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離開北京那家雜志社后,我就一直在走背運,事事不順,而且是莫名其妙地不順。離開北京之前,已經和我們省內一家雜志社主編說好了,過完春節就去他那里做編輯。是他主動挖我過去的。
過完春節,我從家里給那個主編打電話,問他幾號上班。他就支支吾吾地說讓我再等等,他一再叮囑我別出去,那個編輯一走就立馬打電話讓我過去。我這一等就等了三個月。直到有一天,作協另一個朋友打來電話問我哪時候過去,我才聽他說那個雜志社里已經招了一個年輕的女編輯,那個男編輯早在三個月前就走了。
涮得我一肚子火一點也沒地方發。
我曾一再告誡過自己不要輕信于人,仿佛是宿命,怎么逃也逃不脫。
在家里又呆了一個月,就感覺呆不去了。呆不住說到底還是錢的原因,多少年來家里一直沒有一分錢積蓄。我原本是不急的,有幾家雜志社去年已答應了要發我幾個中篇,算起來也有近萬元稿費,可是已經到了四月份還沒有一家發出來。一家一家打電話去問,得到的答復全部是模棱兩可。我不能再坐在家里坐以待斃,得出去找一份工作了,否則一家人的生活就過不下去了。
老婆也在這時候適宜地向我發出了親切的召喚,讓我去廣州找個事做,別在家里憋壞了。
到了廣州,我才知道想要找一個好工作不是我和老婆當初想像的那么容易。廣州到處都是失業的大學生,大街上一抓一大把。人才市場里找工作的人按斤來論肯定比農貿市場里的豬肉還多。哪時去那里都是擠得水泄不通的。我不知跑了多少個人才市場,天河、白云、東山、海珠,幾乎每個區大點的人才市場都跑到了,最后連那些藏在旮旯里的也沒放過。兩條腳跑腫了,投了不低于三百份簡歷之后,最后才在天河書城對面的省城人才市場找到了一份編輯工作。是一家校園故事類雜志。主辦單位是西北某省一個地級市的文聯,廣東的一家文化公司出資運作的。月薪還不到一千五。復試后,社長讓我星期一去上班。那天是星期五。三天后,我去了那家在海珠區一座老式小區居民樓里辦公的編輯部報到,動用了我有生以來最多的一次問路經歷后,終于在一幢破爛不堪岌岌可危的舊樓里找到了那塊編輯部的牌子,但令人吃驚更令我沮喪的是,那個編輯部已經人去樓空了。
我一打聽,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們說昨天下午就看到有人在搬家,不知道搬哪去了。打通了社長的手機,才知道他們不是搬家了,而是對方突然撤資,雜志辦不下去了。他說不好意思,如果我們找到了新的投資方再通知你。如果找不到,我們也得滾回西北去。
這是我在廣州惟一的一次上班機會,被那家我記不住名字了的可恨的文化公司撤掉了。以后我又跑腫兩條腿,投了幾百份簡歷,什么文化公司,廣告公司,影視公司,少兒雜志,甚至是醫院內刊,企業策劃等等,只要是跟文化沾點邊都沒有放過,但連復試的機會也沒人給過我。白白浪費了我那么多的簡歷復印費。要知道我是花五毛錢一張復印的。幾百份簡歷就是幾百塊錢。夠我抽兩個月的煙。也夠我父母和兒子的一個月生活費。
他媽的,現在誰跟我再提文化我就跟誰急。前半句話我現在天天都在說,時時都在說,成了我的口頭禪。要是我在北京時那個主編聽到我一天說這么多他媽的,非把他氣死不可。北京人把這叫做碎嘴。他以前看到小劉偶挖鼻孔我撓腳丫子也非要訓半個小時以上不可。罵我們農民。其實他自己也不是正宗的北京人,不要往上數三代,只要往前推三十年,他的戶口也是在東北一個小山屯子里。這就是知識分子的虛偽,或者說是知識分子最后的那點尊嚴。去他媽的,現在我可以不管這些了,現在天天跟我見面的沒有一個是虛偽的知識分子,都是一些農民大老粗。我現在是在一家工廠里干活。說具體點是在一家鞋廠里干活,在學出格。什么是出格?一個青年作家通過十多年的奮斗最后還是淪落到了社會的最底層,一個從北京來的大刊編輯,到了廣州卻要進工廠才不至于餓死,就是出格。這是跟你開玩笑的,出格其實指的是皮革設計。這是行話,具體到我學的就是皮鞋設計。老婆當初建議我去學出格,我也是大吃了一驚,以為是有什么把柄落到他手里了,想來想去,我還從來沒有干過什么出格的事,心里才安穩一些。
有一天,當我疲憊地從外面回來一頭躺到出租屋的木板床上,雙眼茫然地盯著屋頂上的石棉瓦,老婆突然說:“你去學出格吧?”
我一下子坐起來,說:“什么出格,我哪里出格了?”
老婆說:“虧你還在鞋廠里干過。”
我還是一頭霧水,老婆就給我解釋了什么是出格。她說在珠三角大大小小有幾十萬家鞋廠,現在最缺的就是出格師傅。一個優秀的出格師傅月薪最少也要上萬,再不濟的也有七八千。老婆說我有鞋廠經驗,又有靈氣,不用半年就會出師。老婆說她一直以來都想學出格,原本打算今年去學的,但現在又不行了。她說如果她現在去學的話,誰來養家糊口?我反正是找不到事做,還省得天天出去跑,多花錢不說,人還累得要死。
我說:“現在哪里有錢去學哪玩意兒呀?”
我們真的是沒錢了。
老婆打擊我說:“你就是找到了一個編輯當又怎么樣,一兩千一月不夠你抽煙喝酒交朋友。還是去學出格吧,學成了也是一門手藝,走到哪里也不會讓一家人餓死。我讓朋友帶你,你去跟她學。”
老婆第二天真的帶我去見了她的那個朋友。朋友也是一個女人,才三十歲不到的樣子。比我和老婆都年輕。她是哪里的人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老婆原來在鞋城一家貿易公司上班時的同事,她們曾一起租房同吃同住過兩年,關系一直處得很好。她現在石井一家鞋廠里做出格,月薪九千六。三年前,她跟老婆在那家貿易公司一同做板時才不過兩千多一個月。走在回去的路上老婆還在一個勁地抱怨我,說都是我把她害了,原來她倆說好了一起去學出格的,都怪我要她回去結婚,接著又讓她懷了孕,生了小孩,不然她現在跟這個朋友一樣也是萬把塊錢一月了。
老婆的這個朋友第二天就成了我的師傅。說起來,我的這位師傅還是肯幫忙的,老婆只要求她能把我帶進她們廠里去給她做學徒,讓她跟老板說說管我一日三餐就行了,不求我能拿到工資。但她回去后,夜里就打來了電話,說是跟老板交涉好了,我進去按廠里的計時工算,不但管吃管住,還能拿六百塊錢一月。
就這樣,我們把小坪的房子退了,我就去了愛愛鞋廠。老婆沒有和我一起去,愛愛鞋廠已經有了面部管理,去計件她又嫌單價太低。她進了夏茅的一家鞋廠。老婆說反正也不太遠,走路還不要半個小時,能常在一起的。進廠第一天,我就感到有些不習慣,廠里的伙食太差,飯是糙米煮的,天知道是不是發霉的拋光米,反正是有一股霉味,難以下咽,更難以下咽的是菜,那些菜根本就談不上是炒出來的,而是煮的,菜葉都煮黃了。稀少的幾塊肉片卻是白的。有一天,我曾去過廚房觀摩,發現他們做菜的方法幾乎跟我們鄉下煮豬食完全一樣,先把一鍋水燒開,然后就往里面放菜進去。還有就是晚上睡不好覺,寢室里太吵,那些員工們大多要加班到十二點后才下班。下班后沖涼、洗衣服,就得到一點多鐘去了。這些人可不管別人睡沒睡下,一進來就高聲說話,罵娘,間或還把水桶、凳子弄得哐哐響,讓人無法入眠。這還不算,還有人打麻將,一直打到凌晨四點才散。第二晚,又有人喝酒,還劃拳,鬧到三點多鐘。我一直睡眠淺,不關燈就無法入睡。若是被人一鬧騰,注定只能通宵失眠。除了吃不好,睡不好外,在愛愛鞋廠我認為還能夠將就下去。因為廠小,它的管理是相當松散的,作息時間幾乎形同虛設,出入十分自由,反正廠里除了文員,勤雜工,門衛,以及少數幾個板房師傅和出格師傅,其他的都是計件,沒有底薪,做多做少在于自己。就是伙食費和生活用水用電費用廠里也不出,員工們按人頭平攤。我早上有時一覺睡到九點半才去樓下的格板房上班,沒有一個人說過我,包括我師傅。我的工作也還算輕松,跟著師傅畫圖紙,修改圖紙,裁皮料,涮膠,貼里布等等,就是把一雙鞋子從圖紙變成商品的過程。我以前學過繪畫,又在鞋廠里干過,這些一點就通。連我師傅也說我有靈氣,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十分優秀的出格師傅。
師傅的鼓勵令我對自己也充滿了信心,要知道一個優秀的出格師傅月薪是上萬元的,比寫狗屁小說和做狗屁編輯要來錢得多。多少年來,我最缺的是什么?不是知識,不是文化,也不是名譽,他媽的,這些都是虛的,看不見摸不著,我最缺的是錢,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錢。
我決心好好地學出格,做一名優秀的出格師傅。
現在來說說我的師傅吧,她叫閔若蘭。這是一個好聽的名字。跟名字一樣,她也是一個長得好看的女人。這一點是我跟她朝夕相處后才發現的,也就是說她不是那種你一眼看上去就很美麗的女人。除了身材,她其它方面跟美女還有一點點的距離,也不是那么地會打扮。她的工資雖然那么高,我只看到她常穿兩套衣服,一套連衣裙,碎花布的,一套就是體恤加緊身短褲。我認為她長得好看是在她的氣質上,我知道她沒多少文化,也就是一個初中畢業生,我原來一直以為一個人的氣質是跟文化有關的,跟我師傅相處了幾天后,我發現這純粹是扯淡。這是知識分子抬高自己的把戲。毫無疑問,我師傅是一個少婦,她的氣質就是那種少婦特有的慵懶樣子。她在任何時候都像是才剛剛睡醒一樣,慵懶無力,若柔無骨,而且說話聲也是懶洋洋的,像是在跟你撒嬌一樣。
剛進廠時,我幾乎很少跟她說話,她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但我們好像有一種天然的默契,她要什么或者是她想要讓我去做什么,不等她吩咐,我就能明白。三天后,我們才正式聊天。那天晚上下班時,她說:“廠里的飯菜太難吃了,走,我們去外面改善一下生活。”她既沒有叫我的名字,也不是我們正在說話時有一個自然的過渡,而是突然說出來的。突然得語氣就像是我老婆的。我半天才反應過來。
我們在距廠門不遠的一個小飯館里吃了一餐便飯。這一帶沒有好一點的館子。晚上要加班,我們不可能走得太遠了。坐下來之后,我們才開始聊天,主要是她問我在這里習不習慣,她應該是不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沒給她說過。我老婆也應該沒給她說過。也許我老婆給她說過,她卻裝著一點也不知道,是要給我留一點面子。她還感興趣地問了一些我小孩的情況,諸如多大了,能走了嗎,是不是很可愛。我也知道了她小孩已經五歲,上了小學,也是在家里讓公婆帶著。他老公也在廣州,在一家物流公司開大貨,一年有三百多天不在廣州。兩夫妻很少碰面。她還笑笑地說:“更別說是呆上一晚了。”說完,還拿眼睛認真看我。我沒說什么,也笑了笑。
吃完飯,我們一起回去。走在路上,她突然問我:“你是不是晚上睡得不好?”
我說:“沒有呀。”
她呵呵笑著說:“雙眼都成大熊貓了,還說沒有。”
我說:“有什么辦法呀,宿舍里太吵了,每晚得鬧到兩三點以后。”
她說:“去租個房吧,我們都是在外面住的。這里的房租,單間才一百多。再說了,她來你們也方便一些。”她沒有說我老婆的名字,而是用她代替了。她說這話沒有一點的害羞什么的,好像我老婆哪一天要是來找我就是為了干那事似的。接著她告訴我在她租的那棟樓里就有房子出租,還說我去租住那里的話晚上加班回去就可以同路,省得她害怕。從廠里出來有一段路是荒地,常常發生搶劫。據說還有幾起強奸。“哪天晚上要是加班到十點我就不敢回去,得等到住在那里面的員工下班后一起回去”,她說,“有幾次我等他們等到一點多鐘。”
我說:“你就不能搬到廠里來住?”
她說:“我也住不慣。”
我說:“女宿舍也那么吵嗎?她們要溫柔一些吧。”
她說:“主要是不習慣那么多人在沖涼房里沖涼。那么多人一起沖,有種被人扒光的感覺。三十來歲的人了,又生了小孩,肚皮上全是贅肉,跟那些年輕女孩子比起來,人家光光鮮鮮的,多不好看呀。”
我嘿嘿地笑了起來。她停下來看著我說,“人家說的是實話嘛,你們男人一想就想歪了。”
我停住了笑,說:“天地良心,我沒往別處想,我是笑你說的這話跟我老婆的口氣一模一樣的。”
以后的幾天里,我師傅又跟我說了幾次,讓我租到她住那棟樓里去。她可能是真的一個人回去不方便,想跟我搭個伴。她還跟我老婆說了。她可能是在電話里渲染和夸張了我睡不好這個事實,老婆給我打來了電話,說她想了想我還是租出去住的好。不僅可以給若蘭搭個伴,最重要的是我能休息好,別把身體熬垮了。我們身上都沒有錢了,若蘭給我借了三百塊錢,交了房租和押金。她住在這棟樓的二樓,而我是五樓,頂層,由于天氣熱了,她還分了我一臺落地式電風扇。現在,我們天天上下班一同并肩進出這棟民宅,只差沒手拉手了,外人還以為我們是一對夫妻呢。其實到現在我還從來沒有進過她的房間,風扇也是她自己給我搬到五樓來的。雖然我在心里有點懷疑師傅可能正處于性饑渴狀態,但我卻對她沒有一點非分之想。我就是再愚蠢也不會對我師傅有什么出格的想法,況且她還是我老婆的好朋友。
我師傅可能也跟我的想法差不多,也就是說她再饑渴也不會想到要我給她解決。理由大同小異吧。我們每天晚上到二樓禮貌地互道晚安,像兩個知識分子那樣虛假地客氣。早上我起得早些在門口等她,她早些就跑上樓來敲一下我的房門,催我快點起床。這種時候她也從不進我的房間。
經常進出我房間的是另一個人,也是我的工友,跟我住隔壁。他叫顧全林,是一個針車手。我們都叫他小顧,他自己說他才二十四歲,不過看起來他要顯老成一些。師傅曾給我說過,她一想到小顧坐在針車前就想笑。我想也是。小顧的個子不算高大,但他有一副跟他那個年紀不相符的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常常穿一件短袖白襯衫,西褲,襯衫的下擺總要塞進褲襠里。腰上扎著一條過時的軍用皮帶。我們都認為他是當兵出身的,但他不承認。我想他可能是不愿意承認,就像要是廠里有人說我像一個文化人我也會不承認。知識分子有知識分子的虛偽,軍人也一定有軍人的矜持吧。小顧最有意思的是他臉上的肌肉,從來就沒有放松過,既不是相當嚴肅的樣子,也不是苦大深仇的樣子,倒好像是一種郁郁不得志的落寞,更像是全世界人都欠了他什么似的。他說話特別快,聽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一句話里至少要帶好幾個他媽的,跟他呆久了,弄得我現在一張口也是他媽的。
說小顧經常進出我的房間,其實也不太準確,他一共也沒來過幾次,他是面部員工,計件的,經常加班加得很晚,不像我們多半是在十點之前就下班了。只是有幾天,廠里沒料了,面部就沒什么事做,晚上不加班,我回來之后他就過來轉了兩圈,說是不加班一個人也悶得慌,加班又太累,他媽的,人就是這樣的賤。
我從一開始就對小顧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好感。我倒不是反感他他媽的說得太多,原因是我自身的,我不愿意跟人有太多的接觸。與跟我接觸的人的文化層次無關。說實話,我還是比較喜歡跟這些人打交道的,他們直接、實在,心里想什么就跟你說什么,沒有知識分子拐彎抹角的虛偽。可能是因我現在的心境,我現在認為人都是可疑的肉食動物,在利益的驅動下沒有什么道義可言。這也是多次輕信于人后的后遺癥吧。但我也不反感小顧到我這邊來。因為他每次來我們也沒有什么交談,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窗下,目光憂郁地望著外面的遠方。其實也沒有什么遠方可言,我們窗口外面同樣是密密麻麻的窗口。有時候,看著小顧那種安靜的樣子,那種憂郁的神色,我甚至懷疑他是一個詩人,至少也是一個文學青年。我的編輯生涯里碰到過太多的有著這樣一副憂郁神色的文學青年,但我不忍心去問他。現在這個年代,特別是現在這個環境,說一個人是文學青年無異于在罵人。
我的感覺告訴我,小顧是有一些與眾不同的。果然有一天晚上,在他的房間里,他背對著我,雙眼望著窗外,吟出了“黑夜給了我們黑色的眼睛,我們卻要用它尋找金錢”的詩句。那晚另一個出格師傅過生日,請我們吃宵夜,回來已經過了十二點,我看到小顧的房間里亮著燈,就隨手敲了一下他的房門。敲完了我就去開自己的門,等我打開門時,小顧也給我開了門。其實那時我已經很累很困了,只想有一張床倒下去。但已經敲開了別人的門,總不能就說一句“你還沒睡呀”,我只好進了他的房間。我看到小顧的手里提著一架望遠鏡,迷彩色的,好像又大又沉,不像是市面上賣的那些,應該是個軍用品。我來過他房間里幾次,以前沒發現他這里有這么一個好東西,就說:“剛買的。”小顧就得意地說:“開玩笑,他媽的上哪里能買到這種東西。告訴你,這是真正的軍貨。他媽的紅外線的。”我說:“我一眼就看出來那是軍貨,才故意問的,你他媽的是從哪里搞來的?”小顧說:“偷來的。”我說:“他媽的別跟我玩虛的,你是不是剛才在偷窺?”小顧說:“我喜歡偷窺,怎么著?偷窺又不犯法,還相當的刺激,你他媽的是不是也試試?”他把望遠鏡遞給了我,我沒有接。說實話,我對偷窺不感興趣。
小顧硬把望遠鏡塞在我手里,我也就拿起來對著窗外看。我發現這真是一個好東西,一下子就把遠處的一個窗口拉到了我眼前。視野里出現了一個光屁股的男人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接著又從衛生間里走來了一個也是赤身裸體的女人……跟肉眼不同的是,盡管別人的房間一片漆黑,只要沒拉上窗簾,也能看得很清楚。只不過是顏色改變了,變成了桔紅色的。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望遠鏡還給了他。小顧接過望遠鏡后就吟出了那首著名的詩篇:黑夜給了我們黑色的眼睛,我們一定要用它尋找金錢。
聽到后我就笑了笑,什么也沒說。當時我還想調侃他說:“‘黑夜給了我們黑色的眼睛,我們一定要用它來偷窺做愛’更要恰當一些吧。”但我沒說出口來,心里卻更加堅信小顧一定是半個文學青年了。不過小顧要比那些準知識分子可愛得多,也坦誠得多,譬如說他完全有時間在給我開門前把望遠鏡藏起來,不讓我發現他正在偷窺別人。但他沒有這樣做。
小顧也沒有再拿起望遠鏡去觀察,而是雙眼直直地看我,突然他說:“龍師傅,你跟閔師傅是什么關系?”
我愣了一下,說:“沒什么關系。”
他說:“不會吧。第一次看到你倆,我還以為你們是兩公婆呢。”
我說:“真的沒關系,我只是她的學徒。”
他說:“沒關系她會要你跟她學出格,出格很來錢的喲。哪像我們針車,屁股坐爛了一個月還掙不了兩千。”
我不想跟人討論錢的事,就像我不想跟人討論文學一樣。這兩樣東西令我一樣的尷尬,還有深深的失望。
走出了他的房門,我聽到小顧在房里輕聲說:“有一天你們會真正出格的,龍師傅你信不信?”
我打著哈欠說:“你個小屁孩子,還人小鬼大呀。”
小顧還真的是人小鬼大。聽我師傅說,在我住過來之前,她晚上多半是跟小顧他們幾個一起回來的。有一天晚上,小顧提前下班,就他們兩個人一起回來。她到了房門口拿鑰匙開門時,小顧突然從身后一把抱住了她,嚇得她一聲驚叫。幸好那時隔壁的幾個房間里都有人,聽到她的驚叫聲后紛紛打開房門出來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小顧才放開他蹬蹬地跑上樓去。
師傅是趴在我懷里給我說這些的。小顧猜測得不錯,我們終于做出出格的事來了。我和師傅,但是我們并沒有完全出格。不是我在標榜自己,也不是我在顧慮什么,而是還沒到關鍵時刻我就蔫了。那天晚上,天氣格外熱,整個墻壁和地板都是燙的,電風扇也吹的是熱風,我們不加班。我沖完了涼身上一點也不涼,躺在地板上呼呼喘氣,師傅上來敲我房門了。她問我是不是睡著了,她說:“出去喝冰糖水吧,熱死了呀。”
起初我們只喝冰糖水,我喝了幾碗西米露,師傅喝“清不涼”。糖水店是一家小店,沒有空調,還是熱得直冒汗。出了糖水店,不知道師傅怎么就提議去喝冰啤了。我記得自離開北京后我就再也沒有喝過酒了,一滴也沒沾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跟著她去了。師傅顯然是沒有心理壓力,她喝了很多,出來的時候有點醉了。我扶著她回房的。我從她手里拿過鑰匙,幫她打開了房門。這是我第一次進師傅的房間,跟我想像的不一樣的是,她的房間里也跟我的一樣亂糟糟的,顯然是沒有心思收拾,而不是太忙的緣故。
我把師傅放到床上,剛要給她脫鞋,她卻仰起身來一把抱住了我。準確地說是她雙手勾住了我的脖子,她說:“你別走,抱抱我好嗎?”
我沒有動,愣在那里。我腦子里突然斷了電,一片空白。直到師傅把她滾燙的雙唇貼在我臉上,才恢復供電。但我還是沒有動,要說我心里沒有一點沖動那是假的,雖然跟老婆分開住才不過半個多月,但我們在一起時就沒怎么做。因為天氣熱,更因為沒心情。貧賤夫妻百事哀,肯定也包括這種事。
事實上我和師傅那天的出格,到關鍵時刻就打住了。我那個地方一直就沒跟上節拍來,我們不得不放棄了。雖然我令師傅十分沮喪的泄氣,但她還是沒有把我一腳踢出去。她說:“讓我靠一靠你吧。好久都沒靠近一個男人了。女人沒有男人還真的不行,有時候想得發瘋。”我說:“你老公就從沒來過嗎?”她說:“別提那個死鬼,他連我住在哪里都不知道,三個月都沒打一個電話了。人家說十個司機九個嫖,這個時候不知道他正睡在哪個妓女的肚皮上呢。”接著,師傅就給我講了小顧抱她的事,“其實我并不在意小顧的魯莽,只是他太突然了,嚇我一跳。”師傅說,“當然我不會和他發生什么,他還是一個小屁孩。”我想說小顧已經不是一個小屁孩了,但我沒說。
在師傅的床上我們大約躺了一個多小時,然后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間。那時,我們都很清醒了,沒有任何親昵的動作,師傅更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勾著頭送我出門。我們都知道我們再不會有第二次了。
那一晚我一直沒有睡著,不知為什么老是想師傅那發燙的嘴唇、溫熱而又柔軟的身子,回想她的雙手在我身體上游走的那種美妙感覺,那個一直沒有反應的地方漸漸地興奮起來,一直興奮得整夜都睡不著覺。
說白了,我有點懊惱它在關鍵的時候不爭氣。
第二天,我起來得比較晚,師傅也沒來敲我的門。到了廠里已經是十點多了。我在里面轉了兩圈,也沒看到我師傅,卻發現大家看我的眼色怪怪的。我有些心虛,心里想昨晚我和師傅出格的事不會這么快就讓人知道了吧。到了中午我才知道是師傅家出事了。師傅的男人昨晚半夜里出了車禍,今早上交警聯系到了她。她現在已經趕到醫院里去了。據說他的男人是在高速路上翻車的,傷得很重。現在正躺在醫院里搶救,不知是死是活。
我用公用電話打了師傅的手機,師傅接了,我說我過去看看他們,也許能幫一下忙。師傅哭著說:“不用來了,他現在已經進太平間了。他是昨晚十一點鐘出的車禍。就是我罵他死鬼的那個時候。”師傅說到這里電話就斷了,不知是掛斷的還是沒電了。我放下電話后愣怔了一陣,有點心驚肉跳的,昨晚十一點鐘剛好是我和師傅抱在一起的時間。師傅特別跟我提這個是什么意思?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見到過師傅,她很久都沒有回愛愛鞋廠里來。老公死了,她當然得請假處理一些后事,沒來也是很正常的。但是,她這一走我在愛愛鞋廠里的處境就尷尬了。愛愛一共只有兩個出格師傅,另一個也是個女的,姓周,四十多歲,已經到了更年期吧,一張老臉任何時候比我們出的格板還要呆板。別看她在過生日那天請過我們出去吃夜宵,我聽師傅說過她們一直是面和心不和,已經發生過好幾次爭執了。我記得我從進廠那天起周師傅就沒給我過好臉色,及至我搬出去住后,跟師傅上下班同出同進,她一看到我們更是疑心重重。我想她恐怕早就以為我和師傅同床共枕有了魚水之歡。現在師傅不在,她更是不理我了,我問過她幾次圖紙怎么修改,她就裝著沒聽見,頭也不抬一下。我一個人呆在那里就無所事事,不知道做什么。我才學出格半個多月,幫師傅打打下手還行,不可能獨擋一面。我甚至連一只出了格板的鞋子也做不出來。
廠長來了幾次,老是看到我無所事事,我也不好意思了,就常常溜出去。有時是回房睡覺,有時是跑去上網。我不開QQ,也不開信箱,更不瀏覽文學類的網站,在網上看世界杯。給老婆打電話,一連打了五天也沒人接。我懷疑老婆是不是失蹤了,心里有點惶惶不安的。
終于在第六天打通了老婆的電話。沒想到她一開口就說:“我們離了吧?”
我心里一驚,說:“你發什么神經?”
老婆說:“你和若蘭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難怪你在北京老是沒錢用,我現在明白了。”
我急了,說:“我和她什么也沒有,你聽誰說的?”
老婆在那邊咬牙切齒地說:“若蘭自己跟我講的,你還狡辯?你到底瞞著我做了多少壞事。”
我剛想給她解釋我其實和若蘭什么也沒發生,老婆卻啪的一聲掛了電話。再打過去,就關機了。我不知道若蘭給她說了些什么,她就是把我們那晚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老婆也不至于生那么大氣吧。畢竟我們還沒有實質的接觸。這一切好像是一個圈套似的,而且是我老婆設計的。我知道這當然不可能,可若蘭為什么要給我老婆說這些呢?是因為她老公死了,她需要懺悔嗎?
一連幾天,我都沒去上班。呆在那里也是無所事事,不自在,我就呆在房間里。看來這一次,老婆是和我動真格的了。我們拍拖就拍了十來年,結婚也有三年了,不論發生什么事,她都沒有像現在這樣不理我過。我不知道那個做過我師傅的叫做若蘭的女人是怎么跟她說的,也許是她沒說清楚吧,被老婆誤解成我勾引她上床了。我打過她的電話,不是關機就是無法接通。在我的感覺里像是被她出賣了。你說一個初中畢業生,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婦,玩什么懺悔呀?像個知識分子似的。
我想去找老婆承認錯誤,我發現我除了知道老婆是在夏茅的一家鞋廠里,其它什么也不知道,那家鞋廠具體位置在哪里,甚至就是它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也就是說我找不到老婆了。換了無數個電話亭打她電話她也不接。同若蘭一樣,老婆也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
她本來是讓我跟若蘭學出格的,沒想到我們真做了出格之事。這個打擊對她來說也許太大了一些,她一下子還接受不過來吧。
她不知道她這一跟我玩失蹤,我就慘了。
現在我身上已經沒有一分錢了,哪里也去不了,呆在房間里已經把是不是跳樓提上思考議程了。好在還有小顧在這里,他看到我兩天沒出去過,也沒有方便面之類的殘渣剩羹,知道我沒錢后,主動借了我一百塊錢,使我抽煙和吃飯能得以繼續下去。好久沒給家里打電話了,有點想念父母和兒子。出門給他們打了一個電話,裝著不經意地問了老婆給沒給家里打過電話,得知她也是十多天沒打給家里了。打完電話回來,我發現小顧的門是虛掩著的,這才想到他也請病假,幾天沒上班了。我打開他的門,看到他正舉著望遠鏡神情專注地對著窗外看。像一個偵察員,專注到了連我進來他也沒有發覺。
“白天有什么好看的?”我說。小顧這才知道我進來了,他“噓”了一下,做了一個別出聲的手勢。然后又說:“我他媽的怎么忘關門了,快把門關上。”我說:“看到什么刺激的東西了,那么神神秘秘的。”小顧說:“你來看看,他媽的,保證能讓你血脈噴張。”他把望遠鏡遞給我,指著老遠的一個窗口讓我看。那是一棟房子二樓的窗口,由于地勢原因,比我們的窗口矮不了多少。我拿起望遠鏡后就看到了那是一家人的臥室,窗簾敞開了一大片,里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有一對中年夫妻正在彎腰往一個蛇皮袋里裝什么東西。我說:“這有什么好看的,又沒人做愛。”小顧說:“做愛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機械運動,你再看看,看清楚他們是在裝什么?”我隨口說:“你看到了他們裝什么了,不會是尸體吧?”沒說完,我感到我身上的血往頭頂涌來了,頭皮一陣發燙,我看清了他們裝的是什么東西了,那是比我師傅滾燙的嘴唇還要讓人熱血沸騰的錢呀!是一沓沓的百元大鈔。他們正從保險柜里往蛇皮袋里裝。已經裝了大半袋了,但是他們那個保險柜就像個聚寶盆一樣,總也裝不完。
我一邊觀察一邊感慨地罵道:“操他奶奶的,老子要是有那么多錢多好呀。”說實話,我長了這個大除了在電視上還沒看到過這么多錢。
小顧說:“龍師傅,干不干一票?”
我不解地問他:“干一票什么?”
小顧說:“把那些錢變成我們的。你的和我的。干成了我們平分。”
我追問他:“怎么干,去他家里搶?”我還以為小顧是在開玩笑,我們只是在過過嘴癮。我沒想到小顧是認真的,他說:“不要去他家里搶,我們只要去他家樓下等就行了,龍師傅,你趕快回房把能夠證明你身份的東西帶上,我們馬上去那條巷子里。”說完,他就把床下的旅行包拖出來,從里面取出兩根刀把大、長約兩尺多的鐵棒。
我心里一驚,說:“他媽的,真干呀?”
小顧說:“為什么不干?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龍師傅,你不會放著發財的機會不要吧,那一袋錢夠我們打多少年工呀?據我分析他們一下拿出那么多錢是要去存銀行,馬上就要下樓了。”見我還是有點猶豫,他又說:“現在是中午,那么大的太陽,巷子里不會有人的,你他媽的別猶豫了,告訴你干成的把握很大的,我們不會失手,只要得手后穿過大崗牌坊外的那條鐵路線,那些錢就是我們的了。”
“他媽的,你說話呀,龍師傅,到底干不干?”小顧再一次催問我。他好像已經等不及了。
小顧說得我動心了,決定跟他賭這一把。反正呆在這里也是等死,師傅不知道會不會回來,也不知道老婆會不會諒解我。用完了身上小顧借給我的那一百塊錢后,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就算愛愛鞋廠還要我上班,第一個月工資是要壓的,在廣州我連哪怕是幫我買一張回家車票的朋友也沒有。心里一橫,我就接過小顧遞過來的鐵棒,然后我們兩個人就飛快地跑下樓,直奔那棟樓所在的巷子。那是一條幽深的巷子,窄得兩個人迎面而過都要側身,長度也有好幾百米,那棟房子正好是在巷子的中段。左邊是通向一條大街的,右邊是通向鐵路邊的。
果然如小顧預料的那樣,巷子里寂靜無人。這樣的條件打劫等于是如同撿錢。
小顧安排我守在那棟房子的右邊,而他則在左邊。他說這樣可以形成夾擊之勢,無論他們出來后往哪一邊走我們都能得手。小顧在一戶緊閉著大門的屋檐下蹲著,看起來他是在這里等人。他把鐵棒夾在膝彎處,一點也看不出他是要搶劫的樣子。他的鎮定讓我感到有點吃驚。我就不行了,說實話,我心里慌得不行,有幾次都想打退堂鼓了。想到自己已經身無分文,走投無路了,還不如賭一把,搶到了就發財,搶不到先跑脫再講。
不知道為什么,那兩口子并沒有立即就下樓來,我等了大半個小時了還不見動靜。小顧一直在用眼色示意我鎮定,要有耐心,他們總會下來的。
大約一個小時后,那兩口子終于下樓來了。先是聽到下樓的腳步聲。我的心里突然一下子緊張起來,像是心臟在猛烈地收縮。那兩個人走出了大門,是我們在望遠鏡里看到的那對夫婦。男的四十多歲,女的看起來要年輕一些。男人的手里提著一個大蛇皮袋,沉沉的。女人出門時往巷子的左右看了看,在她那個位置既看不到我也看不到小顧。這是我們早就驗證過了的。他們出門后就往我這個方向走過來了。女人在前,男人在后,
我看到他們走過來了,心臟雖然跳得很厲害,但我還是攥緊了手里的鐵棒。在他們距離我大概還有十來米遠時,也就是他們才剛剛走出家門一二米遠時,我看到了小顧一躍而起,像一支歹毒的利箭一樣朝那個男人射去。我們說好了一同發起攻擊,他負責解決男的,我負責解決女的。于是我也就開始奔向他們了。我在奔跑的路途中就看到了小顧的鐵棒落到了那個男人的頭上,在那個男人還沒有倒下去時,小顧已經敏捷地從他手里奪過蛇皮袋,轉身就跑。
但是我并沒有快速地奔到那個女人的身邊,把我的鐵棒按小顧的要求在她發出呼喊聲前朝她的頭上擊打下去,而是在半途中停頓了幾秒鐘。鐵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準確地說我手里的鐵棒是被那個女人發出的“搶劫呀——殺人了——”的驚恐叫喊聲嚇落的。直到那個女人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我才一下子醒過神來,慌慌張張地一把推開她,去追趕小顧。那時小顧已經躥出了巷子。他不僅搶劫得手了,我估計挨了他那一棒的男人也活不成。那一棒是打在頭上的,血都灑得老高的。
等我跑到鐵路邊上時,已經見不到小顧了。后面一大群已經追出了巷口,正朝我圍過來。我不敢多想,馬上穿過鐵路往一片縱橫交錯的巷子里鉆去。
當我跑到鐵路邊時我就已經明白,從此我再不可能見到小顧了。他早就設計好了,他自己蹲在靠近巷子出口的那一方,就是想獨吞那筆錢。他很可能根本就沒有穿過鐵路而是就從那里的另一條巷子里逃跑的,他說往那個方向跑的目的是要讓我引開追趕我們的人,他自己可以安全地逃脫。我還想到了雖然我們是臨時的見財起意,但從他作案的熟練程度和他下手時的兇殘來看,小顧不可能叫顧全林這個名字,他一定是個慣犯。說不準他還真的是潛藏的通輯犯呢。
我不得不在當夜離開了廣州,我要是被警方逮住了少說也是十年以上的徒刑。雖然在那次搶劫過程中我實際上什么也沒有干。人是小顧殺的,錢也是他搶走的。但我知道這不過能在量刑時作一個參考,重刑是免不了的。我現在躲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錢沒搞到一分,人卻成了逃犯,不得不東躲西藏,永生再沒有安寧日子過了。現在我已經對自己失望至極。
我知道我這一輩子算是完了。
責任編輯:鄢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