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杰和韓小紋是在高二暑假的班級旅行里熟稔起來的。
臨回來那個晚上,大家想到下個學期的分班,不免都有些各奔東西的傷感。后來不知是誰帶頭喝起了酒,反正散了的時候幾乎每個人的臉都紅紅的,還有些男生干脆東倒西歪地說起了胡話。羅杰回到旅社房間門口的時候,聽到里面其他男生正借著醉意熱烈地討論著班里的女生。他突然覺得有些無聊,一個人悄悄地踱了出來。
說話做事一向充滿文藝腔的女班長因為電視里正在播黃磊和劉若英演的《似水年華》,便把旅行地點選在了烏鎮。前幾天羅杰覺得這里的風景有些小家子氣,小橋流水人家美是美,卻終究與他心向往之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豪邁壯闊不能相提并論。可是此刻微醺的他,站在河邊窄窄的青石板路上,微風迎面吹來,卻覺得異常舒服。
“你也出來醒酒啊,”一個聲音從身后冒出來。
羅杰回過頭看,是同班的韓小紋。他懶得多解釋原因,便點點頭。韓小紋走到他旁邊笑瞇瞇地說:“我也是。”
韓小紋不是漂亮女生。她瘦瘦小小的,面色有些蒼白,還留著小學生才剪的櫻桃小丸子似的發型,并且一年四季都穿著深色的校服和白色球鞋,渾身上下簡直沒有半點出彩的地方。和其他一逮到機會就在衣著發飾上翻花樣的女生相比,韓小紋對于打扮好像完全沒有意識。羅杰還記得某次男生們討論班里的女生,有人提起韓小紋,他的同桌不屑地撇撇嘴說:“她呀,根本還是個沒長開的小朋友。”雖然這話不是羅杰說的,他的心里還是有些歉意。他一向都不是刻薄的人。一個女孩子即使不漂亮,卻總有動人的時刻,比方此刻身邊的韓小紋,臉因為喝酒而紅撲撲的,眼睛也笑得彎彎的,
兩個人并排站了一會兒,韓小紋沒再說話,羅杰也沒有。羅杰突然覺得心里很安靜,剛才因為喝酒而浮起的煩躁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韓小紋說:“太晚了,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呢,你也早點回去吧。”羅杰轉頭看她,仍舊是笑得彎彎的眼睛,只是臉色又恢復到平時一貫的蒼白。他有些感激地沖她點點頭,然后默默注視著她走向旅社的瘦弱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
高三開學以后羅杰很少再見到韓小紋。他選物理,在三樓。他輾轉地知道她選了歷史,教室是由原先的畫室改造的,在五樓。只有做廣播操的時候偶爾會瞥到她,小小的個子,站在第一排,操做得不怎么認真,眉頭微皺,好像總是在思考些什么。有時候她也會看到隊伍里的他,還會笑著跟他打個招呼。羅杰暗自嘲笑自己婆媽,以后的日子里對韓小紋卻仍是留了一份心。他知道她現在在歷史班成績很不錯,她的作文還常常被印出來發到每個人手上作范文。看來她過得還不錯,不知道為什么,羅杰這樣想著的時候心里竟有欣慰的感覺。
快入秋的一個星期六傍晚,羅杰補完英語慢吞吞騎著自行車的時候看到了韓小紋。她也騎著車,書包架上還馱著二十斤重的大米。羅杰在后面觀察了好一會兒才終于確定前面的人是韓小紋。那天風很大,瘦小的她奮力地蹬著車,可是看起來隨時隨地都有倒下來的可能。羅杰一邊納悶她家里怎么會讓她來買米,一邊快速騎上去,然后跳下車伸出只手去推韓小紋的車。韓小紋感覺到有人在幫她,回過頭對著來人感激地一笑,卻發現那個人是羅杰,感激隨即變成了尷尬。大風里她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模樣實在非常糟糕。
“放我車上吧。”羅杰說。
“不用。謝謝。”韓小紋輕聲說。
“你家怎么是你買米啊,你爸爸呢?”羅杰隨意地問。
“他沒空。”她似乎不愿多解釋。
“你可以讓賣米的送貨上門,運費最多五塊錢。”
韓小紋沒再說話,默默推著車,卻似乎有意加快了速度。
羅杰不明就里,只能跟著她加快腳步。
路走到一半,韓小紋說什么也不讓羅杰繼續送下去了。
“你怎么這么拗啊,說了送你回去就送你回去嘛。”羅杰生氣地說。
“你怎么這么拗啊,說了不要你送就不要你送啊。”韓小紋的口氣也有些生硬。
羅杰愣愣地放了手,看著韓小紋吃力地騎著車漸行漸遠。
不久以后羅杰從一些八卦的女生那里知道韓小紋的家境很不好。她的父母很早就離了婚,幾年前爸爸又染上了重病,家里的開銷全都靠著他的病假工資。那一瞬間羅杰突然明白了韓小紋為什么堅持不讓他送她回家,這個女孩子,她只是在保持一個人最后的一點點自尊。想到這里,羅杰有些埋怨自己,還有一絲絲的慶幸。
第二年春末夏初,正是填志愿的日時候。一個中午,羅杰正在為眼前的一道物理題百思不得其解,同桌興沖沖跑來對他說:“知道嗎,歷史班一個叫韓小紋的女生居然放棄了A大的保送名額,真牛啊。那可是A大啊,多少人想考還考不進呢。”羅杰一聽,二話沒說扔下筆就沖到五樓歷史班的教室。在一片驚訝的目光中把韓小紋拖了出來。后來他反復問自己當時為何如此沖動,可是卻找不到答案。當時的他眼前滿是暑假里韓小紋走向旅館的那個瘦弱背影,那里面寫著很多很多羅杰讀不懂的東西。
“你也是來問我為什么放棄A大保送名額的嗎?”韓小紋問,臉上竟然還掛著笑容。
“是。”羅杰毫無表情地看著她。
韓小紋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終于說:“我可以告訴你原因,但是你要為我保密。”羅杰點點頭。
“我不想離開這里,我想考師大,念免費的師范專業……”
韓小紋的話還沒說完,羅杰就打斷了她:“明白了。”
“其實我真的很想去A大,那是我從小的夢想。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她默默地說。
“你是對的。而且留在這里,照顧你爸爸也比較方便。”羅杰說。
“你知道…我家的情況?”韓小紋驚訝地抬頭看他。
“是。不過你別介意,我是無意間聽到的。”羅杰急急地解釋。
“沒什么。”
“你埋怨過嗎?”過了會兒,羅杰小心翼翼地司。
“我羨慕過別人——我是指那些家庭幸福美滿的人,我也想穿得漂漂亮亮,我也想過無憂無慮的日子,不用為下個月的生活費而發愁,不用時時刻刻擔心爸爸的病會發作。可是我也不喜歡怨天尤人,只能把它當作老天對我的一點考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偷偷哭一場。”說到最后的時候,韓小紋有些不好意思,大概她很少像這樣對別人袒露心扉吧。
羅杰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她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高考結束以后,羅杰就沒再見過韓小紋。他參加每一次的同學聚會,希望能夠見到她,可始終是失望。直到大學畢業以后的那次,不知是誰提起了韓小紋的名字,羅杰的心猛地一緊。一個女生說:“你們知道嗎,韓小紋大學畢業以后去了甘肅山區支教。聽說她讀大二的時候她爸爸就去世了,這樣一來她對這里也就了無牽掛了。”大家聽了,不免唏噓一陣。聚會散了以后,羅杰有意無意地向那個女生打聽韓小紋的學校名字,女生說她也不清楚。
那天回家羅杰沒有坐車,而是走了長長一段路,一邊走一邊生出滿心的悵然。
他想,他終究只能給她默默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