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著她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站牌下確實站著一個穿粉紅色羽絨衫的女孩子。她大約十四五歲的樣子,不是初三就是初二的學生。
校門口的對面就是2路公交車的站牌。每逢中午或傍晚放學的時候,站牌下人頭攢動。為了保證學生的安全,我們每天都有老師站在門口維持秩序。我和王老師被排在星期五。王老師家里很忙,女兒上幼兒園,丈夫在鄉鎮,一個禮拜只回來一趟。沒有特殊的情況,我總是一個人堅持崗位,讓王老師回家接孩子、做飯。開始她還不好意思,硬是堅持到學生差不多離去了,她才騎著自行車趕往女兒的幼兒園。一直到我的嘴皮都差不多磨破了,她才說:“你真是好人?!泵銖娝闶谴饝伊?。但她還是不放心,再三地叮囑我多個心眼,“現在的小孩子調皮,什么事情都會發生。”她把我扯到一邊,悄悄地對我說:“你要特別注意一下那個穿粉紅色羽絨衫的女孩子?!?/p>
我朝著她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站牌下確實站著一個穿粉紅色羽絨衫的女孩子。她大約十四五歲的樣子,不是初三就是初二的學生。
等學生都差不多走光了,公交車已經過去兩班了,她仍然站在那里。遠遠地望去,她的臉上似乎沒有任何表情。我不知不覺地橫穿公路,來到她的身旁。沒等我開口,她就非常禮貌地打招呼:“老師好。”我說車子都已經過去兩班了,你怎么還不走???她說,我在等爸爸。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我隨便地問了一句。
“我爸爸是撿垃圾的?!彼龑ξ逸笭栆恍Γ瑳]有半點的窘迫。我感到十分訝異,沒想到這個漂亮的女孩子心態如此陽光。
于是,我們便攀談起來。原來她是一個鄉下女孩子,因為母親患有衰竭性慢性腎炎,需要長期治療,她爸爸便在郊區租了一間房子將她母親安頓下來,便于定時到醫院檢查、治療。后來又將女孩子從鄉村轉到我們學校。一家人就這樣離開了土地,成了城市的“漂兒”。她爸爸每天走街串巷撿拾垃圾,以此維持生計。將盈余的錢攢起來,為女孩子母親治病。開始那會兒,他每天都將垃圾送到南門廢舊處理中心換成現鈔。時間長了,他發現廢舊中心的老板很不地道,欺負他是個鄉下人,扣斤少兩,壓低價格。后來,他干脆在租屋旁邊支起一個窩棚,將每天的垃圾分類放置,待價而沽。女孩子說,最有意思的是那個南門廢舊處理中心的老板,一改過去的傲慢,非常謙恭地登門索買。我問她,你爸爸答應了?她說,我爸爸當然答應了,但價格上決不讓步。其實賣給誰都是賣。
我覺得這個女孩子不僅陽光,而且少年老成,思維敏捷縝密。
“老師,以后你們家的廢書廢報就賣給我爸爸吧。”她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讓我無法拒絕。按她的話說,賣給誰不是賣啊,只要價格公道。
我默默地點頭微笑。
她突然靦腆起來,勾下頭,瞥了我一眼,“你們家你能作主?”
面對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我哈哈大笑起來。我反問道:“你說呢?”
她看了看我,說:“我媽媽說城里都是女的當家作主。別看男的在外人五人六的,回到家個個都是‘床頭跪(柜)’。哪象你爸爸是個大男子主義啊。”
我們聊得正酣,一個年齡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子拉著一車廢舊品正吃力地上坡。女孩子說,我爸爸來了。話音未落,人就奔了過去,幫他爸爸推車子。那個時刻,我真的好生嫉妒。我要是有一個這么乖巧的女兒多么幸福啊!
她一只手幫爸爸推車子,一只手朝我揮舞著,“老師,再見!”
每個禮拜五,我都要走到2路公交車的站牌下,和女孩子聊東聊西的。我們之間似乎有一種信任,還有一種近乎親情的情感。
突然有一天,傳達室的老孟遞給我一封信,說是一個女孩子讓他轉交的。我的心突突地跳著,預感到發生了什么。我慌忙拆開信封,迫不及待地展讀。
她在信中寫道,老師,我已經離開了學校。我決定用我的一個腎換取母親的生命。我的生命本來就是母親給的,我不希望在我的生命還沒有開花結果的時候,就斷了幸福的源泉。
……
老師,我愛我的母親。當你看到信的時候,請為我們祝福吧!我將永遠記得你!
我望著北方,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