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留的孩子

我在那個清晨遇到諾冬，圣誕節已經過去三天了。那一天極冷，雪還未化，常青松的枝頭壓著灰色的云朵。我要去上補習班，路過一家電影院時看到坐在臺階上的諾冬，還穿著醫院的大號病服，小臉蒼白，一雙大眼睛似鹿一般，水盈盈，烏黑透亮。我走出去幾步，忍不住回頭，試探著叫他：“諾冬?”

他抬起頭來看我。

我捂住嘴巴：“你不是已經……”

“嗯。”他點了點頭，說，“但是我忘了東西在這里。”

“什么東西? ”我問。

“一副國際象棋。”他用手比畫著說，“這么大，裝在一只木頭盒子里。”他說：“這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玩具，我舍不得它。”

我愣了愣，說：“可是……”

“我只是想再看它一眼。”他低下頭去。

我心軟，將手伸過去：“我幫你起找好不好?”

他笑了起來，歡快地把手放在我的手心——他的手很涼，像一塊柔軟的冰。

諾冬是我曾經的鄰居，比我小四歲，卻是天才兒童。他父母傾其所有送他去最好的老師那里學小提琴，他點也沒令他們失望，拿了各種各樣的獎回來。我雖不懂音樂，但晚飯之后能聽到諾冬拉小提琴卻是人生大享受。那琴聲像一杯加了巧克力的酒，醉人極了。但我們搬家之后的第二年諾冬就被查出來白血病，晚期，已經沒得治。電視臺和報紙紛紛派去記者采訪， 時間諾冬成了公眾人物，那雙清澈的眼睛不知打動了多少人。

諾冬才十二歲，正是享受無憂年華的好時候，真是可惜了。

我問他：“還有什么特別想做的事么?”

他想了想，答：“想同別人一起下一盤棋，爺爺說這個好玩極了!”

“好，等我們找到棋之后就去。”我伸手——呵，為了化療，他已經沒有頭發了。但曾經他的頭發像真正的森林一般，茂盛又清新。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收回去。諾冬并沒有發現我的異樣，他一心一意向前走。

快要到醫院時，諾冬發現了他的玩具。“在那里!”他指給我看。前方是個比諾冬小幾歲的女孩，她抱著那只盒子，牽著媽媽的手走向一輛小轎車，正要上車，媽媽突然發現了她手中的盒子，問她：“這是什么?”

“棋，是諾冬哥哥留下的。”女孩說。

“快扔掉!怎么能留著這么不吉利的東西吶!”女孩的媽媽搶過盒子一把扔出去，然后將女孩抱進了車里。我心里緊，轉過頭去看諾冬，已經掙脫了我的手跑了出去。

諾冬正要撿那只盒子，但一只流浪狗猛地躥過來，叼起盒子就跑。諾冬撲了個空，摔倒在地上。“真是的!醫院附近怎么能有流浪狗呢!”我跑過去扶起諾冬。

“沒事的。”諾冬笑瞇瞇拍了拍衣服。

狗叼著盒子穿過天橋，我和諾冬跟在它的后面，一路上諾冬都在講這盒棋的故事——“是六歲生日時爺爺送的，他說這是很有趣味的游戲。但我還沒學會怎么玩爺爺就去世了，從此我再也沒收到過生日禮物。”

“怎么會?諾冬的生日應該很隆重才對啊。”我覺得奇怪。

“媽媽說不應將時間浪費在這上面，所以每次吃一塊蛋糕就算慶祝了。”他的臉暗下來，“姐姐，我有時候很羨慕你們，你們都比我自由。”

我安慰他：“諾冬，每個人的付出與收獲是成正比的，你現在累一些，將來會比我們好過一些。”

“但是……我已經沒有將來了。”他的聲音小到不能再小，但我聽到了，且字字如雷。

我停下來，蹲下來看著他，將他抱進懷里。諾冬，是上帝對你不公。

小狗跑了一會兒，終于停下來，將盒子放在一只垃圾箱旁，四處望了望，又跑開了。

我正要過去，諾冬卻拉住我。

只見有另一個同諾冬一樣大的男孩子也盯著這只盒子看。他和諾冬一樣瘦，皮膚粗糙一些。旁邊的那個男人是他的父親吧，他們看起來很窮，穿得單薄。那男孩拉了拉他父親的袖子，然后指了指那只盒子。

男人愣了一下，面有難色。諾冬卻已經抱著盒子到他們面前，將盒子塞進男孩的懷里。男孩一怔，既而快樂得手舞足蹈起來，男孩是一個啞巴。

“姐姐，我們跟著他們好不好?”諾冬拉著我央求道。我又怎么能忍心拒絕呢。

男孩家住在城郊的一處民房里，房子又矮又舊，也小極了，只有兩間，一間做廚房與客廳，剩下的一間只有一張大床。

男孩坐在床上擺弄著那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然后將棋子——擺起來。車，馬，皇后，然后是國王。

諾冬放開了我的手，緩緩、呆呆地走進了男孩的房間。他趴在男孩的床邊，伸出手去碰那些棋子。男孩愣了一下，然后沖諾冬笑了起來。他的牙齒真白呵。

在冬日，兩個男孩認真地玩著這個古老的游戲，連一句對話也沒有，只是思索、皺眉、笑——這卻是我見過的世間最美好的一幅圖畫。

回家的車上，諾冬靠著我的肩膀說：“姐姐，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他大概忘了，這一天并不屬于他的“一生”。

諾冬在平安夜那一天去世，我是從報紙上知道這個消息的，但我沒想到我會再次遇見他。他不肯離開人世間，是因為，他還有遺憾吧?

現在，他可以滿足地走了。他小小的人形幻作一團霧氣，越來越薄，越來越淡，然后他就不見了。

夕陽透過車窗照進來，我被諾冬靠過的那一只肩膀，依然寂靜無聲地暖著……

編輯 雨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