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我難堪的一躬

半年前的一個暴風雪之夜，我從郊區打車回市里，結果在下車時把皮包落在了車上。

事后，我到交通廣播電臺發了一則消息，做出歸還必有酬謝的承諾，試圖找回失物，但卻是泥牛入海無消息。漸漸地，我把這件事淡忘了。

6 月的一天上午，我正在單位上班，手機鈴聲突然響了。接電話，對方是個男人，說自己是一個出租車司機，找一個叫王興的人。我告訴他我就是王興。男人很激動，他問我還記不記得那場雪，那天這座城市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雪，聽他這么說，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天，我把包落在一輛出租車上，包里有我的身份證，還有2000 元錢。

男人告訴我，他就是那個司機，他想把失物還給我。我聽了不以為然，我想，天底下不可能有這么好的事和這么好的人，撿了你的錢，半年后，還千方百計打聽你的下落，然后給你送上門來。我猜想著他可能另有企圖。

但對方滿口的誠意，讓我決定去會會這個“拾金不昧的好人”。我約他在單位門口見面。

10 分鐘后，我下了樓，老遠就認出了他，男人正是那個大雪天拉過我的司機。看見我，男人笑了，他打著招呼：“你是王興吧？”說著，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身份證，然后，又對我端詳了一下，說：“沒錯的，你就是。”

我沒有正眼看他，只問了一句：“你什么意思，說吧。”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說：“給您送失物來了，就是有點遲了。”

我有些不耐煩：“這么久了，我可記不得丟了什么東西了。我的工作很忙，……”

在我說話間，男人兩只手里已經握滿了東西，左手拿著一個皮包，右手里是一張身份證，下面壓著一沓錢。男人遞給我說：“你看看，還缺不缺什么，錢數對不對？”

我一下子懵了，接過他遞過來的東西：錢，身份證，皮包，一樣也沒少。

看著他真誠的眼睛，我竟不知說什么才好。終于問了他一句：“哥們，我不懂了，為什么當時沒想到給我送回來，而要等到現在呢？”

男人一臉慚愧，低聲說：“當時我把錢給花了。”

我很驚訝，對他說：“花了怎么又送回來了，這事憑天地良心，你若不送，也可以呀。”男人急了，說：“你別把人看扁了！”

接下來，男人的話匣子打開了。原來那天晚上他收車時看到了那個皮包，他也發現了里面的2000元錢和身份證。他想著第二天一早就去尋找失主，歸還失物。但就在當晚，他家里突然打來電話，說他女人得了重病，于是，男人連夜坐火車回到鄉下。女人病得很重，需要馬上做手術，得用一大筆錢，男人東借西湊，錢還是不夠，沒辦法，就把那2000元錢用上了……

男人說，由于搶救及時，他的妻子得救了，這多虧有那2000元錢。兩個月前，男人安頓好家里的一切，又進城來開出租了。幾天前，他終于湊夠了這2000 元錢，就急著找到我。

聽著男人的講述，像在聽一個離奇的故事，但是，握著手里那實實在在的皮包和現金，我想，他沒有必要編個故事來騙我。

望著男人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臉膛兒，我改變了自己開始的態度，一邊誠懇地對他說謝謝，一邊把那沓錢分出一部分，遞給他。男人很驚訝，我對他說，我有言在先，歸還必有酬謝，這錢你拿著。

沒想到男人又急了：“你這是干啥？我還要代表我們全家謝謝你呢。”男人說什么也沒有收我的錢。我目送著他，漸漸遠去，心里說不清啥滋味。就在這時，他猛地回過身來，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這猝不及防的一躬，好似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臉上，我怔怔地在那里看著他漸漸消失的背影，難受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