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有點煩人。眼前像蒙了塊布,還是塊很厚的布。就是瞪大眼睛,什么東西也看不到。四下里靜悄悄的,寂靜的同時又響著許多平時聽熟的聲音。風吹過樹梢的聲音,蟲子鳴叫的聲音,還有隔壁母親翻身的聲音,父親的鼾聲,狗在遠處的吠叫聲……東邊的狗吠了兩聲,西邊的狗總是要趕緊摻和幾聲。
成子躺在床上,怎么都無法入睡。睡覺的時候,母親說: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母親坐在白熾燈下。白熾燈泡的照耀,讓母親看起來有些蒼老。皺紋一個接一個堆在母親臉上,就像風使著勁吹亂了一池塘的水。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平時母親可不是這樣,母親的聲音脆亮脆亮,像一截剛剛拔起的打過霜的白蘿卜:成子,太陽都出來了,還不起床;成子,你還不死回來吃飯。
表哥是半個月前回來的,成子那時在地里摘棉花。今年老天爺心情好,棉花苗栽下去,就可著勁下了場雨。地里鋤過第一道草,又是一場好雨。棉花苗瘋長瘋長,比賽一樣。幾天下一次地,棉花苗就變了樣。棉花葉綠油油地,葉子下面的根和莖粗壯壯地。好了,等棉花的花蕊長出來,要開花了,要結桃了,老天爺不下雨了。就是下,也是淅淅瀝瀝地下。雨絲兒落在花蕊上,棉桃上,像一只手輕輕撫著嬰兒的臉,寶貝得不得了。十個花蕊,有七八個花蕊成功轉型成棉桃。八月中秋剛過,地里的棉桃炸開了。越炸越瘋,一掛掛,一朵朵的棉花,雪一樣從棉桃里蹦出來,又雪一樣鋪在棉地里。就連成子,置身于雪樣的棉地,心情都無端端高興。成子邊摘棉花邊哼著歌,歌是成子常哼的那首: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擁有我,我擁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離開我,去遠空翱翔……
不知哼了多久,一輛摩托車突突突打破周圍的寧靜,從河堤上直接突到堤下,又一路突到棉地后面的村子。望著消失在村里的摩托車,成子心一緊,向著前面的母親喊:媽,是不是表哥回來了?母親彎著腰,臉朝著棉地,頭也不回說:這孩子,想他表哥回來都想瘋了。
是啊,成子想表哥回來都想好久了。表哥比成子大,大七八歲。成子在鎮上讀初中,表哥就上外面打工了。第一年春節,表哥從外面回來,頭發長長地,胡子拉碴地,身上沒一件像樣的衣裳。第二年,第三年,表哥回家就變得漸漸風光起來。今年春節,他給成子的禮物是個威風凜凜的MP3。那可真叫一個威風,閃閃發亮的機身,清晰逼真的聲音。不知有多少同學搶著想過過癮,飽飽耳福。將MP3遞給成子,表哥開玩笑的問了成子一句:想不想跟表哥出去打工。成子說:想,可是我要讀書。表哥還是開玩笑的口吻:那些破書有什么好讀,現在外面大把大學生找不到工作。
表哥的玩笑像個預兆。夏天才到,沒放暑假,母親突然病了。病得很厲害,鎮上的醫院束手無策,只能去市里的醫院。動了兩次手術,住了一個月院,很花了一些錢。家里的家底,也就那么點錢吧。父親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母親想著想著就想出淚來。成子好幾天沒有說話。后來,成子總算說話了,第一句話是對父親說的:爸,要不,要不讓我退學吧。父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么小,退學能干嘛?成子說:打工,等表哥再回來,我跟表哥一起去打工。
父親沒做好思想準備,當然不同意成子打工。母親也不同意,尖著嗓子罵自己,罵自己為什么生這場病,罵完自己,又罵父親,罵父親這個老鬼,為什么不讓她病死算了。成子沒理父親,也沒理母親,用牙齒狠勁咬著嘴唇。那會兒天氣特別好,陽光躲在了云層后面,迎著病房外吹來的風,成子感覺自己一下子長高了,長結實了,有力了。他背著母親,跑到病房外,一拳頭狠狠砸在樹上。只可惜那棵樹樹干粗大,整棵樹紋絲不動。樹梢的葉子嘩嘩響動,也不過臉上的風突然吹得有力了。
夜黑得真的煩人。黑暗中成子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一顆心跳得又快又有力,像一面鑼,一面鼓,不甘于胸腔的束縛。咚,咚咚,咚咚咚。
母親從醫院回來,成子跟表哥打工的事就定下來了。母親特意去了趟姨媽家。從姨媽家回來,母親的臉色不大好看,兩條腿輕飄飄的,明明手里抓包白菜種子,卻前口袋后口袋翻著,一個勁埋怨種子丟在了姨媽家。成子心里一沉,以為打工的事泡湯了。好容易發現種子就在手里,母親說:他姨跟建新打了電話,建新說,再過三四個月要回趟家。母親這話是對父親說的,眼睛卻望著成子。成子的心一跳,仿佛要從身體里飛出來。
第二天,母親例外地沒有叫成子早起,成子也例外地起個大早下地了。從地里回來,成子發現,一向節儉的母親去張屠戶家割了豬肉。豬肉的瘦肉剁得細細的,在一只粗花瓷碗里冒著噴噴的香氣。碗面上浮著小蔥,還漾著一朵朵好看的豬油。光聞那味道,成子就知道母親做了瘦肉湯。成子一口氣干掉了三碗飯。母親吃得很少,望著成子將頭埋在飯碗里的樣子,母親在旁邊不停說:吃慢點,吃慢點;多吃點,多吃點。
那輛摩托車帶回來的,當然是表哥。當天晚上,母親領著成子去了姨媽家。表哥看起來更白了,卻還是不胖,瘦長瘦長,像根竹竿。見到成子,表哥捏了捏成子的手腕。成子的手腕細細的,和陽光打了一段交道,成子的手腕還黑黑的。成子發現,表哥的手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細嫩。表哥的手掌很粗糙,挨著他手腕的皮膚,好像砂紙在上面刮過。表哥對成子說:要做好思想準備喲,外面并不比家里舒服。成子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實際上,外面有沒有家里舒服,這個問題成子從沒想過。成子只是興奮,莫名地興奮。讓成子怎么不興奮呢?長這么大,成子沒出過遠門。小學是在村里讀的,初中和高中是在鎮上讀的。惟一的一次遠門,也是陪母親去市里治病。這次短暫的市里之行,成子有種眼花繚亂的感覺。盡管大多數時間是在病房過的,可是成子還是很快喜歡上了市里。在市里生活不用種菜,菜可以上市場買。也不用做飯,飯可以去食堂打。市里的人平時都干些啥呢?成子知道,市里的人平時都上班。成子沒上過班,不知道上班啥滋味。想必上班是件輕松的活兒吧,不用曬太陽,不用總是站著或者蹲著,不用跑來跑去,就坐在那里,低著頭,一邊上班一邊聊天。像母親和村里的女人那樣,只要天氣好了,拿著針線,一堆兒聚著,一邊嘴里頭嘻嘻哈哈,一邊手上面穿針走線。
夜好像沒那么黑了。眼前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東西,掛在墻上的雨衣,草帽,鋤頭,墻角的腌菜壇子。窗外有微微的光透進來,不知哪家的公雞已經打鳴了,咯咯咯——咯咯咯——成子翻了個身,木板床在身下吱呀吱呀叫喚。隔壁的母親應和著翻了個身,翻完身,母親說:還沒睡啊,早點睡吧,睡好了才有精神趕路。
天沒亮,母親就叫成子起床了。成子暈暈地,也不知什么時候睡著的。穿上衣裳,經過堂屋去廚房刷牙時,才發現表哥來了,站在堂屋門口等他。父親將借來的摩托車推到了大門外,母親昨晚收拾好的那個帆布包躺在門檻上。帆布包鼓鼓的,散發著一種鹵水特有的氣味。
刷好牙,洗完臉,表哥就催著動身了。表哥說,想在中午十二點前趕上火車,就得坐鎮上第一趟去市里的汽車。鎮上去市里的汽車只有兩趟,一趟是早上七點,另一趟是下午兩點。父親推著摩托車出了門,成子跟在身后,母親不知在忙些什么。
等成子跳上車,表哥也上了姨父的摩托車,母親才從屋里出來。揮動雙手,嘴唇翕動。父親踩響了摩托車,摩托車突突叫著。成子還暈暈的,沒聽見母親說了些什么。父親的手一緊,摩托車便開了,像一支箭。深秋的冷風撲在成子臉上,啪啪地有些疼。
趕到鎮上,天大亮了。鎮汽車站就在鎮中學對面。站在汽車站門口,剛好能看到成子退學前就讀的那間教室。教室里亮著燈,可以看見一排又一排學生的頭頂。正是早自習時間,空氣中回蕩著瑯瑯的讀書聲。成子發了會兒呆。讀書的時候,他最討厭天冷時爬起來上早自習了。為逃開早自習,他沒少花心思。過不了一段時間,他會在早自習時生一次病。班主任來看他,他假惺惺地說頭疼。班主任是個和藹的胖子,教了成子兩年語文。每次朗讀課文,朗讀到激動處,班主任都閉上眼睛,一邊朗讀,一邊搖頭,像個腐朽的私塾先生。
想到這里,開往市里的汽車出站了,表哥推了一下成子。成子回過神,跟著表哥上了車。父親在后面招呼成子,讓成子聽表哥的話,不要調皮,不要想家。招呼完成子,父親又招呼表哥,說建新你要多照顧成子,成子還小,還不懂事,不要讓別人欺負成子。汽車終于在父親的招呼中啟動了,父親的臉看起來有點恍惚。不過也就恍惚了一下,父親便在窗子外消失了。表哥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伸完懶腰,表哥說:唉,終于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一路上,表哥頻頻把家鄉喚做鬼地方。表哥說家里的菜就是好吃,魚是魚,肉是肉。不像外面,外面的魚沒有魚味,肉沒有肉味,青菜有種寡淡寡淡的水味。表哥說家里的人特別熱情,被子特別暖和,在家里睡覺,要多安穩就有多安穩……
不過,表哥還是不大喜歡家鄉。家鄉到處都是泥路,一下雨,路上滿是泥濘,不穿上雨靴出不了門。家鄉老愛停電,表哥回家半個月時間,家里就停了十次電。家鄉離鎮上太遠,買點東西都不方便。家鄉一點也不為家鄉的人著想,辦個身份證,非得本人到場,也不管這個人在家鄉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他鄉……表哥的身份證丟了,這次就是為身份證回來的,在外面沒有身份證很不方便。成子不明白沒有身份證有什么不方便,他的身份證是去年辦的,辦好以后,一直躺在家里的箱底大睡。表哥說:嗨,這是家里,外面可不這樣,做什么都要身份證,找工要,存錢要,辦證要,要用的地方多著呢。
接下來,表哥便開始順著身份證數落外面的不好了。在表哥的數落里,外面又頻頻變成了一個個鬼地方。外面的東西貴得要死,一條褲子敢要你幾百塊。外面的人特別狡猾,一個不小心便有上當的可能。外面的車輛到處都是,分分鐘可以看見兩輛車撞在一起……表哥的敘述實在散亂,鬼地方三個字不停從他嘴里跑出來。話題也一會兒從家鄉的不好跳到外面的好,一會兒又從外面的不好,跳到了家鄉的好。弄得成子一愣一愣的,搞不清楚到底是家鄉好,還是外面好了。
說實話,成子壓根兒沒想到火車站有那么多人。火車站外,售票窗前,候車室里,到處都是人。排了半天隊,表哥才買到票。剛進候車室,就要檢票上車了。檢票口有些窄,通道又不是很長,將要進站的人都排不下了,只能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帆布包本來背在成子身后,想到包里的鹵食,成子干脆從肩上取下包,費力地舉在頭頂。舉著包,成子小聲問表哥:這就是火車站嗎,火車站怎么這樣?表哥笑得差點岔氣,表哥說:虧你還是高中生,你告訴我,火車站不是這樣,那該是怎樣。
火車站究竟應該怎樣,成子給不了表哥答案。他只是覺得不應該這樣。火車站是等火車的地方,在成子心中,火車占據著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還在初中的時候,成子有個地理老師,地理老師是個老頭。地理老師說,他教了一輩子地理,從沒有坐過火車。沒坐過火車,自然意味著沒出過遠門。地理老師還說我老了,也許這輩子都坐不上火車了,你們年輕,一定要乘著年輕到處走走,到處看看,到處闖一闖。
檢了票,上了站臺,一列老長老長的火車便橫在成子眼前。火車的身子是綠色的,綠色的身子一直向前向后伸展。沒有邊際地伸展,擋住了成子前后的視線。站臺另一邊,一列火車正在進站。火車頭發出嗚嗚的叫聲,火車還隔得老遠,眼前的鐵軌便嗡嗡顫抖著身子。不一會兒,遠處的火車插到了成子眼前。擦出一股強勁的風,成子額前的頭發豎了起來。一排灰塵從站臺邊次第涌起,一直涌到成子眼前。成子趕緊閉了閉眼。
這一閉,成子的步子便慢了。再睜開眼睛,表哥都跑到老前頭了。風卷起表哥的衣服,表哥全然不顧,撒開腿朝前跑著,背包一顛一顛撲打表哥的肩。成子的身前身后都是奔跑的人,奔跑的姿勢跟表哥差不多。有的人拖著皮箱,皮箱輪子在地上嘩啦嘩啦滾動。成子急了,低下頭,彎著身子,一口氣跑了好遠。還在檢票口,表哥便告訴成子,他們買的是站票,沒有座位,得從十二點站到明早八點。表哥讓成子檢完票跟在他身后,腳下面盡量快點。要是能搶到一個沒有人要的座位就好了。
很明顯,表哥的算盤落空了。好容易擠進要上的車廂,車廂里滿滿當當全是人。一個女人在和一個男人爭吵,聽得出來,那個男人搶先上車,坐了女人的位置,女人讓男人起身,男人不肯。表哥反應得很快,乘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連接處還沒人,拉著成子鉆到了連接處。連接處就是大家上車的地方,兩邊各開著一扇門,一扇門閉著,另一扇門開著,不停有乘客上車。列車員白著眼催促表哥往里面讓點,讓出空間方便乘客上車。表哥仿佛沒看見列車員的白眼,一屁股坐在了連接處冰冷的地面。
沒多久,便沒有乘客上車了,另一扇門也關上了。連接處擠滿了人,還有人不停擠過來大聲招呼:能不能再擠一下,讓我也有個落腳的地方。人越擠越多,成子擠得緊貼旁邊的門坐著。包里的鹵食大概擠壞了吧,空氣中飄著一種好聞的鹵水味,同時還飄著許多不太好聞的氣味。一個女孩坐在成子對面,腦后扎著長長的馬尾辮,額前的頭發梳到后面,梳出一個光潔大方的額頭來。女孩旁邊坐著個斯斯文文的男人,臉上還戴一幅眼鏡。
不管多擠,火車還是照常啟動了。剛開始,火車的速度很慢,火車輪子壓在軌道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咔嚓一下,成子的身子便小小震動一下。慢慢地,火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均速的時候,便震得沒那么厲害了。成子閉上眼睛,身子小小地震動一下,一顆心也小小地晃動一下。晃著晃著,母親的臉突然跳到成子眼前。母親揮動雙手,嘴里不知說著什么。然后是父親的臉,姨媽的臉,地里的棉花,棉花白得實在耀眼……成子趕緊睜開眼睛,看見對面的女孩正滿臉微笑望著自己,成子也笑了笑。女孩說:是不是第一次出來?成子說:是啊。女孩說:看你這樣就知道頭次出門。成子說:看我哪樣?女孩說:看你這樣閉著眼睛。
女孩的名字叫紅梅,比成子小兩歲。紅梅家離成子家并不遠,從鎮上坐車,兩三個小時就到了。三句兩句對話,成子和紅梅熟了起來。紅梅話說得很快,嘴里突突突突,放機關槍一樣。紅梅指指戴眼鏡的男人:這是我叔叔,叔叔幫我在外面找了一份工作,只等我過去就上班了。是份挺清閑的工作,就坐在桌子前面,不停給做好的衣服剪線頭。叔叔說,我要好好將線頭剪好,爭取在今年踩上電車。你知道嗎,人家踩一天的電車,抵得上我剪三天的線頭呢。成子問:電車是什么?紅梅撓了撓頭,一雙眼求助地望著叔叔。遺憾的是,紅梅的叔叔和表哥也說上了話。還有個穿毛衣的男人,時不時插進來說兩句。紅梅又撓了撓頭,紅梅說:嗨,不說電車了,我也不知道電車是什么,說說你吧,你出來準備做什么?
大概坐得久了,而且空間仄逼,整個人不能動彈,兩條腿都麻了。成子站起來,兩只手握成拳頭捶了捶膝蓋。不知什么時候,火車已經駛出市里,駛進了一段山路。車窗外掠過一座又一座山。雖已深秋,那些山還是滿山綠意,大片的墨綠或者深綠沖進成子眼里,很是舒服。紅梅問成子出來準備做什么,成子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如何回答。關于這個問題,成子似乎從沒想過。倒是母親,母親這樣問過表哥,父親當時正陪著表哥喝酒,不知是不是喝醉了,表哥說:嗨,不管出去做什么,都得先出去再說,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您說是不是?
見成子不說話,紅梅也不說話。一列火車迎面駛來,堵住了成子的視線,一節又一節綠色的車廂不停從成子眼前掠過。有些車廂,里面擠著滿滿當當的人。有些車廂,里面卻只有很少的人躺在床上,床上鋪著雪白的床單。紅梅的嘴張得圓圓的:呀,火車上還有床啊,我以為所有的火車車廂,都跟我們這節車廂一樣。沒多久,火車駛進了一截隧道,隧道很長,也許是隧道的原因吧,火車咔嚓得特別響,外面還有大片大片嘩嘩的風聲。紅梅捂著耳朵,眼睛直望著成子笑,紅梅說:唉呀,吵死了,吵死了。
畢竟是深秋,天黑得早,七點不到,天完全黑了。窗外的山看起來不像山了,像一團團碩大的墨水。鐵道邊偶爾看得到一兩排燈,它們孤單地立在那里,然后刷一聲從成子眼前劃過,很有點星星從空中劃過的味道。表哥還在和紅梅的叔叔聊天,參與聊天的人數也多起來了。一個戴著帽子的老頭說得特別激動,嘴里的唾沫星子都濺到了成子臉上。紅梅問成子:呃,你餓不餓,我好餓啊。成子還真有些餓,順手從腳下拾起了包。
包里裝著一只鹵雞,還有好些鹵蛋,這是母親昨晚特意為成子煮的。鹵蛋果然被擠壞了,許多蛋黃從蛋白里滾出來,踉踉蹌蹌地倒到一邊。紅梅取出來的是一只鴨子。姨媽給表哥切了好多豬耳朵。紅梅的叔叔從包里拿出一張報紙,整個人往后縮縮,將報紙墊到縮出來的地面上,然后拿出了一包腌魚。魚腌得正好,不干不濕,魚身金黃,上面還沾著好幾片蔫了的蔥花。紅梅的叔叔什么也沒說,又等于什么都說了。表哥也往后縮縮身子,將豬耳朵放在報紙上。穿毛衣的男人接著放過去一包豬腸。戴帽子的老頭呢,老頭放了一包蠶豆,還放了一瓶酒。紅梅的叔叔說:還有酒呀,火車上可不準喝酒。老頭繼續放過去幾個塑膠杯子,老頭重重將杯子放在報紙上:別怕,列車員來了,我就將酒藏起來。
酒是樣好東西。有了酒,大家的話就更多了。天已經黑透,外面的山色完全被黑暗淹沒。喝完酒,表哥他們依然沉浸在剛才的話題里。紅梅的話也越來越多了,紅梅說:呃,你說外面的女孩子漂亮,還是家里的女孩子漂亮?紅梅老管成子叫呃,不過成子并不介意。成子說:我哪知道,我又沒見過外面的女孩子。紅梅說:你笨啊,沒親眼見過,電視里你沒見過?成子說:你才笨呢,電視里的女孩子是化過妝的。紅梅怏怏地說:那倒也是。
被成子罵笨,紅梅當然不甘心,紅梅說:呃,你見過最高的樓房有多少層?成子回答得很老實:五層,我們鎮就我們學校最高,我們學校的樓房有五層。紅梅笑了:這次該你笨了吧,你肯定見過比這更高的。成子說:我見過最高的樓房是五層呀。紅梅說:我剛才數了,火車站旁邊那幢樓房有十五層,那幢樓房你沒見過?成子不由嘿嘿笑了,紅梅笑得更加得意,笑起來咯吱咯吱的,像一只鳥,像一串風鈴……
不知呃了多少次后,紅梅突然板起了臉:呃,我聽好多人說,外面其實挺苦的,你有沒有想過,外面要是很苦怎么辦?成子咬了咬嘴唇,過了好一會兒,牙齒才從嘴唇上松開:我不知道外面苦不苦,反正——反正再苦我也出來了。紅梅望著成子,成子的臉色沒有先前好看了,下嘴唇也沒有先前紅。有風在外面跑動,嘩啦啦——嘩啦啦——紅梅便換了一個話題:呃,你會不會上網?我有個郵箱,你要是會上網,以后得給我的郵箱寫信……
不知什么時候,表哥他們的話題結束了。紅梅的叔叔睡著了。穿毛衣的男人也睡著了,他張開雙嘴,頭微微向后仰著,火車一震一震,他的頭也跟著一漾一漾。戴帽子的老頭沒有睡,老頭笑瞇瞇地對表哥說:你看這倆孩子,才聊了多久,就聊到寫信的份上啦。表哥顯然沒有在意老頭的話,表哥看了看表,又打了個哈欠,打完哈欠,表哥說:睡吧,都兩三點了,再過幾個小時火車就到站了。
火車還是咔嚓咔嚓地,咔嚓得有點煩人。不一會兒,火車猛地一震,不知遇到了什么東西。紅梅的叔叔腦袋一蕩,本來后仰的腦袋蕩到穿毛衣的男人肩上。穿毛衣的男人腦袋也一蕩,蕩到戴帽子的老頭肩上。老頭穩了穩身子,腰挺得筆直。挺著挺著,老頭就偏過腦袋,偏到了穿毛衣的男人腦袋上。
這時候,紅梅就睡了,成子也睡了。睡著的成子做了一個夢。夢里成子不知到了個什么地方,是個從沒去過的地方,有條狗突然從前面闖出來,瞪著一雙駭人的狗眼睛,成子拔腿就想跑,可是他根本跑不動……
許多日子以后,成子依然記得這個夢。雖然夢里的地方他早已忘記,不記得是個什么地方,也記不起那個地方到底怎么樣。可是他一直記得這個夢。還有夢中的那條狗。
責 編:鄢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