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文梓,男,陜西省榆林市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會理事,陜西文學院簽約作家。先后在《中國作家》《延安文學》等刊發表長篇小說《高天流云》《是是非非》,中短篇小說《花子》《黃昏后的第三者》《獵殺》等。另有長篇小說《情近情遠》《天際》《高天流云》(單行本)正式出版發行。
王玉能
沒有雞鳴,沒有狗叫,也看不到人影,村子好像人跡罕至的地方,空寥幽深。往昔這樣的時光里,雖說是冬天,并不寒冷,陽光暖融融的,顏色也似乎深了一些。人們湊在畔上的角角落落,或坐或站,說著散散話,也有些年輕人圍在一起打撲克下象棋。孩子們卻在畔上捉謎藏,跳拐拐,打棒,還有些孩子在小河的冰灘上溜冰。有些孩子已經穿上了新年的衣服,有些孩子開始放炮。零零星星的炮聲,在宣告著年關將至了。今天,也是年關將至的時候,畔上卻空無一人,寂靜無聲。是什么時候村子開始空寂的?這些年,我很少回村子,就是回來一趟,也是坐著車,來去匆匆。去年父親在城里謝世,我將父親移靈回來,但當時忙著送父親上山安息,也沒注意村子有什么變化。聽說村子里住的人越來越少了,沒想到,人竟會少到如此地步。
熱鬧的景象不再,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放緩了腳步,四處張望。我在期冀著一個人影的出現。好多窯洞、大門、背小房破舊了,看不到一點生活氣息。以前,我在山里拔草砍柴時,常常能看到山坡上土渠里破舊的小窯洞和殘垣斷壁。這是老祖先們住過的地方。老祖先們過去選擇宅基地,都是選在自己耕種的地里,圖個種地方便。后來老祖先們大概是耐不住寂寞,漸漸集中到一塊地方住了,形成了村子,先前的地方就被遺棄了。那么,這個幾百口人的村子也會被遺棄嗎?這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的心發慌,我害怕生我養我的村子一夜之間就變成沒有人煙的地方。然而,然而,這幾年,城市里的繁華誘惑了許多人,村里的人一個個涌進了城市,只有那些老弱病殘者留在了村里,村子沒人住的景況,似乎將要成為不可逆轉的事實。
突然,我看到小房背后與大門之間的角落里,躺靠著一個老年人。突然看到一個人影,我反倒被嚇了一跳。老年人閉著眼睛,嘴角上掛著涎水,安詳而舒展,好像睡著了。這不是王玉能嗎?
王玉能,這個人給我留下了太多的記憶。也許,不要有這么一個人,我也不會從鄉村走進城市,成為村人仰慕的角色。村里,最瞧不起我的人就是他,經常奚落我的人也是他。記得,有一天學校放假,我跟著大人上山耕種。王玉能手握耩子,耕地,一個叫劉兵的下鄉知青抓糞,我在后邊點籽。休息時,劉兵出了道題,是一道腦筋急轉彎式的計算題,讓我和王玉能計算。我算了好長時間,直到休息起來,也沒有計算出結果。王玉能譏笑道:本事是真的,西洋鏡是空的。我說你算出來了嗎?王玉能一笑說:我算不出來,是戳牛屁股的料,看來,你也是戳牛屁股的料。那時我正在上初中,理想大得很,覺得他的譏笑是對我最大的污辱。我咽不下這口氣,就一邊點籽一邊算那道題。到了晌午收工時間,那道題被我算出來了。我給他們說題的結果,可是王玉能憤憤地看了一眼,大踏步地走了。好像我算出了計算題,對他是極大的污辱。我上高中時,他武斷地說:王吉能考上大學,太陽就會從西邊出來。我當時發了狠心:一定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工夫不負苦心,上了三年高中,又補學了一年,我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大學。
回憶往日的王玉能,我的腦海里跳出了愛憎分明四個字。愛憎分明是褒義詞,可是我用這四個字形容王玉能,并沒有褒獎的意思。他對我們這個小家族的人,好像成見甚深,就是他們自家小家族的兩三家人家,他都說三道四,一口一個不成器。我至今都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也許他沒有什么成見,只是他看不起一些人家,或者是那些人家看不起他。村里有那么幾家人家,日子過得一般,在村里也沒有什么勢力,可是他對那幾家人家特好,見了他們的孩子,就撫摸著孩子的頭,親昵地問長問短。有時,他身上有幾顆紅棗或者花生什么的,就掏出來給那些孩子,受他歧視的孩子,他一概看都不看一眼,不要說給吃東西了。村里在給孩子們吃東西的事上有講究:要吃給在場的孩子都吃,不給吃一個孩子都不要給吃。大人饞孩子是有罪孽的。他不講這一套。所以有人說他是壞心腸子人。他愛那些孩子,或許有道理,可是我們和他無怨無仇,他為什么要憎恨呢?有人認為,他沒有生養過孩子,不明白這個道理,心理變態了。后來,他收養了一個孩子,給他開門。門,就是指一家人家住的地方的門。住的地方有人開門,說明這家人家有后代,就是有根種,也叫開門;那家人家沒有后代了,不開門了,一說是斷根,再就叫黑門了。所以門用在家族中就是傳宗接代的意思。王玉能抱養的孩子叫喜成,好像是五六歲時到了他們家。他和婆姨對喜成好極了,一會兒叫喜喜,一會兒叫成成,五六歲的孩子,他一有空,就摟在懷里。我記得有一天傍晚,我們幾個孩子正在一起玩耍時,王玉能和大人們從地里回來了。勞累了一天,王玉能是一副疲憊的樣子。喜成看見父親,叫了一聲大,撲在父親懷里,撒嬌地說抱抱我。王玉能就把兒子抱起來了。我們的父親卻都在重復著一句話:天黑了,能回家了。喜成在父親懷里,興奮地舉起雙手,哼唱著,打著拍子。那神態讓我們這些孩子看了嫉妒得要死。喜成成了王玉能的掌上明珠。可是,喜成并不是我們掌上的明珠。我記不清是為了什么,我們幾個孩子經常打喜成。我打喜成的次數最多也最狠。有時,我會把喜成打得渾身是傷。喜成也不給父母告狀,不知喜成是怎么想的。有一次,我竟然把喜成打得腿瘸了,回家走路時一拐一拐的。這次喜成回家給他父親告了狀。這還能了得!王玉能就上我們家找我。我正準備去給二嬸家還一個瓷盆,剛走到畔上,和他狹路相逢了。他一手緊緊攥住我的一只手,嘴上叫罵著誰的候老子,你看你把喜成打成什么樣子了。看就看,我不怕。我心里有些膽怯,卻表現出心橫氣壯的樣子。不過,我并不是情愿跟著他走,是他拽著我走。我一邊走一邊想,只要他對我動手,我就把手中的瓷盆摔在他的頭上。他把我拽到他們家的大門邊,放手了。我記不清他對我說了幾句什么狠話。不過,回來的時候,我還在想,有機會,我還要拾掇喜成,今天不能白讓王玉能欺侮了。大人是不能跟孩子較高低的。孩子不懂事,你大人也不懂事?第二天,喜成又跑來跟我一起玩耍。我又把喜成打得嚎啕大哭。我說不清自己為什么那么狠的征服喜成。也許就是看不慣王玉能愛憎分明的處人態度。我至今不明白,那些孩子常被我打得鬼哭狼嚎,為什么還經常往我跟前湊。他們不是找打嗎?如今回想起來,我當時也真是太調皮了,村里那些同齡孩子,我沒有打過的沒有幾個。那時候我好像很瘋狂,天天引領著一幫孩子,玩耍,也干壞事。王玉能就罵道:王玉平那個候老子不死,把村里的孩子都苦害了。想想看,他把我恨到了一種什么程度。
我調皮的事,王玉能多年以后還記得清清楚楚。他每次見到我,總會說:你那時太調皮了。你把我這個大人都快氣死了。我總想你大了肯定是一個大流氓,沒想到你成了這么文氣的一個人。人常說,三歲看老,我還真沒有看出你會有這么大的出息。話這么說,不過,王玉能從來沒有為自己對我說過的狠話抱歉過。我想,他覺得當時說那些話是對的。
王玉能年近六旬時,喜成結了婚。記得,喜成結婚后,他們就把大窯洞讓給喜成住,他和老伴卻住在大窯洞上邊的一個破舊的小土窯洞里,說是小土窯洞冬天曖和。不久,王玉成的老伴猝然離世。那段時間可能是王玉能人生最難過的日子,他人好像被誰抽去了骨頭,軟綿綿的。見到我,只說了一句你回來了,再不吭聲,滿臉是憂傷而孤獨的情緒。人生的三大不幸是:早年喪父,中年喪妻,晚年喪子。這三大不幸中的前兩大不幸都降臨在了王玉能的頭上。后來我回到村里,聽說他進城了,在一個單位照大門。那時進城的熱潮還沒有掀起,大多數村人還固守在家園,他能做出這么一個重大的決定,是令人刮目相看的。他在城里照了十年大門。在人們紛紛往城里涌時,他又回來了。我在城里只見過他兩次面。第一次見面是偶然遇到他的。那天我坐著單位的小車,準備下鄉采訪,司機說他順路給一個同學送件東西。小車停在環保局的大門邊,司機下了車。就在這時,王玉能走出了大門。王玉能變了,身體發福,面容光潔發紅,頭上不再戴那頂骯臟的無沿小白帽,而是挽著干凈的白羊肚子手巾,上身穿著藍色中山服,褲子好像是藍色西褲,整個人非常干凈。我恍惚覺得他不像王玉能。印象中的王玉能,衣服破舊,渾身骯臟,還散發出一種難聞的氣息。眼前的王玉能像一個鄉政府的退休老干部。王玉能堵住了進大門的司機,說這里不能停車。我從沉思中反應過來,急忙下了車。王玉能看到我,驚喜地說道:是你坐的車?他沒再糾纏司機,急忙走在我身邊,熱情地讓我進門房坐坐。真是他鄉遇故人。王玉能話語很多,很興奮,心情不錯。我要下鄉去,只和他說了十幾分鐘的話,就匆匆走了。我還想再次和他坐在一起敘一敘,可覺得總有些事比和王玉能敘一敘重要,所以一推再推,就推了幾年時間。直到幾年后的一個下午,有人請我去環保局附近的一個酒店吃飯,我去的時間有點早了,才覺得這正是和王玉能說說話的好機會,就走進了環保局。王玉能比我上次見面時動作遲緩了許多,老態非常明顯,神情也是怏怏不樂的。談話中,他說他老了,環保局要解雇他,他就要回村了。我看出他是挺傷悲的,我就陪他說了好長時間的話。請客的人給我打了幾次電話,催我快快赴宴。我遲遲沒有走。大約過了十來天時間,我又一次來到了環保局。我想以記者的身份找找局長,看局長能不能把王玉能留下來。環保局的門房不見王玉能的影子,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我問中年男人王玉能哪里去了,他說走了。我突然心里有些發酸:一個老人,為城市服務了十來年時間,最后被城市遺棄了。以后我回到村里,還時不時地能見到王玉能。他一如先前,衣服經常是臟兮兮的。父親到城里住的這幾年時間,我沒有回村,也就沒有見到他。
我走在王玉能身邊。王玉能頭上還挽著羊肚子手巾,可是油膩膩的,灰中發黑。
大概聽到了腳步聲,王玉能張開了眼睛。
一個不太熟悉的人影。王玉能往大睜了睜昏花的眼睛。
你是王吉嗎?
王玉能問道。他還是認出了我。他往起直身子時,有些吃力,我急忙蹲下扶了他一把。他坐起來,渾身是土。我用手給他拍身上的塵土,他伸手擋住了,還說坐在土堆里還怕土?他向后挪了挪身子,靠在墻上。我也一屁股坐在土堆里。回到村里,我就是農民的兒子,不能害怕土了。掏出了紙煙,恭恭敬敬地給他遞了一支。孩提時代對他的怨恨早已云消煙散。如今王玉能是我的鄉親,看到他我覺得很親切,依然是他鄉遇故人的心情。
王玉能接住紙煙,噙在嘴上,從懷里掏出火柴盒。他從火柴盒里取出一根火柴,準備劃火柴時,兩只手向我推推,示意我抽煙,他給我點煙。
我不吸煙。我說。
王玉能劃著火柴,給自己點著煙。王玉能給自己點煙時,動作又僵又呆,手似乎還有些發抖。王玉能真正的老了。我暗暗一算,算出他已經有七十幾歲了。
王玉能吸著煙,才以佩服的口吻說:好習慣呀。你從小就跟一般人不一樣,如今混成個大人物了。
其實,我只不過是個四流的攝影家三流的畫家二流的記者,在報社里當記者兼美編,村里的人都把我當成大人物了。
王玉能說話的節奏很慢,有氣無力的樣子。
我問:身體還好嗎?
還行,沒甚大毛病。
自己能吃喝上嗎?
能。王玉能又是簡單地回答道。
他好像不愿意說自己的生活狀況,我就問起了喜成的情況。我有好幾年沒見過喜成了。不管怎么說,我和喜成是童年的伙伴。誰也不會記得兒時的那點恩怨。
王玉能說喜成這幾年在社會上胡飄蕩,一年也不回一趟家,也不問他有吃沒吃,有穿沒穿,好像沒有他這個養父似的。
他的家也搬走了?
搬走了。他們住在城里,靠他媳婦揀破爛過日子。那兩個孩子跟著這么個老子,把罪受了。
他們不管你,你靠什么過日子?我不由得又問到了他的生活情況。
王玉能吸了幾口煙,才慢騰騰地說:前些年照門房積攢了點錢,讓喜成拿走了。如今,主要靠村里的救濟糧過日子,餓是餓不死的。村上的干部說了,喜成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只要喜成和我脫離父子關系,我就能當五保戶。當了五保戶就不愁穿不愁吃了。可是我不同意。我把他喜成撫育大了,他不給我開門,我不是白撫育他了?我寧肯餓死也不當五保戶。
如今我才知道,我和喜成都在一個城市里生活,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喜成。我說要是我見了喜成,一定要教訓喜成。
王玉能嘆息了一聲說:沒用。喜成那人不成器,也沒良心。不像你,把你大接到城里,好吃好喝,養老送終。還是有個親生兒子好呀。王玉能說著,眼眶里滾出了兩顆淚珠。我也想有個親生兒子,可老天爺不長眼啊。王玉成用袖子擦掉了眼淚。王玉明跳崖死了,我也短不了走他那一步路了。我死了,他喜成不抬埋我誰抬埋?他抬埋了我,就是我的真兒子了。我就有根種有后代了。
王玉能說到王玉明,我的心不由得一震,心中涌起難言的哀傷。前一段日子聽說王玉明跳崖自盡了,我為他的死亡方式難過了好長時間。無疑,王玉明,又是一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鄉親。
王玉明
王玉明給我最深的印象就是見了孩子,常常呲一呲牙,咧一咧嘴,或者眼一瞪,撅起嘴巴,并且把嘴巴揪歪在一邊,嚇唬孩子。他兩頰的絡腮胡子又密又黃,也好像硬扎扎的,挺磣人的。他那兩只大而發黃的眼睛,陰森森的,經常閃著詭異的靈光。他不像王玉能一樣愛憎分明,他專愛嚇唬戲弄調皮搗蛋的孩子。那些死善窩囊的孩子,他看見像沒有看見一樣,從來不理他們。他們也不懼怕他。反倒我們幾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看見他,就怯火了。我們都叫他喪門星。
王玉明精于算計,又能說會道。村里的事,小隊上的事,他總要指指點點。他總能說服一些人,按他的意愿辦事。他聲音高,人又強悍,給人留下了人厲害的名聲。人有了這樣的名聲,日子過得一般不會舒心。因為人們都要提防他。所以王玉明也算一輩子不得志,愛當官,一輩子卻沒有當過村官,最大的官,也就是年輕時當了幾年生產小隊長。我一直認為,他是我們村最精明的人。要是有文化,他是能干點大事情的,比如今那些大把大把花費鈔票的老板精明干練多了。我補學那一年的春季,不知不覺,就上了他的當。那年初春,父親雙腿潰瘍,下不了炕,村里重新分承包地,我正好放寒假,就只有我出面了。村里的地先分在幾個小隊里,每個小隊又分幾個小組,一個小組分一份地,然后再分到戶。我們一家人和王玉明分在了一個小組。事后我才知道,沒人愿意和王玉明分在一個組里,小隊長才把我們兩家分在了一起。我們兩家分水地園子時,王玉明先用腳步量了一下地,然后又度量思忖了一番,才在園子里用腳劃了一道線。看起來他是很慎重的。他指著面積大的園子說:這塊園子分給你,你看行不行?我還以為他想要面積大的園子,可他竟把面積大的園子分給了我。人都說王玉明愛算計愛占小便誼,其實都是瞎說哩。我被他的行為感動了,忙說:這不行,這么分園子你吃了虧。他很大方地說:什么吃虧不吃虧。人有吃不盡的虧,也有沾不盡的光。咱兩家能分在一個小組,也是緣分,這園子誰多種一點少種一點,吃虧不死,也發不了什么大財。種莊稼也不看地多少,主要看會不會務弄。都說王玉明這人不好打交道,通過分園子,我看他是一個慷慨大方的人。回到家里,我把分地的情況向父親說了。父親長嘆了一口氣,沒吭聲。我問怎么了。父親說,其實也沒什么。人吃虧是吃不死的。不過,我還是要向你說說。因為不說,你就不懂。咱家分得那塊園子,跟前有好多樹,對吧?跟前有樹的地長不好莊稼。我問為什么。父親說:樹高,遮擋著陽光,莊稼照得陽光不夠數,就長不高;還有,樹根勁大,吸水分,也吸肥料,園子里的水分養料都被樹吸走了,莊稼能長好嗎?第二天分山地時,我就對王玉明警惕了。說實在的,村里的地,那塊好那塊歪,老莊稼人知道,我卻一概不清楚,警惕也是白警惕。看著一大片山地,我卻不知從怎么分合理。王玉明看出了我很猶豫,對他懷有戒心,就說:這山地就由你劃線你先挑選。這是真正的大方。我步量了全部的山地,然后在中間劃了一條線。分園子吃了虧,分山地就不能再吃虧了。吃虧事小,一再當冤大頭人家要嘲笑。我挑選了比較平整的山地。回到家里,我高興地對父親說了分地的過程。父親說:給你個好處,你也不會要。他王玉明也只有對你這種人才這么大方。隨后父親說,那塊地還是王玉明分得那塊好。背陰處雖然坡度陡一些,但那塊地土質好,濕度大,光線不足也不弱。平整的那塊地土質差不說,陽光太足了,春季不下雨土地干旱,種子不好發芽,夏季莊稼日照時間長,也容易受旱。我不明白,平地不好,為什么要修梯田?人說平地才能保持水土。父親說:同樣的土質,背陰的平地比陽面的平地長莊稼,除非一年四季風調雨順。可是咱這地方十年也沒有一年是風調雨順的氣候。
人常說吃一塹長一智,我長智后,卻離開了鄉村,沒有機會算計王玉明一次。把一個會算計的人算計一次,那才是真本事。一度時期,沒算計王玉明成了我走出家鄉時的最大的遺憾。再回到村里時,看到王玉明,我覺得他很親切,覺得他捉弄自己的事情很好笑,自己想算計他的念頭更可笑。
父母雙雙健在的時候,我經常回村。每次回到村里,王玉明都要和我湊在一起啦話。那時他已經開了家小商店。他人精明,搶先在村中的路邊蓋了間小房子,開了間百貨商店,聽說賺了不少錢。他有錢了,日子過得滋潤,走起路來穩踏踏慢悠悠的,面帶淺淺的笑意,是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他應該是我叔輩上的人,我不叫他叔,專門叫他王老板。當小老板的王玉明不再扮鬼臉了,不過,他說話的欲望依舊很強烈。我們兩人在一起時,常常你一言我一語說個沒完。他脖頸上經常戴著煙袋鍋,有錢沒錢,他就抽老旱煙。每當他說話告一段落,就從脖頸上取下煙袋鍋,看著我裝煙、點煙、抽煙,那神情告訴我:該你說了。我就把我居住的沙明城準備怎么建設現在建設到什么程度,細細給他描繪一遍。我看出了,他很向往沙明城,很愛聽有關沙城的故事。他說他四十來歲時去過幾次沙明城,覺得沙明城什么都好,好像就是人間的天堂。前幾年又去過一次,沙城建設得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有那么多的人,有那么高的樓,他看見什么都暈乎乎的,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那老是嘆息著說:能到那樣的地方住一輩子,也算活成大人物了。有時,我也把哪個縣地下發現大油田了,哪個縣地下發現大煤田了,大到什么程度,也給他介紹一遍。他呢?他老愛描述我小時候的調皮的樣子,我太喜歡聽了。他說有一年,我帶著幾個孩子滿山跑,把一地的莊稼都踩倒了。常坪村的幾個小孩正在偷的摘地里的豌豆角,被我們遇見了,我二話沒說,揪起一個年齡大一點孩子的頭發,照臉就是兩巴掌。打跑了那幾個小孩,我們開始摘豌豆角。豌豆角正嫩的時候,豌豆又甜又嫩又有水分,太好吃了。豌豆角的皮是兩層,把里邊的草硬皮扒去,外邊的那層皮也是又脆又甜,非常好吃。我們經常出去偷的摘豌豆角。那幾個挨打的小孩并沒有走遠。他們看見我們也在偷摘豌豆角,就跑在附近的大人那里告了狀。這豌豆地原來是他們村的。那些大人跑過來捉我們,我們不顧死活的大跑了。那幾個大人曉得我們村的孩子調皮得沒樣,好不容易抓住了我們的短處,就想治一治我們,所以窮追不放。我們跑到了我們村的地上,遇到了王玉明和幾個村人正在鋤地。王玉明一看我們跑的跑,追的追,就知道我們又闖下禍了,急忙堵住了常坪村的大人。據王玉明后來講,他對那些大人說:你們追孩子,追得孩子們有個閃失,你們的鼻子比臉還大,我看你們還怎么收拾攤子。那幾個大人一想王玉明說的也對,就說了我們偷豌豆打孩子的經過,然后回去了。還有一次,比我們大幾歲的一個女子不上學了,照大隊的棗樹。我們見她摘的吃棗,我們說大隊的棗,你能吃我們也能吃,就明目張膽地去摘紅棗。那時的樹木全歸公有,大人孩子們都愛那紅紅的棗,只是有人照看,不敢摘。我們好不容易抓住了那女子摘棗的把柄,就肆無忌憚地邊摘棗邊吃。那女子不讓摘,還威脅著要給大隊告狀。我們說告你就告去吧。你告我們我們也告你。大隊的棗,你能吃我們為什么不能吃。我們以為集體的棗,誰也不能吃,你照棗樹的人也不能吃,因為你不是白照,你是掙著工分的。那女子吃了棗,也是違犯了紀律,她不敢去告狀。沒想到那女子向大隊告了狀。我們幾個孩子被叫到大隊部時,還爭辯過:大隊的棗,她能吃我們為什么不能吃?!我們年幼,不懂得還有個約定俗成的道理。大隊每人罰了我們五毛錢,罰款當然是向我們家的大人要。這口氣我們咽不下,就報復那女子。為了防止人偷棗,棗樹林地經常要用筢子往過筢。有幾天,我們借了學校的籃球,有意把籃球扔在棗樹林,然后裝模作樣的去揀籃球,在棗樹林地到處亂轉。我們也不偷棗,就是揀籃球,看你能怎么辦。我們踐踏一遍棗樹林,那女子就要半天往過筢。我們還揀棗樹林的棗,揀起來放在一起。雖然我們愛那棗愛得殘涎欲滴,可我們一顆棗都不吃,專門做出我們就是為了做好事才進棗樹林的。那幾天整得那女子經常哭鼻子。我們最后一次進棗樹林讓王玉明看見了。王玉明眼一瞪,撅起嘴,揀起土圪瘩就打我們,我們一哄大跑了。我們聽到王玉明說我不打死你們才怪哩,王玉明一邊吼叫一邊將一塊塊圪瘩扔在了我們身后。他一貫就愛嚇唬孩子,我們做錯了事是很害怕他的。從那一天起,我們再沒有進棗樹林里搗亂。王玉明后來說,他扔土圪瘩只不過是為了嚇唬我們,所以扔過來的土圪瘩才落在了我們身后而不是身前。王玉明給我講這些事時,喚起了我隱隱約約的記憶。說到最后,王玉明常常要感嘆道:你呀,小時候真是個調皮搗蛋鬼。當然,他也經常講我們做好事的經歷。他經常說:好事壞事都做,那才叫孩子,這樣的孩子,才有出息。一年又一年,他講我童年的往事,我給他講外面的新鮮事。我看到了我的童年,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外面的世界。我們兩人成了忘年交。
不知是從什么時間開始,王玉明的話少了。起初我還沒有注意到。當我發現他的語言少了的時候,不由得注意起了他的面容。這一注意,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王玉明老了。王玉明的面容老,心也老了。他見了人不再有說話的欲望,只是默默地吸煙,要么就是淡淡一笑。七十五歲時,是我見他的最后一面。他沒有再復述我童年的故事。他似乎也沒興趣聽外面的新鮮事。我們兩人已經沒有什么話要說了。我的心空落落的,有些不好受。沒話說,我就望著他,這時我還會想起他瞪眼歪嘴的樣子。時間,改變了太多的人性。那個聲如洪鐘的剛強漢子,被時間鍛磨成了一個慈眉善眼的老人。那時他的老伴也在世。不久,聽說他的老伴去世了。母親去世,我把父親接到了城里,再沒有回村。去年父親去世,我回村,因為重孝在身,心情傷悲,沒有去看他。他也沒有到我們家來。按說,他和我父親是一個輩份上的人,我父親比他大幾歲,他應該燒紙吊唁。我們村是有這種鄉俗的。我就隨口問了一個人怎么不見王玉明,是不是商店那邊買貨的人多,他離不開。那人說商店的生意也不太好,商店停業了。我還好像聽到他說王玉明的身體不行了,我并沒在意。最后一次見面的機會就這么錯過了。有時我想,要是他一直在講述我童年的故事,我會放棄這次見面的機會嗎?
他的死亡方式是極其慘烈的:先是用錐子扎進了自己的胸腔,卻沒有扎到致命處。恰巧有一個人到他住的小商店串門子,看到他胸腔上的錐子,把錐子拔了出來。他去意已決,過了兩天,就跳崖了。那崖是土崖,有十來米高,下邊是松軟的土坡。他跳下土崖,從松軟的土坡上滾落到平地上,昏迷了過去。有人走到他身邊時,他竟然清醒過來了。聽說是過了一天,他才斷了氣,享年八十歲。他臨終最大的遺愿,就是想死在自己的家院里。可是,他的媳婦說他跳崖見了血,不吉利,不讓人們把他抬到家里。他的兒子寧本老實善良,怕媳婦,所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在那個已經不賣貨的小商店里斷了氣。
他為什么要尋短見?我問王玉能。
還能為什么?是寧本不孝順。王玉能憤憤地說。王玉能的話匣子又打開了。
王玉明會掙錢,存了五萬來塊錢,老伴去世后,他準備用這五萬塊錢來養老。后來他的身體不行了,他就把五萬塊錢送到了兒子家,兒子二話沒說,喜眉樂笑地把錢收起來了。他見兒子收了錢,就說人老了,身體也不好,想到家里和兒子住在一起。媳婦正在做晌午飯,聽他這么說,剜了一眼丈夫,說了一句你老人手上也沒見過錢,然后臉黑憤憤地出了門,把門摜得很響。兒子的臉僵住了,然后又把錢拿出來,遞給他。他沒有接,手背朝兒子推推,哀傷地看了一眼兒子,走了。媳婦對村里的人說:我們用錢時,他把錢捏得緊緊的,我們連一個子兒都見不著。他老了,用得著我們了,才把錢拿來了。我們不稀罕。有人說不稀罕把那錢分給大伙兒。那媳婦再剜一眼說話的人,說:大伙兒都給他當兒子,就把錢分給大伙兒。說話的人被噎得連氣都喘不過來。這些話傳到王玉明的耳朵,王玉明木呆呆的。細心人發現,他的眼里閃著淚花。王玉明是真正的精明人,他看到了自己的末日是什么日子,幾個月后,就尋短見了。
王玉能感嘆道:王玉明爭強好勝了一輩子,也掙下了不少錢,可還是沒有個好結果。兒女們知書達理,有出息,才是最重要的。你看你大,一輩子受窮,到頭來,有你這么個有文化的兒子,到了老年,沒受一點罪。
說到父親,我的眼有點熱。明天是父親的周年祭日,我回來就是上墳燒紙的。
我正和王玉能啦話時,有兩個人相跟著從畔上往過走,看見我,笑著打著招呼,走過來了。
年老的人叫王天德,五十幾歲的人叫虎子,也姓王。
虎子
虎子在村里是一個有很多故事的人。說起虎子的趣聞軼事,大家常常會說虎子這人真怪。虎子最怪的本領是:喝酒不醉,不管喝多少,像喝水一樣;吃肉不膩,吃肉像吃飯一樣吃飽了肚子,也感覺不到膩。他的腸胃對酒肉沒有反應。我說了虎子的這種本領,有為數不少的人不相信。可是他一口氣喝了兩瓶二斤酒的事,我親眼見過。
虎子的身體高大結實,頭型也很大,長著濃眉大眼,高鼻梁,愣頭愣腦的樣子。虎子十幾歲的一年,算命先生給虎子算命,說虎子是一副虎頭虎腦的模樣,是當將軍的命。從此,虎子就開始做上了將軍的夢。年輕的時候,他當過幾年基干民兵連長。基干民兵連,相當于如今的預備役部隊。那時的基干民兵都給配發槍支。虎子經常挎著槍,站在山頭上,或立正站崗,或瞄準做射擊狀,舞弄一番。他說:那叫颯爽英姿。后來民兵的槍收回去了,他就做了一只木手槍,釘上了帆布帶子,斜掛在腰間,并用腰帶扎住。我們這群孩子看到他這種打扮,羨慕得不得了。聽說他的養父為這些事罵他灰和尚。灰漢是污辱人的罵法,灰和尚對人的自尊傷害就比較輕,通常是親人罵晚輩的罵法。罵歸罵,虎子的養父也沒有嚴加管教虎子的這種行為。虎子結過婚,他的婆姨和他較上勁了,尋死上吊了幾回,還要離婚,他才下了自己的木手槍。有人說,他帶上手槍精干得生龍活虎,不帶手槍,就像丟了魂,無精打彩。直到他有了兒子,他才突然提起了精神。他如今是養羊專業戶,我們說他是羊的將軍。他很不高興。要是有人說他一定能上將軍,他會給他遞上一支好煙。有幾個人經常恭維他是當將軍的料,他每年殺一只羊,請這幾個人吃一頓。也只限于請這幾個人。后來也有人想吃他家的羊肉,說他一定能當上將軍,他不請他們。他說他們說的遲了。
虎子的養父叫王照年。王照年念過兩年冬書,冬書就是冬天里開辦的私塾。后來,王照年也當過一段時間的私塾先生,是個懂點文墨的人,所以人們就叫他秀才,也稱先生。我們村的那兩代人,不知是水土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約有三分之一的人沒有子女,都是抱養了人家的兒子,給自己留根種,也就是開門。還有個現象,就是大多數家庭是老婆先離開人世。那些抱養兒子的人,晚景大都不好。王照年和王玉能是兩代人,王照年卻活到九十九歲高齡,一輩子沒愁穿沒愁吃,今年先王玉明幾天無疾而終。不用細說,王照年能活這么大的歲數,全憑有虎子這么個孝順的養子。王照年癱瘓在床上的幾年時間里,虎子一家人真正是屎一把尿一把地侍候了幾年。人們常常能看到虎子拎著一大堆臟衣服到小河里搓洗。久病床前無孝子,人們都說,像虎子這么孝順的人,就是在親生父子中,都沒有多少。虎子對王照年的孝順,感動了全村的人。村人就會說起虎子童年的遭遇。
虎子大概是十來歲上來到王照年家的,準確的時間他自己也記不清了。描述虎子的童年,人們都會說那孩子恓惶。十來歲進入一個生疏的家庭,那感覺不是到了家里,是寄人籬下。大人沒有從小撫養孩子的經歷,情感也融不進去。雖說是父子,他們的生活習慣、言行舉止,互相都覺得生分,雙方從心里都不認同,一生都有隔閡。王照年偏偏又是個四平八穩的人,對任何事不急不躁,對抱養孩子從沒上過心。據說王照年一直不愿意抱養人家的孩子,哪怕黑門也不抱養。硬是老伴把一個遠房妹妹的孩子領過來了。虎子到了王照年的家,王照年一直是歧視的態度,不給虎子零花錢,也不給虎子縫新衣服。老伴就經常拾攬人家不穿的舊衣服。那時的舊衣服,破爛到穿不成才叫舊衣服。那些舊衣服經過縫縫補補,才能給虎子穿上身。人們的記憶中,少年的虎子經常穿著補著五顏六色的補丁補補丁的衣服。如今都有人說:你虎子小時候就當上了將軍,穿著迷彩服。冬天,虎子經常要上山拾柴禾,那兩只小手凍得紅腫紅腫的,有時就會流出淡淡的膿水。虎子吃肉厲害,那年月家家戶戶都窮,過年才割三五斤豬肉,三五斤豬肉還不夠虎子好好吃一頓。王照年就想了個辦法,一家三口人,每人分一份肉。他和老伴分的肉一頓吃不完,虎子卻好像喝了點油湯湯。所以,每年除夕,虎子吃了豬肉還要吃腌酸菜燴豆腐。王照年振振有詞地說:平均分配,我們也沒有虧待他虎子。虎子的養母看見虎子除夕吃酸菜,心里難受,有一年就把自己分的豬肉藏了起來,第二天王照年走了讓虎子吃。虎子剛吃了兩口肉,就被從外面回來的王照年看見了。王照年罵道:你這個老驢心壞了,給他吃,怎么不給我吃?從那時起,老伴分的那份豬肉,王照年還要再分一半。虎子想上學,王照年不同意。王照年說:你上學當了官,出去了,我們老了怎么辦?把你引領在我們家,白吃白住,不就是讓你給我們養老送終嗎?村里有好些人看不慣王照年的這種做法。王玉明就對王照年說:你念了兩年冬書,心就凍壞了。王照年淡淡一笑,不再理睬王玉明。他有的是這種城府。
前幾年我回村里的時候,專門去了一趟王照年住的家院,實地考察了虎子孝順養父的事跡。窯洞是舊土窯洞,從外面看,有些破敗。這是他們祖先留下來的院落。院子不大,卻干干凈凈的。在窯洞的兩邊角,都用水泥抹了一塊地方。虎子的婆姨正在打掃院子。看到我忙說:你來了。虎子真有福分,他的婆姨又賢慧又勤勞。我問院子的兩塊水泥地是不是曬糧食用的。虎子的婆姨說不是的。她說一邊是公公夏天歇陰涼的地方,一邊是公公冬天曬太陽的地方。他們還真能想得出來。不用醫生講,不用看書,農民自有一套健身健康的辦法,所以農民的身體素質好。走進窯洞,感覺到很清爽,除了藥味,并沒有其它異味,或許有,也是很淡的,被藥味壓住了。我進過不少癱瘓在床的人的住處,一進門,那些屎尿臭氣熏得人難受惡心,直想掉頭就走。那個昔日養尊處優的老先生,被被子圍著躺靠在墻上,臉色白中發黃,神情漠然。虎子的媳婦叫了一聲大,說王吉來了。老先生的眼皮抬了抬,哦了一聲,不想再說什么。我走上前問你還認識我嗎?老先生輕輕地擺了下頭,意思說不認識。我問他多少歲了,他低啞著嗓子說九十四歲了。怕我沒聽清,他又用右手食指勾了勾,又展開手,壓下姆指,搖搖,顯示了九和四的動作。老先生頭腦尚還清楚。我臨走時,老先生用了很大的力氣,說了幾句話:我能死了,活著也是受罪。我受罪不說,把虎子一家人也苦害了。我讓他們把我弄死,他們不。我這個兒子,沒白養活。比親兒子還好。聽說每有看望老先生的人,老先生都要說這些話,再不說其它話。他的氣力有限,說不了更多的話。這時虎子進來了。虎子先給我打過招呼,就問媳婦大的身上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媳婦說沒什么不對的地方。老先生就這么在炕上,又坐了五年,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我一直想把虎子孝順養父的事跡寫成文章,發表出去,虎子很不屑地說沒意思,再不搭理我。聽說,他養羊的名氣大了后,縣鄉領導和記者多次要宣傳他,都被他嚴辭拒絕了。我這次再提到寫虎子的事跡,虎子這次很客氣地說:現在的這些事太小了,寫出來登在報紙上,人家不笑話,我自己還覺得丟人哩。等我當了將軍,你再寫,長長的寫上一篇好文章,再給我照一張穿將軍服的照片,也登在報紙上。那才威風哩。他的婆姨罵了一句:灰和尚。沒想到,他的養父和婆姨對他是一個罵法。罵歸罵,他們誰也改變不了他。我告辭時,虎子向我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是虎子一貫的動作。據說,上他們家看望他父親的人,都能享受到這種禮遇。
一個人,腦子又沒毛病,怎么就一根筋地認定自己能當將軍?我常尋思,一直找不到答案。每隔幾年,我見到虎子,就問他你什么時間才能當上將軍。他總是說快了。他說這話時是穩操勝券的神態。我也就不好再說什么。
好不容易今天又有這么個機會,我還要問。因為他的思維成了我解不開的謎。
快了。他依然是一貫的回答。
你已經五十來歲的人了,連兵都沒當過,怎么一下子能當上將軍?
說不定哪一天,中央的人一宣布,我就是將軍了。宣布一下,又不費時間不費事,就是一句話的工夫。七十歲當上將軍,也是將軍。他還是那么自信。不過,他的話還是變了。年輕的時候,他說很快就會發生戰爭。他會在戰場上沖鋒陷陣,舉紅旗、拼刺刀、炸碉堡,胸前戴滿了英雄勛章,幾年下來,就會成為戰功赫赫的將軍。
中央為什么要宣布你當將軍?
因為我像個將軍。
跟他說這個話題,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不過,在別的事情上,虎子并不是那種死搬硬套的人。他很有闖勁。我們村距鄉政府所在地常坪村只有一公里路程,他在通往常坪村的間易公路邊修了十間門市房。人們都說他在用錢戲耍耍,把房修在離開村子的公路邊,怎么住人?他沒有把家搬過去住,而是把房子給人租賃出去開辦了旅社。公路擴建,那十間房拆了,國家給他補了一大筆錢。我問他怎么想起要在公路上修房。他說住在公路上,看著車來車往人來人往紅火熱鬧。以后當了將軍,坐的小車隨便能開進院子里。看起來,想入非非,也不是壞事。抱著將軍的夢,虎子在村里成了干大事的人。賣房子的錢是第一桶金。他利用賣房子的錢,買了幾百只羊。如今,他是全縣有名的養羊專業戶,年收入達十萬元以上。前年他又當上了縣人大代表。當然,能當上這個人大代表,不是因為他養羊的名氣,是因了他有孝順養父的好名聲。
王玉能看到虎子,說:王照年有福氣,撫養了虎子這么個好兒子。
王玉能是特羨慕王照年的。
虎子謙虛的笑笑:你們高抬我了。
我說:你的確不簡單,對老人能做到那一步,應該受到人尊敬抬舉。
虎子不以為然地說:人不幫人活還要幫人死?孝順自己的老人是份內事情,有什么好抬舉的。只有當了將軍,才應該受到人尊敬抬舉。
我說:那你就好好培養兒子,讓兒子去當將軍。言下之意,你虎子就別做將軍夢了。虎子的兒子,也像虎子一樣,虎虎有生氣。有一年,我坐班車回村時,虎子的兒子也在車上。虎子的兒子對我說:咱們是一個村的人。我不認識虎子的兒子,但覺得有些面熟,就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他說他是虎子的大兒子。我細細一看,他的相貌還真像虎子。我問他上到什么學校了,他說是上大學中文系。我鼓勵他好好學習,給咱們村爭光。他說想上軍校,結果沒考上。受父親言傳身教,他也在做著將軍夢。
他不是當將軍的料子,只能和你一樣,當個文化人。
看來,虎子只覺得自己才是當將軍料子,其他人,包括兒子,都不配當將軍。
虎子掏出紙煙盒,給我們三人一人遞上一支。
我搖搖手,沒有接煙。
王玉能說:王吉是貴客,你怎么用一支煙來打發他?他常不回村,好不容易回來這么一趟,你虎子不能殺一只羊,招待一下他?一只羊對你虎子來說,也算不了什么。
虎子哈哈一笑,低下了頭。
我知道虎子不愿意給我殺一只羊。因為在村里我是最不相信他能當上將軍的人。這他老早就看出來了。
王天德卻說:你虎子太小氣了。你就是要招待王吉,也輪不上。王吉今天是我家的客。
王天德
王天德是我們村最顯赫的人家。王天德住村后,我家住村前。在我童年的記憶里,似乎沒有他的影子。好像長大了,我才認識王天德。王天德經常穿著舊中山裝,后來是舊夾克,有時就穿舊西裝。不用問,都是兒子們穿過的舊衣服。這些衣服質地很好,穿在他身上,使他精神了許多,也比一般村人貴氣了一些。王天德做的營生并不貴氣。莊稼人一年四季忙了三季,冬季是要好好放松一下自己的,白天坐在向陽光的角里啦散散話,晚上到有人緣窯洞暖和的人家串門子,打撲克下像棋,說古朝論野事,也打平伙吃肉。王天德卻心無旁騖,忙完了家里的事情干門外的活,總有做不完的營生。每天早晨,他就在腋窩里夾著鐵鏟,鐵鏟把子前擱在小臂上后撬在腋窩里,一手臂彎里套著筐子,再把雙手捅在袖子里,去路上拾大牲口的糞便。吃過早飯,他開始打掃家院,把家院打掃好了,他又提著筐子,上山掃羊糞蛋蛋,不過,鐵鏟換成了掃帚。村里的人遇到他就開玩笑,內容大致都是這樣的:我們都不拾糞了你還拾糞?你的兩個兒子都是掙大錢的人,你還買不起一袋尿素?你窮到了要給莊稼拾糞的地步?莊稼種在你家,也享福了,用大糞種出來的莊稼是綠色糧食,能賣個好價錢。他總會說:這些東西沒有人拾攬,就糟踏了。不管什么東西,到了他手里,就不能糟踏了。他愛吸煙,也愛喝酒,煙是吸自己種的老旱煙,酒一天只喝幾口,只買鄉村自釀的糧食酒。兒子們了解父親的嗜好,經常把好煙好酒給他往回拿。他問煙酒是多少錢,兒子們怕他舍不得吃喝,一盒十塊錢的煙會說成是兩塊錢,一百塊錢的酒會說成是十塊錢。他就按兒子說的價格把煙酒賣給了鄉上機關的干部,有時拿到王玉明的商店換日用品。幾年以后兒子們才知道他們拿回來的煙酒父親都低價賣了,心里十分的不爽:我們高價往回買煙酒,你低價賣,咱家這生意真是做好了。他卻說:那你們就再不要往回買這些東西了。以后兒子們還給他往回買煙酒,只是實話實說了,可是那些煙酒照舊被他賣出去了,至于賣多少錢,他也不再給兒子們說。兒子們無可奈何地說:我們只能盡心,吃喝不吃喝是他的事了。
我們村的后山的低凹處,有一座叫真武祖師廟的村廟,王天德經常去廟上做營生,打掃院落,揩拭神像,還對廟上破落的地方修修補補。據說,當年他給祖師爺許下口愿:只要兩個兒子能當上干部,他就一輩子信奉祖師爺,侍候祖師爺。他的兩個兒子,不僅當上了干部,而且大學畢業后一個分在了市委一個分在了市政府,如今都有了行政職務。他還像過去一樣,照舊一天腳不停手不閑,一有空就為真武祖師廟義務做營生,回報祖師爺對他們的恩惠。村里的人都說他有福不會享。兩個兒子是有身份的人,勸他不要再受那些苦那些罪了,也照顧照顧當兒子的面子。他淡淡地說一聲我沒有給你們丟人,不再理睬兒子。晚年,王天德種的地少了,可又攬了一件差事——當上了真武祖師廟的主持,也叫祝神的,就是侍候神的俗人。好多村廟上沒有和尚,廟就由祝神的管理。老祝神的王明漢去世后,王天德順利接班了。祝神的差事其實也是體面的差事。擔當這個差事的人必須是村里有威望的人。王天德當祝神人是再合適不過了,是眾望所歸。原先的祝神人王明漢給我的印象很深,看起來笑咪咪的,對誰都一團和氣,其實很勢利。神不是世俗的人,高門低門都進。可是,王明漢侍候的祖師爺只進好人家的門不進窮人家的門。村里那些高門大戶的人家請祖師爺到家里治病驅邪,隨請祖師爺祖師爺隨到。那些窮人家很少能把祖師爺請到家。那年,父親腿上大面積潰瘍,兩腿全是膿血水和干膿痂,有一段時間,父親的臉都腫了。我勸父親去大醫院看腿,父親不去大醫院,還吼喊著讓我去請祖師爺。我只能去請祖師爺。王明漢先讓我把真武祖師廟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然后才讓我跪下。等我磕了幾頭后,他才跪下,打卦問祖師爺去不去我們家。祖師爺好像在卦上說配點藥就行了。藥就是香灰。我見過他給富人家做神事的過程:那些人還沒跪下,他就跪下又是點香又是燒紙又是磕頭,還會說你們家有人氣有福氣,祖師就愛到你們家來。父親看著那點香灰,長嘆著說:人窮了,祖師爺都看不起了。那件事對我的刺激很大。但我還是要感激王明漢的。父親終于同意去市醫院治腿了。市醫院研治了一種特效外用藥,父親貼用了那種藥,兩個多月時間腿就好了。腿潰瘍據說是頑癥,父親的腿潰瘍再沒有復發過,直到八十七歲高齡,行走不便了,雙腿也再沒有出一點膿水或者浮腫過。王天德當了祝神的,口碑極好。誰家有事,只要喊一聲他,他就動身。也許,有那么兩個兒子,他不需要在村里討好誰,也不準備利用祝神的身份抬高自己的身價,他只是一門心思地還自己的口愿。去年父親去世,要請祖師爺定選出殯的日子。王天德不住在廟上,有人提前給王天德打了招呼。廟院距我們住的地方有幾里路程。那天早上,我按約好的時間,走進廟院里。廟院里干凈整潔,像一戶愛好的人家。以前,每過年,或者遇廟會,我們都要到廟上燒紙。真武祖師廟成了我們常去的地方。結過婚后,我再沒有在村里過過年,所以這十幾年來,除了母親去世,給母親選出殯的日子,再沒有踏進過一次廟門。世事村子都在變化,廟也不例外。正廟依舊,正廟前后左右又修起了許多小廟,還修起了一座戲臺。王天德經常找有錢的村人上布施,他的兒子也以保護文物古跡的名義向市上有關部門要了不少錢,才把廟宇擴建到這種程度。我經常下鄉,發現很多村子都是這樣的:村子逐漸蕭條,廟的規模卻越建越大,這是一個值得反思的現象。王天德從廟門走出來時,渾身是塵土,頭上也頂著土,臉面灰塌塌的,好像從地洞里鉆出來似的。他看到我,笑著說:我已等你多時了。我客氣地說:讓你久等了。他說你忙我不忙。走進廟里,我看到兩丈多高的真武祖師爺塑像,披著大黃袍,渾身干干凈凈的。祖師爺威嚴地望著門的方向。我在想你祖師爺我們敬奉了這么多年,你怎么不懂世事?為什么不讓我父親再多活幾年?如今,我一個中年人,變成了沒娘沒父親的孩子,真夠可憐的。看到我望著祖師爺,王天德說,自己從來不住在廟里,每有人要到廟上來求神問卦,自己就會把廟院里里外外打掃一遍。我指著兩丈多高的塑像說:這太高了,你能爬上去?操心摔壞了身子。王天德一笑說:沒事的。我侍候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能不保佑我嗎?
王天德上年歲了,兩個兒子不想讓老父親再操勞了,給老倆口在城里買好了平房,讓老倆口搬在城里住。王天德卻死活不進城。他說村里安逸。其實他并不安逸,經常為廟上的事到處奔波。后來聽王天德的大兒子王哲說,父親在城里受過氣,如今見不得城市,嘴上還常吊著一句話:城里是甚黑門地方!
有一年,王天德老倆口到城里和兒子們一起過年,家里沒人住,他們怕人家把錢偷走,就把僅有的兩千多塊錢帶在了身上。到了兒子家,也不交給兒子,還是帶在了身上。年老的人,一般不想讓子女知道他們有多少錢,他們防老要用錢。有一天,王天德在街道上溜達,有兩個年輕人走到他跟前,說小巷里有一個柜子,他們要往車上抬,抬不動,求他幫幫忙。農村人,幫點苦功氣力的活沒問題。王天德就跟著這兩個年輕人,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墻拐角。他剛要問柜了在哪里,一個年輕人就把刀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叫他把身上的錢全都掏出來。他只能把身上的錢全掏給了劫匪。兩千多塊錢沒有了,他心疼得好幾夜都睡不著覺。從那一年起,他很少再進城。他的兒子說:那些劫匪大都是鄉下人,你不能把過全記在城里。他說城里環境不好,把人都污染了。兒子說:我不是你的好兒子嗎?他說是我和你媽本質好,把你教育好了,你走到哪里都變不壞。兒子說服不了父親,王天德七十大幾歲了,還和老伴住在村里,手腳不利索了,做飯吃水都有困難,可是絲毫沒有動搖至死都要住在村里的信念。
我和王天德的兩個兒子相處得極好。所以,每次回村,王天德都要熱情挽留我。還有一件事,王天德一直在念我的好。王哲的前妻不會生育,成了王天德的心病。有一度時期,王哲夫妻感情不和,經常吵鬧。王哲的妻子要離婚,王哲死活不離。那度時期王哲很苦惱。我見到王哲時說干脆離了算了,拖著鬧著也真麻煩。王哲說他在市委工作,離婚會影響他的仕途的。王哲說他對妻子的感情很真,妻子也向來很疼愛他。妻子要離婚是一時鬼迷了心竅。當時我回了一趟村,王天德見到我說:哲哲婚姻的事,我們當老人的不能說什么。你要是能說上話的話,還是勸他離了算了。他不離婚,婆姨不生育,以后就沒有根種了。聽王天德這么說,回到市上,我就經常給王哲做工作,勸王哲離婚。最后王哲真的離了婚。聽王哲說,他的前妻剛和他辦了離婚手續,就嚎啕大哭,罵他賣了良心,還用手抓破了他的臉。王哲說,如果前妻當時求告幾句,他一定會復婚的。可惜妻子使用了潑婦的招數,他心一硬,就走了。如今王哲有兒有女,雖然只是個副處級調研員,日子過得相當美滿。王天德暗暗感念著我對他們家族做的貢獻。
黑夜,我沒有到王天德家里去。麻煩兩個老年人,我實在不忍心。我走了幾里路,來到常坪村的鄉政府,在一個小食堂吃了點飯,在同學的辦公室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父母的墳上燒紙。我在父母的墳地坐了好長時間。前幾年,我曾收到一位朋友的短信:我在母親的墳上,風很大,連一只鳥都沒有。今天就是那樣的情景。風很大,也沒有鳥,更沒有人影,我在寂靜的山坡上,回想著我的父親母親。回到村里,快到晌午時分了。昨天冷冷清清的畔上,有幾個人影。還有幾個人,在王玉能家的大門里出出進進。我走過去問他們在忙什么。
支書王玉本說:王玉能死了。
我不由得一怔:昨天我還見過他,他好好的,他說自己的身體沒什么毛病,怎么今天就死了?
王玉本說:反正今天王天德去他們家問什么話時,他就沒氣了。是怎么死的,誰也不清楚,這么大年齡的人了,也沒有人想往清楚搞。派出所的人看過了,也沒怎么細看,定了個自然死亡。
我懷疑地問:會不會是他殺呢?
王玉本說:肯定不是他殺。現場我們看過了,沒有看到打斗的痕跡,也沒有血跡。他沒有仇人,也沒有錢,誰會殺他一個孤老頭子?他有可能是自殺,可能是吃了什么毒藥。不考證了,考證清了也沒意思。
不一會兒,我見到了王天德。王天德說我昨天黑夜沒有去他們家,他早上起來看是不是住在王玉能家里了,可是進門一看,炕上只躺著王玉能。他叫了幾聲,王玉能沒答應。他說你這老東西死下了不答應。他走在炕邊,伸手摸了摸王玉能,王玉能的身子已經冰涼了。王玉能還說,虎子很后悔,要是他昨天殺羊招待了你王吉,大家都能紅火熱鬧一夜,王玉能也能吃上羊肉,那么王玉能也就不會這么快就走了。
對于死去的人,村里的人總是會后悔的。這說明,人心都不壞。
我走進王玉能的家院。靈棚已經搭起來了,棺材擺進了靈棚。沒有守靈的人。喜成在哪里?他會不會回來為養父送終?王天德說,王玉能的后事村上在操辦。他們覺得喜成為人不好,不相信喜成會回來。因為安葬人是出錢的事。如今喜成得到養父去世的消息,恐怕已經躲起來了。到頭來他還會說自己不曉得養父去世了。我走進靈棚里,跪下,燒了兩張紙,然后對著棺材磕了三頭。我忽然記起,王玉能昨天說的話:你從小就跟一般人不一樣,如今混成個大人物了。過去他總是要說我怎么怎么調皮搗蛋。昨天他卻說你從小就跟一般人不一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父輩們一個個老去,一個個逝去,我心生惆悵,也是很難過的。他們是我們成長的見證人。我們的幼稚、調皮和傻事,都儲存在了他們的記憶里。我們從他們的講述中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的影子。他們讓我們一次又一次走進童年的世界中,重享天真快樂的生活。如今他們走了,帶走了他們的記憶,也把我們的童年的故事帶走了。
責編/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