆的興趣依然樂此不疲。
回到工棚后的生活細節里,多數是在討論當天干活路所付出的艱辛,諸如前期墻面打底的那幫人沒有抹平,導致貼紙皮磚不好貼呀,如果沒有坑洼就可以多貼幾個平方……遇上這樣的工程,一般情況下工頭都會“砍”給工人做。就是按多少錢一個平方包給工人做,這樣可以減少彼此許多麻煩。工頭與工人之間只存在活路和金錢的關系,如是做點工,大工師傅就會拿架子,小工就成了吃香的人了,到處都在喊小工。小工少的話就忙不過來,大工師傅們就叼了香煙,坐在腳手架上哼著小調,反正沒人給我拿材料來,你工頭也就說不了我什么,日出日落,粑粑大小都是一天。小工多了工頭又怕開工資,所以都幾乎是“砍”的方式多??辰o了工人,那就等于是大工可以干3個小工的工作(其實是完全可以的)。繼而沖完涼后,大部分的工頭都有電視和影碟機,喜歡追連續劇的就看電視了,愛賭的就搓麻將或者是打家鄉牌,但性質都一樣,是在賭錢。愛吼一嗓子的,就扯開大嘴,露出黃牙,尖聲怪腔地吼起了老家的山歌。假如當天晚飯時工頭宣布說明天要停工待料的話,那這幫人就會在夜里玩耍很久,男人們最喜歡的夜生活始終還是去找雞婆,那些小巷那些河邊那些天橋下,對他們來說是再熟悉不過了,完后就在外面任意的某個路邊店,要上兩支啤酒或是白酒再稱斤把花生就吃就喝,凌晨二三點了,才一歪一歪地回到工棚,倒頭大睡。
記得在部隊從軍時,我讀過一本英國進化論者達爾文的專著,說這世間上的萬事萬物都是適者才可生存,強者才可前進。把這一論說比在今天的環境中,還真是貼切,李二個子雖小巧,但腦子靈活,手腳麻利,干計件就是“砍”的活路,批墻件的沙漿,他一天能干近100平方出來,還能經得起檢查;王五個子牛高馬大,才三十來歲就挺著個啤酒肚,會點武功,號稱“打死?!保善鸹顏韰s是一塌糊涂。李二和王五,兩人之間從來就是你爭我斗的,終于有一天,兩個人都同樣是干計件,但那工程墻體有一邊是有鼓包的(有鼓包就要用鏨子錘子來打平),一邊是光的,誰早上起得早誰就可以搶占光的那邊。李二因為天生不睡懶覺,自然就占了光的一邊。王五貪睡,去時已經落后了。一向好強的王五當然不干了,就在工地上便與李二打了起來,但結果是王五輸了。其實李二知道王五兇,便先發制人,幾鐵板就把王五的手和肚皮砍出了口子,鮮血直流。后來工頭來了,但又能說什么,都是自己的工人,讓公司知道了是要被重罰的,還是趕緊送醫院去吧。李二雖然個子小又沒名號,但他沒有輸給王五。當然,這也就為往后的日子暗藏了殺機。也許兩個人都可能在心里較著勁,總有一天,老子一定要搞定你。
這個部落里的故事實在是太多了,又都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比如摔死了人,某個工人斷了手斷了腿,都還可以有解決的地方,但他們的家庭他們的人生就都從此走上凄涼與麻煩的道路。然而,人如蟻的現實社會里,這只是冰山的一角,天底下的事自有天底下的人去辦。在這個建筑工部落里,幾乎找不到一個天生就是干這一行的,都是由于種種原因或者說實在是沒招了,才走進這個部落里來的,就像我曾在這個部落里遇上的幾個大學生一樣,實在是找不到住處和無錢付旅館費而問著來的,都不是冒牌的,是有真才實學有文憑的。盡管他們來的目的是過渡的。
這里是窮途末路者的家園,這里是走投無路者的天堂,這里是中國社會里的“吉普賽”人部落,他們一年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次的遷徙,但他們歌唱著,生活著,奉獻著,也索取著。
建筑工從古至今都是一行永不失業的行業。
生活在建筑工部落里的兄弟姐妹們,因為你們的質樸,因為你們的斤斤計較,因為你們的粗言穢語,因為你們的不怕苦不怕累,我愛你們,同時,我也愛著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