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論語》到底是本什么書
《神木》2007年第3期發表了陳沖先生《〈論語〉到底是本什么書》的文章,讀過之后有些想法,可遲遲沒有動筆,原因是我雖然這幾年在給孩子們教《論語》的過程中,讀了不少有關《論語》的書,但學養功夫不深,惟恐說錯了什么,以致上獲罪于圣哲,下貽誤于后學,就把一些想法壓在心里,誰知這東西是壓不住的,不如一吐為快寫出來,倘有不妥之處,還請陳沖先生批評。
《論語》到底是本什么書,自古及今尚未有一個準確的定論。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深者見深,淺者見淺,牛糞者,見牛糞,驢屎者,見驢屎,如此而已。因此,說《論語》到底是什么,往往到底還不是什么。
說《論語》必然要提到孔老夫子。孔老夫子并不期望人人都說他好。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我們姑且不論,孔老夫子是“善者好之”者,還是“其不善者惡之”者。但對孔子這個人,一些人好之,一些人惡之,已成不爭的歷史事實。好之者,說《論語》,道孔子,說了道了兩千多年;惡之者,打孔子,砸孔家店,也打砸了兩千多年。說《論語》道孔子者,為孔子說了那么多好話,沒有給孔子添上一絲一毫的光彩;打孔子,砸孔家店者,說了孔子那么多的壞話,也未損孔子一絲一毫的光彩。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還是如此。是敗絮裹十層綢緞依然是敗絮,是真金壓千年塵垢依然是真金。
打孔子,砸孔家店者,往往打砸的不單單是孔子,連孔子的“好之者”一齊打,一齊砸。秦代,“焚書坑儒”就是一例。其實,說《論語》,道孔子者,所說、所道都是自己的心得而已,所謂心得,乃一己之得,一時之見。一己之得,一時之見,自然不可能全面,比如易中天說《論語》的精神就是“讓世界充滿愛”,比如說于丹說《論語》的“真諦”就是告訴大家“怎么樣才能過上我們心靈所渴望的那種快樂生活”,比如說,陳沖說《論語》是一本講如何“治天下”的書等等。能說他們錯了嗎?不能,因為在《論語》里確實可以找到他們所說的根據。能說他們全對了嗎?不能,他們所說,只能算作冰山之一角。各人的視角不同,心得各異,是很自然的事情。千人千雙眼,萬人萬條心,其看點不同,其心得怎可能一致呢?即使就是同一個人,看《論語》,看一遍有一遍的感悟。年輕時看,也許看見的是一條小河,老了的時候,也許看見的是大海。因此,用自己的心得輕易去否定別人的心得,顯然,是不明智的,至少是沒有慎思過的。
“仰之彌高,鉆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這是顏淵對孔子的評價。
“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于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這是子貢對毀孔子人的批評。
元朝蒙古族入主中原以后,崇信西藏密教,到忽必烈死后,由鐵木真“元成宗”繼位,就封孔子為“大成至圣文宣王”,并詔告天下:“先孔子而圣者,非孔子無以明。后孔子而圣者,非孔子無以法。所謂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儀范百王,師表萬世者也。”
……
以上種種就是孔子好之者心目中的孔子。然而孔子在其惡之者心目中,卻是古今中外最壞最壞的人,說他是“民族的罪人”,說他“倒栽了中華民族的智慧之樹”,說他“折斷了中國人的脊梁”等等。相比之下,陳先生對孔子還算比較客氣一點的,說“孔子在他自己家鄉講學的時候(《論語》就是這類講學的結果),本來有不少人聽,不料忽然出了個叫少正卯的,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也開課講學,孔子的聽眾中忽啦啦便有一批人跑去聽少正卯的課,不聽他的課了。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直到后來當了官有了權,上任后所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少正卯殺了”。為什么不聽孔子的課了呢?“皆因為少正卯的課比較講道理,而孔丘的課往往只講道不講理,即只講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不講或很少講為什么應該,為什么不應該,所以我說他只是個言論家,連理論家都不夠。”因此“孔丘死的時候,葬于泗水之上,‘墓而不墳’,連個墳頭都沒有起”。以上說詞,仿佛如陳先生親歷一般。在惡孔子者的眼里,孔子是頂級壞人,少正卯自然是頂級的好人了,豈只比孔子講的好,有人甚至把少正卯比作中國的蘇格拉底。蘇格拉底何許人?第一個軸心時代,也就是兩千五百年前,在世界的東方,世界的西方,幾乎是同時出生在這個地球的四五個頂尖級人物中的一個。就這么一個可以影響世界文化的中國的蘇格拉底——少正卯就被孔子殺掉了,孔子豈不成了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了嗎?
可惜的是少正卯這么一個人物是否真有其人,早就成了歷史上的一大疑案,自從錢穆先生以大量的歷史史實,作出了無可辯駁的史學界公認的結論:少正卯這個人物根本不存在之后,至今還沒有哪一個“孔子惡之者”站出來,說一個不字。如此說來,孔子殺少正卯的事也就成了“莫須有”的罪名了。陳先生說少正卯講的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理,也只是一種虛構的東西了。而且誰都從未聽說過孔子生前的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中哪個人因為孔子“只講道,不講理”而跑到別處聽課的事。倒是孔子周游列國,他的許多弟子還跟著去,不僅如此,到孔子死后,門徒還為他守喪三年,這倒是事實。《孟子》中有這么一段話:“昔者孔子歿,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于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后歸。子貢反,筑室于場,獨居三年,然后歸。”不僅孔子的門徒如此追慕他們的老師,有許多魯人也追慕他們時代的圣人,紛紛在他的墓地居住下來,陪伴著孔子“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而且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家冢。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后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于漢二百余年不絕。高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候卿相至,常先謁,然后從政。”
由此可見事實上并不是陳先生說的“經過300多年時間的檢驗,孔丘的價值終于被漢武帝發現,也就是說孔子被人尊敬并不是自漢武帝才開始的。
平心而論,孔子“吾少也賤”的一個人,十五歲志于學,“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活到如此輝煌的程度,恐怕是古今中外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啊,就這么一個偉大的中國人,還不值得我們每一個真正的中國人學習和尊敬嗎?可就這么一個偉大的中國人,偏偏時常遭到人們的攻擊,而且攻擊者偏偏又都是一些中國人。這種令人不可思議的中國現象,正印了孔子“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的話,只不過變成了“國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罷了。孔子除殺少正卯這個“莫須有”的罪名以外,孔子另一條嚴重罪狀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陳先生說:“什么是孔丘心目中做良民的綱?那就是八個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四個疊起來的字,原本是孔子對齊景公說的。當時齊景公“失其君道,威福下移。失其父道,嫡庶內亂”,不知如何是好,這才請教于孔子。孔子說此話,是對治齊景公所犯錯誤而說的,有循名責實之意,所責側重在君父這一邊。齊景公心知肚明,可齊景公卻用“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這么一句話搪塞過去,不知悔改,導致“陳氏弒君篡國之患”。稍稍了解一下歷史,了解一下孔子當時說此話的語境,就不會作出錯誤的判斷。但“孔子惡之者”,從古至今,把這一條當作孔子的主要罪狀批。孔子豈不冤哉!至于后來的“三綱”似乎并不是孔子的發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也不是孔子的創造,管仲沒有跟著他的主子公子糾去死,還輔佐齊桓公一匡天下,有人批評管仲不忠,孔子不僅沒有批評管仲,還表揚了管仲。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首先要求的還是君,這是孔子一貫的思想。至于那些不仁的昏君,“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的暴君,孔子及其儒者從未說過他們的好話。
總而言之,《論語》并不是如陳先生所說是一本專講“治天下”的書,也不是一本“專勸皇帝當明君,教育百姓做良民”的書,有這方面的內容,也是教人如何做一個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這是孔子對所有人的要求,因此,有人稱孔子的學問是人學。孔子是儒教的創始人,儒字從人,人字旁一個需要的需字,會其意,儒者,就是人需要的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些才是《論語》的核心思想。“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才是孔子所追求的最高精神境界。
陳先生說“要德先生,要賽先生”,這沒錯,但“打倒孔家店”則沒有這個必要。民主、自由、科學,也還是要人去做的,倘若,人不知道如何做人了,到處是野蠻,到處是欺騙,到處是腐敗,就像老百姓說的“鞋沒有鞋樣子,襪沒有襪樣子,人沒有人樣子”,“德先生”、“賽先生”又奈何得了什么呢?
《易·家人》彖曰:“家人,女正為乎內,男正為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家正而天下定矣。難道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夫不夫,婦不婦才是今天的人所追求的“自由”和“民主”嗎?
《論語》到底是一本什么樣的書?我說《論語》是一部高深永恒、包羅萬象的書,就像顏回說的那樣,“仰之彌高,鉆之彌堅”。《論語》如果能說“到底”,也就稱不上高深了,最高深的也是最平實的,最平實的才是最高深的!
真有上帝,上帝最喜歡的人一定是孔子
黎鳴先生《孔子使中國人永遠倒霉,永遠倒大霉》的文章里說,“西方人長期崇拜上帝,所以他們的人性愈來愈像上帝,中國人長期崇拜孔子,所以他們的人性愈來愈像孔子。”此論不可成立。據黎鳴先生說:“上帝是個抽象”,抽象即無像,無像之像,就無像可像,西方人的人性怎么就像了上帝了呢?上帝如果有像,豈不也成了具像了嗎?人性如果能像了上帝,那么上帝也必具了人性,具了人性的“神”,還是上帝嗎?由此推下來,黎鳴先生“西方人像上帝”論不可成立。不僅西方人像上帝論不可成立,就是“中國人像孔子”論也不能成立。試問。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中哪一個像孔子?魯國有那么多人崇拜孔子,哪一個人像了孔子?孔子歿后,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矣。”由此可知。孔子的弟子中都沒有一個像孔子者;有子也說:“麒麟之于走獸,鳳凰之于飛鳥,泰山之于邱垤,河海之于行潦,類也。圣人之于人,亦類也。出于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于孔子也。”孔子之后到現在二千五百多年了,在古人里,學孔子者,亦步亦趨,不能說沒有下了功夫,可自古到今,沒有聽說誰像了孔子。
既然西方人性像上帝說,中國人性像孔子論都不能成立,那么,中國倒霉論也不能成立。
可黎鳴先生為什么能作出如此荒謬的結論呢?好惡所致也,黎鳴先生好上帝,好西方人,惡孔子,惡中國人。《大學》中說:“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除此,還能有什么解釋呢?
黎鳴說:“上帝是什么?上帝是唯一的‘神’,神是什么?先于一切,而又創造一切的無上存在,無上存在是什么?無言可說。”
說了半天,上帝是個“無言可說”的存在,這個存在就是上帝。中國人信了這個存在就有救,不信就倒霉。其實,黎鳴先生所說的那個存在不就是中國人說的道嗎?道也是個“無可言說”的存在,也是“先天地而生”的存在。“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也是個創造一切的存在。不過,中國人把那個存在不叫上帝,不叫“神”,叫作道,在中國的文化里,鬼神也是萬物之中的一種,也是道所生道所長,道所成。孔子也承認有鬼神,可他要人們“敬鬼神而遠之”,他不言“怪、力、亂、神”。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季路又問:“敢問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孔子是個很實際的人,他要人先把人的事做好,把活著的事做好。
中國人也有信神的,但神沒有唯一,只有道是唯一。山神土地門神灶君,舉頭三尺有神靈,五行八方,風婆雷公,要什么神有什么神,想敬什么神就敬什么神,在中國人的心里,神不是至尊,道才是至尊。黎鳴先生想讓中國人信上帝,從此不再倒霉,用心良苦,可是要辦成這么一件事,難度是非常非常大的,即使中國人全信了上帝,恐怕也難逃倒霉的命運。因為中國的倒霉肯定地說不是上帝使然,也不是“人性像了上帝的西方人”使然。上帝愛眾人,上帝對眾人的愛一定是一種不加任何條件的大愛,絕對不會因為不信他,他就使他所愛的人倒霉。因崇拜上帝而人性像了上帝的西方人,也絕對不會因不信上帝就去殺害他們。可偏偏在這個世界上,就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中國人因為孔子倒過霉,阿富汗沒有孔子,伊拉克也沒有孔子,可也要倒霉,這些倒霉的事,到底是誰弄出來的呢?既不是上帝弄出來的,又不是人性像了上帝的西方人弄出來的,那么一定是不信上帝的西方人弄出來的。不信上帝的西方人為什么不因不信上帝而倒霉呢?難道就因為他們是西方人嗎?
中國是一個多宗教的國家,信上帝的人過去就有,現在就更多了,現在的中國政府很寬容,十分尊重人們的信仰自由,上帝的信徒在城市在鄉村到處傳教。既然信了上帝就不倒霉,可為什么信了上帝的中國人還要跟著倒霉呢?難道就因為他們是中國人嗎?
至于說孔子使中國人永遠倒霉,永遠倒大霉,此話也有些一概而論,中國人里頭不信孔子的人比信孔子的人多的多,就現在的中國,一萬個人里頭,恐怕找不出一兩個真信孔子的人,近幾年出現的由唐裝、漢服、祭孔、拜孔、名人解說經典、兒童導讀所構成的所謂“國學熱”大都是商人的炒作。真正的孔學,到漢代就變成了訓詁學,到了唐代就變成了詩賦學,到了宋代就變成了程朱理學。再加上批孔,一批再批,早把孔學連根刨了。哪去找信孔子的人呢?可中國人還為什么要永遠倒霉,永遠倒大霉呢?難道就因為中國過去有過個孔子嗎?
黎鳴先生張口倒霉,閉口倒霉,我不知何謂倒霉。中國人倒霉的事莫過于八國聯軍打進中國的事,莫過于日本侵華的事了。還有比這更倒霉的事嗎?如果這算作倒霉,這個倒霉還是因沒有聽孔子的話所致。孔子說:“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中國共產黨,教民以戰,全民皆兵,西方列強不是“夾著尾巴逃跑了”嗎?
孔子不是上帝,孔子是個人,黎鳴先生所說的上帝,如果就是中國人所說的道,那么上帝最喜歡的人一定是孔子了。中國人真如黎鳴先生所說的“中國人性像了孔子”,那么,上帝偏愛的一定也是中國人。因為孔子就是一個“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的人。
讓中國人倒霉的不是因為中國人不信上帝,也不是因為中國人信了孔子,而是因為西方人的霸道。要中國人不倒霉,惟一可信的就是“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精神,是中國人自己,而不是別的什么東西。
黎鳴不懂孔子更不懂老子
黎鳴提出了“自然之道”、“自然之德”之說以反孔子之道德,說明黎先生不懂孔子,更不懂老子。老子說過“道法自然”,可沒有說“自然之道”,老子所說的“道法自然”的道已不是天道而是人道了。《老子》七十七章說“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惟有道者。”“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這就是天道,天道無私,人要做到“無私”太難了,大都是“損不足奉有余”。老子把人分成三等,即,上中下。他說“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在這三等人里頭,即使是個“上士”也得勤而行之,才能得道。“中士”,對于道處于信與不信中,“下士”根本不信道,這兩種人怎么可能“自然之道”呢?老子這段話,和孔子“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語上也”是一個問題的兩種表述。無論老子,還是孔子都說要得到道必須修德。德不修,也絕不會有“自然之德”。孔子說“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矣。”“德不修不得,學不講不明”,世界上哪有不修就能自然得到德的道理?老子說:“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鄉,其德乃長;修之于邦,其德乃豐;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老子說了那么多的“修”才能有“真”、有“馀”、有“長”、有“豐”、有“普”。如果不修,哪來的德呢?在這個問題上,孔門有和老子相似的說法,那就是“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
道、德、仁、義、禮,不是孔子的專利,老子也講。老子說“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當強調禮的時候,人們已不講“道、德、仁、義”了,亂世就開始了。人類不得不求助于法,法治,其實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孔子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想讓人類回過頭去把失去的禮、失去的義、失去的仁、失去的德,再找回來,回到道。可是孔子的愿望是很難實現的。但我相信總有實現的一天,因為老子還說過:“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老子講的道德是真道德,孔子講的道德也是真道德,只要讀讀《論語》,讀讀《老子》,誰都會明白。可惜,讀《論語》、讀《老子》的人太少了。即使讀,也有讀不懂的,黎鳴就是其中的一個。
孔子與老子根本上沒有什么分歧
有人說孔子與老子的根本分歧就兩個字“自然”,老子順應自然,孔子要逆反自然。還說孔子拋開了老子的“道德”,拋開老子最高的“自然”,而把“仁”提到了最高。此論差矣。孔子與老子在根本上就沒有什么分歧,孔子也沒有逆反自然,相反,孔子正是由于順應了自然才成其為孔子的。“仁”也不是孔子能提到最高,而是自然把“仁”提到了最高。
這是老子告訴我們的。老子在《道德經》里就這個問題作過精辟的論說,他說:“大道廢,有仁義”。仁義是怎么來的?是大道廢了之后才有了仁。老子還說:“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夫禮者,忠信之薄,亂之首。”老子在這里明確告訴我們,仁是失德之后產生的。禮也是,忠信薄了,社會開始亂了,這才不得不用禮來約束人們的言行。仁也好,義也好,禮也好,法也好,都是社會發展到了一定的程度才產生的,是社會的產物,并不是哪一個人想提倡個什么就能提倡起來個什么,誰也沒有那么大的能耐。一種東西在社會上流行,首先是社會有了這方面的急需,這才會一倡百應。倘若大道沒有廢,人們都以大道行事,還需要講德嗎?倘若人人都講德,還有必要說仁嗎?倘若人們都有一顆仁愛之心,還需要義嗎?倘若人們都講義,還要禮嗎?同樣的道理,倘若人們都知道榮恥,胡錦濤總書記還有必要提出個“八榮八恥”嗎?
由此看來,孔子當初講仁講義講禮,完全是順應時勢而來的。仁、義、忠、信、孝、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全都不是孔子的私貨。孔子早就說過,他是“述而不作”,孔子所述的東西,在孔子之前就有了,孔子只不過是中國文化的一個集大成者。孔子和老子有什么分歧可談呢?孔子也好,老子也好,都是中國文化之樹上生出的主要分枝,中國文化之樹,根深葉茂,根而干,干而枝,枝而葉,累累相承,形成了一株不朽之樹。這棵樹上,千枝萬葉,盡管枝枝相異,葉葉不同,可根本上是一致的。因此,凡對孔子、對老子有深入研究的,都會作出這樣的結論: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
因此,以老毀孔,是一種無知的表現。可是毀孔者并不了解這一點,因為他們對老子也沒有多少研究,只是為了毀孔,才把老子抬了出來。前一陣子不是把上帝也抬出來了嗎?上帝是神,孔子是人,人神不是同類,原本就沒有可比性,可有人硬拿孔子和上帝比。說什么上帝使西方自由、民主,上帝使西方人聰明,孔子則使中國專制,使中國人愚蠢。如果中國人真的愚蠢也應該和孔子沒有多大關系,因為孔子是兩千五百年前的一個人,怎么可以苛求幾千年前的一個人把幾千年后的事都管起來呢?老子確實偉大,說老子是中國乃至世界第一哲人,一點也不過分。但老子偉大,不一定就能證明孔子“是嚴重匱乏正確思維能力從而智能極其平庸的庸人。”更不能證明孔子是個什么“球”。孔子既然是個什么“球”,既然是一個“極其平庸的庸人”,何用一些人煞費心機、不遺余力地反孔呢?
幾千年來,無論對于中國人來說,還是對于外國人來說,孔子已不是一個人的符號,而是中國文化的符號了。孔子偉大就偉大在他“述而不作”,偉大就偉大在他和整個中國文化融為了一體,偉大就偉大在他能順應自然。中國古代的圣人不唯孔子一人。孟子說:“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時者也。”孔子是一個識時務的人,時務是什么?時務就是自然的一種勢。自然無聲無息,可自然無所不能,無所不在。任何人任何物,順自然者生,逆自然者亡。春種、夏鋤、秋收、冬藏,這就是自然,違背了自然就不行。大棚蔬菜逆自然而生,可在大棚里人得營造適合蔬菜生長的室內溫度,蔬菜才能生長,說到底還是在順應自然。植物如此,動物如此,人如此,文化亦如此。逆反自然的文化必然是短命的,很快就會被歷史淘汰。孔子文化之所以不朽,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順應了自然。打開《論語》看看,字里行間,處處透露出順應自然的智慧之光。“適者生存”是西方一個很著名的哲學論點,孔子文化長盛不衰,正是“適者生存”這個論點最好的見證,怎么可以說孔子是逆反自然呢?中國人選擇孔子,也是自然使然。孔子是和中國文化融為一體的,這是中國人唯一的選擇。歷史上的事我們沒有親睹,不敢妄加評論,近代,從砸爛孔家店到世界各地修孔子學院的歷史,我們是目睹者。出生在文革前的人,誰都不會忘記“破四舊”的歷史。在那個時代,誰家家里還敢藏一本古書?藏下就是禍患。在我們縣城南面有個造麻紙廠,有一次我到那里看到小山似的書堆了大半個院子,有的古書裝在布套子里,枕頭似的,造紙工人拿鐵锨鏟糞似的,把布套子鏟爛,同爛鞋底一起裝入打漿槽里,打了紙漿。多可惜啊!那是一場破壞文化的運動,那場運動不是沖孔子一個人來的,而是沖整個中國傳統文化來的。因為孔子是和中國文化融為一體的,孔子理所當然要受到最嚴重的打擊。打那之后,中國的教育就完全走上了遠離中國傳統文化的教育,遠離孔子文化的教育。幾十年之后,我們這一茬人,從青年步入老年,才逐漸認識到遠離傳統文化的教育,遠離孔子的教育,是一種多么可悲的教育啊!1996年,九位德高望重的文化老人,向全中國發出了“緊急呼吁”,緊隨其后,臺灣王財貴教授,來到大陸,作了“百年震撼”的報告,這才喚醒了沉睡在打倒孔家店歷史煙塵里的中國人,2000年,北京大學有一個名叫逄飛的青年,成立了“一耽學堂”,2001年河北涿州出現了中國第一個義塾——文昌祠義塾,同年陜西佳縣出現了燕翼堂義塾。這些傳播中國傳統文化的民間組織,以一種強烈的歷史使命感,一種文化責任心,開始了極其艱難的義教。經過了數年的努力,終于得到了社會的承認,使更多的人走上了復興中國傳統文化之路。
我們這一代人親自經歷了傳統文化從衰落到復興的這么一個全過程,這個過程告訴我們,文化復興也是一種自然使然。儒家文化,道家文化,佛家文化,西方文化,東方文化都擺在了我們面前,想學什么就學什么,喜歡學什么就學什么,完全也是一種自然的選擇,選擇什么、不選擇什么,都在自己,誰也不管誰,誰也管不了誰。現在是這樣,過去是這樣,將來還會是這樣。因此,扣在孔子頭上的種種罪名,都是“莫須有”的罪名。今后還會有人把人們想不到的罪名扣在孔子的頭上,這也是一種自然,誰都管不了。
老子說:“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孔子也說:“中人以下,不可語上”,米有三種價,人分上中下。中人以下,給他語上,他會笑你傻,他會罵你蠢,這就是自然。有人把孔子說成圣人,有人把孔子說成個“球”,誰能說這不是自然呢?上士有上士的自然,中士有中士的自然,下士有下士的自然,人有人的自然,狗有狗的自然,一切都在自然之中表現自己。這就是我所看到的自然。
【編后語】老子創立了道家學派,他對我國古代思想文化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而且對我國2000多年來思想文化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是古今少有的社會辨證邏輯大師。孔子思想在近現代以來的新發展是指近代西方文明輸入中國以后,在中西文明碰撞交融條件下產生的新儒學。新興的“大眾儒學”是當代新儒學發展的最高成果。實際上孔子和老子學說思想互補的文化,陰陽相濟,不可分離。兩者互成對比、陪襯,互為補充、支撐,唯其如此,中國文化才完整、動人、充實、神秘。
欄目責編/沙人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