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躺在一棵茂密的橡樹下,頭很不舒服地枕在突起的樹根上,黃豆一樣大的汗珠順著面頰往下淌。他的囚服裹在腰里,粘乎乎的。他在那兒躺了好幾分鐘,呼吸才逐漸正常。
他四處張望,想通過太陽來估計時間。那天早晨六點,他從囚犯勞動的地方逃出來。現在,他猜至少九十點鐘了。監獄里有人告訴他,有一條鐵路從這片沼澤的北面經過,尼克相信了這話。他從一開始就是向北跑的,但是,他沒有找到鐵路。他嘆了口氣,知道形勢對自己很不利。監獄方面一定已經在各處設立了哨卡,只要一發現他,就會立刻逮捕起來。如果他呆在沼澤不動,那么監獄的警衛們很快就會到這里來搜索他。一旦抓住他,他們會把他帶回監獄,關進一個矮小的牢房,把他餓個半死。然后再把他帶到采石場,要么把他活活累死,要么讓他一直干到刑滿釋放。現在,因為逃跑,他的刑期又延長了五年。他真恨死那個老家伙了
他心力交瘁,倒頭呼呼大睡起來。
尼克突然醒了,他似乎出于本能地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他警覺地睜開限,發現附近站著一位女孩。她穿著藍色牛仔褲和短襯衫,站在二十英尺之外。
她很年輕,不超過十七歲,但是她冷靜地看著尼克,那樣子非常老練。尼克抬起頭,認真打量著她,控制著自己不要嚇著對方。他可不想搞得這姑娘尖叫著逃出樹林。正當他在考慮說什么才好時,那姑娘先開口了,“你一定就是那個逃犯,”她很漠然地說,“爸爸打電話給媽媽,說有個犯人逃走了,讓我們留在家里,不要到外面來。”
尼克眨眨眼睛,舐舐嘴唇。“你好像沒有聽他的話嘛,”他說,盡量使自己保持鎮定,“你和逃犯在一起,他們不擔心嗎?”
“我才不管他們擔不擔心呢,”女孩傲慢地說,“我和我爸爸吵翻了,讓他擔心好了。”
“你躺在樹下干嗎?”少女問,“你為什么不繼續跑,免得被抓到呢?”
“小姐,我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我一直在找鐵路,我本想跳上一列火車,離開這里,可是,我迷失了方向,找不到鐵路。”
“我也覺得你搞錯方向了,”少女告訴他,“鐵路在鎮的另一邊,”她搖搖頭,“現在找到也沒有用了,一天只有一列貨車通過,每天上午五點鐘一班,所以,要趕上那班車可不容易。”
尼克舐舐嘴唇,估計自己能用多快的速度跑過去,抓住這姑娘。用她做人質,警衛們可能會聽他的。
“你為什么不起來,找個地方躲一下?”少女厲聲問道。
“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尼克回答說,為了讓她繼續說話。
“我知道一個地方,”她說,她折下一枝野花,開始一瓣一瓣地扯下來。她并不看尼克,哼著歌,好像故意不理他。
“那地方安全嗎?”尼克脫口問道,“我可以躲到明天早晨火車來嗎?”
“那地方非常安全,如果你愿意的話,你可以在那里躲一輩子,”姑娘回答說,“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是惟一知道那地方的人。”
“離這兒有多遠?”
“啊,不太遠,”她含含糊糊地回答說,“也不太近,要過一條小河,不然的話,狗會嗅到我們的氣味的。”
“什么狗?”
“你不知道嗎?他們要牽著幾條狗來找你,”她很驚訝地說,“那是路克先生的三條狗,獲得過冠軍,只要有逃犯逃出來,他們就會帶著這幾條狗來搜索,你不知道嗎?”呢?”
“哎,你說話的口氣就像我爸爸一樣,”她尖刻地說, “我一定要有理由嗎?我不能因為高興而做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
“如果你想知道那個地方的話,最好快點跟我去,因為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她昂首闊步地走上一條通往沼澤深處的小路,尼克猶豫了一下,站了起來,默默地走了十分鐘。他們先沿著條小路走,然后拐進了另一條,每拐一次彎,似乎離沼澤中心更近些。尼克越來越困惑。他發現自己很快迷失了方向。他試著問那個姑娘:“你的那個秘密地方,到底是什么樣的呢?”
“你會看到的,”她嘲弄地回答。
“還有多遠?”
“不遠了。”她說。
尼克只能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不久,他們來到一條河邊,女孩彎下腰,脫掉鞋子,下了河,她走了幾步,回過頭,發現尼克仍然站在河邊。
“喂,快點跟上,”她不耐煩地叫道,“你總不會是怕水吧?” 尼克連鞋也懶得脫,就下了水,來到女孩身邊。女孩走到小河中央,然后向下游走去。
“這樣狗就找不到我們了。”她得意地說。
他們繼續向下游走了一會兒,然后,那個女孩突然轉身,向對面的河岸走去。上了岸,她走都一塊草地上,在上面擦干腳,坐下來穿鞋。
“你還沒告訴我,你犯了什么罪,才被送進監獄的??”她平靜地問。
“哦,因為偷盜,”他說,他沒有提到持槍搶劫、強奸等事,他不想讓她害怕,最好讓她同情自己,直到她沒有利用價值為止,“你為什么和你爸爸吵架呢?”他轉換話題說。
“因為他是個最固執的人,”她說。
尼克在她身邊的草地坐下,倒出鞋里的水,問:“他在什么事上固執呢?”
“什么事上都固執!”她自以為是地說,“比如,鎮上的服裝店里有一條黃裙子,非常漂亮,售價五十元,我爸爸說太貴了,不愿給我買。”
“也許他沒有錢,”尼克說。
“他有錢,”少女很肯定地說,“他是鎮上的藥劑師,惟一的藥劑師。全鎮醫生的處方都由他來配,怎么會沒有錢呢?”
“嗯,他有他的道理,”尼克說,“做父母的總有他們的道理。”
“他就是固執,”女孩從草地上站起來,開始沿著河邊走,走了幾步后,轉過頭催他:“喂,快點走啊!”
尼克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跟著她走。他的兩眼露出兇光,他不喜歡受人指揮。
他們又走了大約兩分鐘,然后進八一條小路,這條小路曲曲折折,但越走越寬,不久,他就可以與女孩并肩走了。來到一塊空地時,女孩停下腳,用手一指,“喏,就是這兒。”
尼克看看眼前這片空地,皺起眉頭問道:“這兒是什么?”。
“當然是你的藏身之處啊!”
“這里?尼克說,“我就躲在這塊空地上?”
“這正好表明這個地方多么合適,”她得意地說,“連你自己都看不出來!”
她走到空地中間,跪下,扒開一些松散的泥土。移走幾塊厚酲的青苔。露出了一道活門。
尼克走過去,好奇地看著那個活門。它是用木頭鍛的,上面裝著十字形的鐵棍,門旁邊有厚重的鐵門栓,門栓滑到一個水泥凹槽外。尼克看到門栓上銹跡斑斑。他探頭過去,看著下面的黑洞。
“這里過去是個藏贓物的地窖,”女孩告訴他,同時驕傲地補充說,“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尼克狡猾地問,“連你爸爸媽媽也沒有告訴過?”
“當然沒有,”她肯定地說,“從南北戰爭以來,除我之外,你可能是惟一值達到的人。”
尼克瞇起眼睛,向洞里望去。“下面有什么?”
“除了我存放的東西外,什么也沒當她進入下面的黑暗中時,尼克聽到她不耐煩地說:“嘿,下來啊!”他非常痛恨這種盛氣凌人的態度。四年來,他一直被人呼來喚去,他已經受夠了!
他腳先踏在梯子頂的木板上,試試牢不牢。在他的體重下,梯子仍然顯得很穩,他放心地走了下去。他到洞底時,火光一閃,原來那女孩在劃火柴點蠟燭。她把蠟燭放在墻邊一道天然的泥土架上,固定后,再拿第二根蠟燭去點。
她把第二根蠟燭遞給尼克:“如果你想看,可以四處瞧瞧,其實也沒什么可看的。”
尼克接過蠟燭,仔細查看地窖。它很小,很干燥,比上面的沼澤涼快。他用手指摸摸墻壁,驚訝地發現墻非常堅固。
尼克點點頭,走到女孩和木梯之間,“現在怎么辦?”
“你留在這兒,這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覺得,你必須在這里住三四天,一直到大家認為你已經逃走了。他們停止搜索后,你再趁機溜到鐵路邊,搭車離開。”
尼克看看陰暗的地窖:“在這兒住三四天。時間太長了。”‘^
“那你為什么不回監獄呢?”女孩聳聳肩。滿不在乎的樣子。尼克心想,我馬上就要好好整整你!
“我吃什么呢?”他問。
“吃不存在問題,”女孩很自信,
“我每天給你送一加侖水,帶些三明治,以及其他你需要的東西。”
尼克借著燭光,懷疑地看著女孩,
“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么要幫我。”
“你又來了,”她厭煩地說,“就像我爸爸一樣,什么事都要有個理由!我不可以做我自己高興做的事情嗎?”
尼克搖搖頭:“現在的人不會隨便幫助別人的,除非他們有理由。”
“好吧,隨你的便,”女孩一副撒手不管的樣子,“如果你想走,那現在就走吧。”說著,她向木梯走去。尼克立刻擋住她的去路,“我沒有理由相信你。”
“天哪!”女孩氣憤地叫起來,
“我發現你在沼澤里,累得半死,我好心帶你找到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你卻說你沒有理由相信我!”
“你現在可以跑回鎮上告發我。”尼克說。
“要告發你的話,你在河那邊熟睡時,我就可以去告發了,”她提醒他說,
“如果我不值得信任,我會這么費事地帶你來這兒嗎?”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尼克嘟嘟囔囔地說,“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你的話。”
“你和我爸爸一樣,”女孩氣憤地說,轉身對著墻,臉埋在臂彎里。“不論我做什么,都是錯的!我真想找個地方,死掉算了!”說著,她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尼克不知所措地看著她。他簡直希望自己沒有遇見她。他知道,她是個有用的人質,但也可能是個很好的幫手,她說得對,如果她想出賣他,早就去報告了。
他考慮著眼前的處境:外面,監獄的警衛們在追捕他,鐵路又在鎮子的另一頭,一天一班火車,而且凌晨五點才有。他看著地窖,這地方不錯,是個休息的好地方,她每天還送來食物和水…
“好吧!”他突然說,“別哭了,我說那些話不是有心的。”
女孩抽泣了幾聲,站起來,問道:“你的話當真?你不準備傷害我了?”
“是的,我不傷害你。”他腦袋向木梯一擺,“去吧,上去吧!”
女孩急忙爬上木梯,到了地面。尼克從下面看著她抬起沉重的木門,準備蓋上。
“順便告訴你,”她對著下面地窖說,“你記不記得我說過的那件裙子?我爸爸不肯給我買的那件?五十塊錢的那件?”
尼克抬著頭,瞇起眼睛說:“記得,怎么啦?”
女孩露出一個微笑,這是尼克見過的最邪惡的微笑。
“啊,告訴你,”她急急忙忙地說,“警方懸賞五十元,給逮到逃犯的人。通風報信而逮到逃犯,只給二十五元。我想那條裙子都快瘋了!”
尼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看著門砰地一聲關上。他聽到門栓插上的聲音,他知道,自己又成了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