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記

很多機會，就在我們瞻前顧后的間隙中，馬不停蹄地逃掉了。

當我和兒時伙伴維奇卡再見面時，已經是大學時代。當時，他正急匆匆地趕赴約會。我呢，當然也是了。我告訴他，自己打算結婚了。他問，我和那個女孩是不是已經認識很長時間了。我回答：“一個月。”

維奇卡晃著頭說；“這也太草率了吧。婚姻。可是人生大事。結婚之前，最好應該彼此多多了解。否則的話，結婚后，發現兩個人的興趣呀、愛好呀……什么都不合拍，結果關系破裂，不得不鬧離婚，那會讓人遺憾終生的!你看，我和柳芭已經戀愛半年了，盡管我們都深愛著對方，可我仍然還在考驗著她的興趣愛好：我們一起看電影，上劇院，討論讀過的書……”

那次分手之后，我們又有三年的時間沒有見面。

一天，我的妻子病了，我去商店買東西，在排隊的時候遇到了維奇卡。他幾乎沒有多少改變。只是臉頰稍稍胖了些，肚腩微微有些凸起，像每一位身材勻稱的年輕人在婚后最初兩年的模樣。我問他，和那個大學時戀愛的姑娘結婚了沒有?

他說，沒有，還沒結婚。

“怎么，難道至今你還在考驗她的興趣?”

“不。我們二人的志趣相投。這我已經搞清楚了。但是當人們婚后開始共同生活時，他們會與戀愛時完全判若兩人。一起過日子，這可不是看電影和演戲。說不定會發生什么不快!萬一她不會做飯怎么辦，不會收拾整理家務怎么辦，整天抱著電話搬弄是非怎么辦?我決定用最可怕的方式來考驗我們的情感——也就是‘過日子’!兩年前她已經搬過來和我一起住了。哈，知道嗎，到現在還沒發現什么!我們都還愛著對方。所以，要是這樣能再過段時間，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娶她了!”

那次邂逅之后，我們又有十年沒有見面。接下來的一次，我和維奇卡是在公園的兒童游樂場的沙廂旁邊偶遇的，當時我帶著自己三歲的兒子去那里玩兒。維奇卡也領著自己的一對雙胞胎兒子在玩小火車，他們漂亮可愛，穿著一模一樣的進口洋裝，就像兩個可愛的小天使。這十年間他的變化很大，在沙廂里轉身時，動作緩慢，頭上的紅呢子禮帽散發著濃烈的氣味。

“是你家的?”我指著那對雙胞胎問，“你終于結婚了呀……”

“誰說我結婚了?”維奇卡有點生氣了。

“那你這是……”我沒弄懂他的意思。

“知道嗎……”維奇卡從沙廂里爬出來，拍打著衣服上的沙子，然后挺直腰，喘了口氣，開始解釋，“婚姻，這可是人生非常嚴肅的一步!盡管在過日子上我們倆還算合得來，但是，要知道，你結了婚以后，就會有孩子。萬一她不會培養他們、教育他們怎么辦?你知道，說不定會發生什么不快!作為妻子，首先還應該是位好母親!于是我就決定考驗她一下：看看她是不是一位合格的母親。這不?生了對雙胞胎!你知道嗎，至今還沒發現什么!我們都還能勝任!我正打算和她結婚。”

命運就是這樣復雜多變，在那次相逢后，我和維奇卡又有二十年沒有見面。多年之后，盡管我們二人坐在街心公園的一條長椅上很久了，竟然都沒有馬上認出對方來。他手里拄著拐棍，頭上戴著草帽，在讀一份晚報中的“天氣預報與自我感覺”版。當他招呼身邊奔跑著的小男孩時，我才憑著聲音認出了他。他叫道：

“我們回家吧，乖孫孫，要不，柳芭奶奶要罵我們啦。”

我們熱烈地擁抱了對方。問后才知道，他的孫子竟然比我家的還大一歲。

“還記得那對雙胞胎嗎?看，這是其中一個的!”他自豪地說。“生了這么個調皮鬼!”

“還在考驗?”我問。

“考驗什么?”他沒有立刻緩過味兒來，不知我在問他什么。

“不明白我的話?婚姻，這可是人生大事。說不定會發生什么不快……要是有了孫子以后，萬一你妻子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奶奶怎么辦?更何況在我們當今社會，喜歡把什么家務事都推給老太太干。所以嘛，在結婚之前應該考驗一下，你的妻子是否有資格成為一個好奶奶!對吧?”

“沒錯!”維奇卡高興地說。“看看，眼瞅著你就變得聰明多了。你知道嗎?我發現，她原來竟然是位很優秀的奶奶。這兩天我就要向她求婚了!”

過了幾天，我又在那里碰到了他。

“怎么樣，向她求婚了?”我問。

“沒有，你知道嗎，我決定再稍等等。看到沒有，這幾天我就要退休了。我想考驗一下，她能不能用我們兩個人的退休金把這個家管理好。況且，我現在退休的話，我們單位還會在郊區給我一塊地，我想在那兒種些蔬菜和果樹。她能不能勝任這些家務活兒呢?應該看看。否則就可能發生什么不快!而我呢?也已經過了不假思索就求婚的歲數了……”

事情就是這么巧，我退休后，單位給的那塊地正好與維奇卡的分在一起。一次，我走近他那座小巧玲瓏的、玩具般的木板房，看見他們二人正齊心協力地在園子里種著什么。維奇卡看到我，便走了過來，隔著柵欄，把嘴湊到我耳邊小聲地說：

“我們正干活呢!種草莓。如果草莓長得好的話，我就百分之百娶她了。”

從那時起，我們常常見面。互相串門做客。

一天早晨，他神情沮喪地來見我和妻子，聲音憂郁地說，她要離他而去了。我問，為什么?

他嘆了口氣說：“到如今才弄明白，她一直在考驗我做事的果斷性!而我，據她說，表現得太優柔寡斷了。”

維奇卡十分傷心。

“這不是沒有的事嘛!她竟然用了四十五年才弄明白，我是個猶豫不決的人。她就不能早些明白?現在，我們有了兒子，有了孫子，很快就要有重孫子了。我這么愛她。我們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幾乎一次架也沒有吵過，可突然她來了這么一手!說，我不適合她!哎!”

維奇卡很長時間都在憤憤不平，然后突然站起身，果斷地說：

“就這樣吧，我走了!”

“上哪去?”我問。

“去市場，買鮮花。我要向她求婚。我要讓她看看——竟然說我優柔寡斷，哼!”

我和妻子對他的決定給予了贊許。他對我們的贊許表示了真誠的謝意。

然后，他含了粒強心丸，幾乎是小跑著奔向門口。在邁出門口的一剎那，他突然收住腳步，轉身沖我們說道：

“不過，我擔心，萬一出事怎么辦……我這次全部向她交代清楚了。她一個人，怎么操持我們這么一大家子?她會對我留下什么印象?我看，還是應該考驗一下!萬一發生什么不快呢!你們怎么想?”

馬帥 摘自《小小說月刊》200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