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會經常想起你,你陽光下的微笑,還有那年夏天你的手掌,寬大而溫暖。時光像一列火車,在記憶的隧道里轟鳴,遠去。它會帶走很多很多東西,包括那個站在街角喜歡穿襯衫瞇著眼睛的你。我想你,想念你。
1
2003年9月,我高中生涯開始的第一天,我穿著新的校服坐在周曉的自行車后座上。他這輛破自行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騎快的時候似乎每個零件都開始嘎吱嘎吱地叫,可這并沒有影響我的好心情。校服的裙擺隨著微風輕輕拍打我的小腿,街道兩邊的樹仍舊郁郁蔥蔥。似乎一切都意味著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周曉的校服襯衫紐扣依然流氓地從第三個扣起,一邊騎車一邊吹著口哨。他說,許多,你知道么,我家老頭子說要是我期末考試都能及格就給我換一摩托,公路賽的那種。到時候我帶著你,多拉風啊。他邊說邊加速,路過巷子口的那個小水泡,有前幾日下雨的痕跡,堆積不散。他吹了聲口哨軋過去,濺起泥點污水,統統落在我潔白的校服裙上。
好心情沒了大半,抱怨他,周曉,這是你第N次把泥巴濺到我衣服上了,讓我上學第一天怎么見人啊?他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無所謂的態度,沒關系啦,反正你人好看,衣服臟了再洗不就好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最討厭他這種態度了,見已經快到校門口,便跳下車,不理他轉身走掉。他也不喊我,我們已經習慣彼此的脾氣,都倔強得不可救藥。
校園簽到處,圍了很多新生。我擠過去,嚴肅的教導主任坐在中間,頭也沒抬地問,什么名?我說,許多。周圍開始有嘈雜的議論聲,她就是入學分數最高的許多啊?她長得還蠻好看的,至少比想象的好多了,我還以為是那種學習猛女四眼胖妹呢!哇,她怎么穿臟校服上學啊,難道流行潑墨畫啊……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抬頭看我,又清清嗓子,周圍安靜下來。她說,許多,高一1班,可以先回教室了。
我退出人群,等著周曉。他跟我一個學校,只不過是花了議價。我抱著書包站在角落,想擋住被泥巴弄臟的裙子,我不喜歡因泥巴裙招惹來的眼神。正不停搜索周曉蹤影的時候,有人拍我的肩。回頭,是剛才坐在嚴肅的教導主任旁邊的男生,據我猜測應該是學生干部吧。他說,許多同學,也許你需要這個。說完遞給我一包濕巾。我抬頭望他一眼,長長的睫毛,眼珠很黑,眼神誠懇。這是除了周曉之外我第一次這么認真地看另一個男生的眼睛。我有點不好意思,接過來說謝謝。他瞇起眼睛笑,說沒關系,我叫趙默笙,大你一級,以后有事可以隨時找我。
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抱著肩,對著我們吹口哨的周曉。我說學長,真的謝謝啊,先走了,再見。斜背著書包的周曉,校服領帶也扎得歪歪扭扭,外套搭在肩上,活脫脫一小流氓。我上去拉正周曉的領帶,問他,怎么樣啊?哪個班級?他撇撇嘴,最后一名的成績入學,當然是最后一個班。不過還好啦,11班,比你還多一個1呢。然后他轉頭問我,怎么,我美麗的女朋友上學第一天就有男生愛慕了?我說,得,我回去上課了,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繼續貧,按許多的邏輯,狗嘴出象牙,那狗都值錢了。
2
周曉是我男朋友,小學是在我們那片的小區上的。我們那個小區是這個城市里有名的貧民窟,連治安都沒得保證,何況是一幫野慣了的孩子,天天瘋鬧。周曉就是這幫混世魔王的頭目。我很倒霉地跟他同一年上學,又更加倒霉地和他一個班。上學的第一天,老師點名,點到我的時候,他就開始起哄。又編什么兒歌,許多許多,許許多多,許多許多,沒有耳朵。還帶領他一幫臟兮兮的同伙弄臟我的白裙子,說什么這樣才像他們小學的人。每次弄得我都哭得幾乎休克。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他終于良心發現,跟大家宣布,我是他的女朋友。記得那是節自然課,老師提問我,由于周曉一直在后面踢我的凳子,我根本沒聽清老師問什么。老師語重心長地跟我說,許多,你這樣可不行啊,罰站吧。周曉噌一下子站起來,老師,你不能欺負許多,因為她是我女朋友。那時候剛剛畢業的老師樂了,你小子才幾歲,知道什么是女朋友么?周曉特別認真地說,我知道,我要保護的女生就是我的女朋友。老師又問,那你為什么要許多當你女朋友呢?他挺了挺胸說,因為許多哭的時候特別好看。我不能讓別人看到她的好看,所以我要保護她。當時全班同學都覺得周曉說的話太有哲理了,從此更佩服他了。
周曉跟我說,許多,以后你得跟著我,我讓你干嘛就干嘛,你聽話我就不欺負你了,好么?我說好。因為那時候媽媽已經離開家了,沒人給我洗臟衣服了,我不想讓他們再弄臟我喜歡的白裙子。
小學三年級的周曉開始接我上學,不許別人欺負我。他媽媽做紅燒肉的時候,他會舍不得吃偷偷地給我送一碗。他還是一樣不好好學習,卻督促我認真聽課,威脅我說,他不會的東西如果我講不出來,他就揍我。
初中的時候,我們上的是小學的對口中學,因為家里拿不出擇校費。這個初中是全市最亂的中學。在這里周曉為我打過無數次架,被記過無數次過,卻從沒讓我受過一次委屈,他說,許多,你一定要好好學習,考出這里。那時候學校里隨處可見牽手接吻擁抱的一對對情侶,他們染著五顏六色的頭發,身上打著各種環。周曉也和他們混跡在一起,有時候有人起哄,叫我和周曉也親一個親一個。周曉就會發很大的脾氣,說靠,看你們的德性,我家許多是純潔的公主,能和你們一樣么?
周曉從來不讓我和他一起逃課,也從來不帶我跟他那幫狐朋狗友出去玩。可是他有再重要的事,也不會忘記晚上按時送我回家。就算他跟人打麻將到天亮,也依然會按時騎著他的破自行車送我上學。
我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的日子。我知道喜歡周曉的女生其實挺多的,大都喜歡他那痞子樣。他也愛和她們開玩笑,可是一動真格就不行了。總說,我有女朋友的,我小時候發過誓,不能對不起許多的。大家都以為我們如何親密,其實只有我倆才知道,被周曉叫了好幾年女朋友,我們連手都沒拉過。
中考那一年,我和周曉說,我不想去市一中了。他第一次和我生氣,問我為啥,他說,我都問過你們班主任了,他說全校就你考一中沒問題,你為啥不想去了?那不是你的夢想么?我說沒什么,我害怕,你不去,我也不去了。他笑了,靠,原來你是舍不得夫君我。他說話總是這么不正經,可是我卻真的不知道,生活中沒有他會是什么樣。
初中最后一年,周曉拼了命地學習。他說,就為我那句話,他拼死也要上一中。他確實很聰明,可是底子太薄弱了,離分數線還是差了一點。聽說,最后他是跪著求他爹,讓他自費上一中的。當他興沖沖地拿著錄取通知跟我報喜說又可以一直陪伴我的時候,我哭了。
3
由于成績還不錯,被老師看重。為人低調,所以同學也并不排斥。其實我心里最清楚,除了學習成績,我沒有資格和任何一個同學比。阿爸的積蓄勉強只夠交學費,我看著他一年比一年憔悴;而媽媽,自從她嫌棄阿爸窮跟別人走了之后,我幾乎忘記了她的模樣。
新學期步入正軌之后,我經常看見開學那天送我濕巾的趙默笙。他大我一屆,是一中的學生會主席。給各班學委開會的時候他會說,許多,有個比賽你報一下名;或者站在我們班級門口,叫我,許多,你出來一下,有通知給你。他的校服白襯衫總是一塵不染,正正地扎著深藍的領帶,連西褲的褲線都是筆直。頭發干凈利落,不像周曉那樣自稱是凌亂美。
周曉還是老樣子,每天放學的時候叫我去他們班拿書包,出了校門走七八個轉彎,到狹小潮濕的游戲廳找他。有時候他玩得正興起,我就站在他身后等他,經常被那里的煙霧熏紅了眼睛。
上了高中的周曉不再說自己是我的男朋友,他說是因為太多女生追他,怕我影響他的桃花。可是他的哥們李蘇蘇告訴我,周曉說,一中不比在初中那會兒,這里沒有人敢欺負人;不能跟許多走得太近,她是好學生,走太近對她不好。于是我明白了為什么每次上學周曉都把我帶到離學校100米的地方就讓我下車,于是我知道了為什么他不等我一起放學,而讓我來這找他。他是個簡單的孩子,所有的事情,他覺得怎樣,就是怎樣的。
趙默笙拉我進廣播站,拉我進學生會。他讓我的生活前所未有地充實起來。于是我跟他相處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他教會我很多的東西。他讓我陪他一起做藝術節的策劃。于是我們每天一起吃午飯,討論著每個節目的細節。說到高興的時候,他會笑起來,瞇著眼睛說,許多,你真是個有見解的女孩。第一次有人這樣夸獎我,于是我偷偷地,紅了臉。
那一年的藝術節是我和趙默笙主持的。我生平第一次穿著晚禮服站在舞臺上,緊張得無以復加。在后臺,趙默笙拉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溫暖,似乎有能讓人心安的力量。他說許多,你今天美極了,我們一定會成功的。我覺得心似乎被什么觸動了,小小地泛起甜蜜。
上臺的時候,周曉他們班的方陣喊得特厲害,許多許多許多。我能看見周曉在比比劃劃和旁邊的同學說著什么,我想他一定又在跟人吹噓,看見沒,許多,那美女是我女朋友。他以前總是這樣。想著想著,心里突然對周曉產生了一點厭惡,一點點。我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趙默笙,燈光灑在他身上,穿著燕尾服的他,更像個王子,仿佛世界,只剩他一人。
演出結束后,趙默笙做了個邀請的手勢。他說,許多學妹,幫我忙活了一個月,也不知道怎么感謝你,請你吃飯好么?就當作報答你辛苦的謝禮吧。我想不出理由來拒絕。
出了音樂廳天已經黑了,閃爍著的星星好像也在對我微笑。趙默笙帶我去吃麥當勞。我局促地坐在小小的凳子上,趙默笙笑著問我,想吃什么。我有點不好意思,我說我沒來過這里,不會點餐。我以前真的沒去過麥當勞,肯德基也沒去過。不過在這個小城剛開第一家肯德基的時候,周曉偷了他爸爸的錢,跑去給我買了一份套餐。那天下雨,兜里連坐車的錢都沒剩下,他把吃的藏在懷里一路跑回來,看見我就興奮地拿出來,他說,許多你看,我給你買了什么。他把漢堡拿出來的時候,漢堡已經被可樂泡得軟了。他跑得太快了,可樂灑了都沒發現。他期待地看著我,說電視里演女孩子都愛吃這個,我買了給你嘗嘗。我接過來,心里難過得要命,他的身上,都被雨水打濕了。他催我說,你快嘗嘗。我問他,你吃了么?他說,我吃完了,我也吃的這個。我含著眼淚咬著漢堡,他蹲在一邊問,好吃么好吃么?然后舔了舔干澀的嘴唇。我說,周曉,我吃不了,剩下的你吃吧。就這樣推脫了好久,直到最后完全涼掉。
想著想著,趙默笙點餐回來。端著滿滿一托盤。他說,點了兒童套餐給你,送了個小狗,我看很可愛,可以掛在鑰匙上,想你一定會喜歡。我接過小狗,小小的身體,大大的眼睛,似乎在訴說著什么。
我突然想起,這是我第一次沒和周曉一起回家。
4
周曉的脾氣越來越壞,在學校打架已經被記過。他的身邊多了一個染火紅頭發的女孩子,他們叫她王肖靜李。第一次在游戲廳見她的時候,她趴在周曉的背上,動作無比親昵。走近他們的時候,她身上的劣質香水嗆得我直打噴嚏。
我走過去,說周曉,我要回家了。周曉習慣性地放下手里的游戲起身,他背上的王肖靜李冷不防被摔了個正著。王肖靜李等著周曉拉她起來,周曉已經走出一段距離正要出門取車了。她自己站起來,說怎么,干凈的學生妹也來這個地方?
李蘇蘇的女朋友小眼鏡過來拉我的手。小眼鏡和李蘇蘇一樣,從小就和我們在一起長大,一直都是這么維護我。她說,多多,別理那個婊子,聽名字就覺得騷。看著王肖靜李青一陣白一陣紅的臉蛋,我們嬉笑著出來。小巷里出來的女孩子,一向都是這么潑辣的,好像只有我一個是特別,因為周曉從來不讓我和她們一樣,他說女孩子就應該有女孩子的樣子,這樣他才喜歡保護。
小眼鏡坐在李蘇蘇的單車上,與我和周曉并列。她搖晃著雙腿,埋汰周曉說,小周子,我覺得你審美還行啊,怎么就讓一火雞迷惑了?看她那名起的,怎么著啊?跟那個日本慰安婦似的。還王肖靜李,她怎么不叫瓜田李下猴子偷桃呢?喂,許多,你記不記得,咱們初中有兩個全校都有名的討厭女生,就是那種一碰就能長癩的。我記得一個就叫王肖,一個叫李靜。這家可好,這娘們給湊成一對了。用數學怎么說來的,這騷氣加起來是2倍啊還是平方啊?
李蘇蘇騎著單車笑得差點抽筋,說行啦妞,你老實點吧,再晃蕩你就掉下去了。我跟周曉說,以后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能不能讓她別用那么劣質的香水呀?今天被嗆到啦。周曉嗯了一聲,不知道為什么他最近的話總是特別少。
這個時候趙默笙已經開始給我寫情書。用干凈的淺藍色的信紙,還帶著淡淡的香味。比任何香水都好聞。他會寫很美的詩歌,他說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的短裙上帶著星星點點的泥巴,報名的時候局促可愛。他說喜歡和我說話,因為我不像別的女孩子一樣驕傲浮躁。他說每次和我在一起他都很開心,很放松。他說我從來不懂得打扮自己,卻美麗得像個天使。他用了最美好的語言贊美我。
我知道,我也是喜歡他的。我把他的每一封信都藏在書包的最底端。我總覺得他和我們這些生長在小巷里的孩子是不一樣的。他住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居民區,在他家幾乎可以俯瞰整個城市。他就好像一個太陽,永遠都是那樣的耀眼奪目,散發著他的光和熱。
我喜歡和他在一起,沒有烏煙瘴氣吵鬧的游戲廳,沒有粗口臟話,沒有網吧的凌亂。他和我分享他最喜歡的小說,在午后給我講他的旅行經歷。他帶我和他一起上晚自習,一人一個耳機聽王菲,聽阿桑,聽一切美好而悲傷的歌曲。
我不和周曉一起回家了。我跟他說,我要和同學一起上晚自習,會考就要來了,學習很緊的。你也有了你要陪伴的人,所以,我就不去找你了。況且我也不喜歡游戲廳的環境。周曉猶豫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沒說,只告訴我注意安全,晚上小巷很亂。
5
和趙默笙一起的日子很快樂。一起在廣播站里播節目,一起逛街。在這個城市里居住了18年,我卻仍然有好多地方沒去過。他帶我吃比薩,教我使用刀叉。陰雨天的時候給我買蛋撻,說吃這個心情就會好。他總是哄我開心,每次過馬路的時候都會牽著我的手。天熱的日子里,同喝一杯冰鎮可樂。也許這就是年少時候的愛情吧,簡單而純凈。
生活漸漸充滿了色彩,我終于知道,世界并不是似小巷一樣到處都是陰霾和垃圾。我開始不喜歡那條小巷,滿是積水,黑暗不堪。飯口的時候經過,會聽見各家各戶鍋碗瓢盆的奏曲,中年婦女的碎念。有時候會有吵架聲,小孩子的哭聲。深夜的時候經常有人在這飆車,打群架,聚賭。似乎這條街從來就沒有平靜過。
我從來沒讓趙默笙來過這里。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的生活環境。可能藏有一抹私心吧,如果他知道,我是生活在這樣混亂的環境里,他還會喜歡我么?我還會是他心中那個純潔的公主么?
有時候和趙默笙在校園里走,會碰見周曉。他在一幫男生中間,對著我們吹口哨。他一樣會跟著他們起哄,呀嘿,挺般配啊。我沒有看周曉的眼睛,趙默笙問我,認識?我搖搖頭,不認識。趙默笙呵呵地笑,他說,我的女朋友太漂亮了,還真怕別人把你搶走呢。然后拉起我的手,我的心里卻有點不是滋味。我不知道為什么會和他說謊。是不是因為,我太在意他?
周曉還是在家門口堵住我,一貫吊兒郎當不屑的樣子,他說,喜歡他?我抱著書包,嗯了一聲。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腦袋,說行啊,許多多長大了,也有別的男生保護了。以后要是他欺負你,告訴我啊,我一定饒不了他,然后轉身走了。認識他這么多年,我第一次覺得他的背影是這么單薄和孤單。
之后,我在學校再沒見過周曉,聽說他退學了。去游戲廳找他,那個叫王肖靜李的女生夸張地坐在他的大腿上。我說,周曉,你出來。周曉抽著煙,抬頭看了我一眼,說許多,你來了啊,什么事啊,在這說吧,正忙著呢。
我走過去,一把拉下他腿上的王肖靜李,拉著周曉就出了游戲廳。我說,周曉,為什么不讀書了?他無所謂地告訴我,沒什么,本來就不是念書的料,早不念也能為家里省點錢。他說,許多,以后你不要再來游戲廳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到時候哥們請你吃飯。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氣得給周曉一耳光,我說周曉,你真讓我失望。是誰說要走出小巷的,是誰說要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的。他笑了,說,許多,那只是你一個人的幻想和傻話而已,能走出去的是你,跟我無關。這一耳光真挺疼的,以后沒事別聯系了。省得別人誤會。
周曉,你這最溫柔的慈悲,讓我最終,也不知道如何面對。
6
沒有周曉的日子,似乎世界都清凈了。連學校都安靜得可怕,一點新聞也沒有。同學好像突然間變成了學習機器,天天都是學習和奮斗。
有時候我會想,周曉,是不是因為我們長大了,身邊都出現了不同的人,所以我們會越走越遠。
我對趙默笙也越來越依賴,每晚下自習他都會送我回家。我總是讓他送到前兩條街,然后目送他走掉,自己再一個人沖過那條小街。以前和周曉走的時候,從來都沒覺得這條路是這樣的漆黑和漫長。
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我不知道何時得罪了人。在他們瘋狂扇我耳光的時候我都忘記了呼喊。沒有周曉保護的我,的確是個膽小鬼。
世界總是很小,李蘇蘇吹著口哨帶著小眼鏡玩麻將歸來,發現了街角里的我。他們不停地問誰干的誰干的的時候,我只說了一句,別告訴周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假請了三天,臉上的紅腫才消去了一些。
上學的時候趙默笙擔心得不得了。我說沒事,只是突然發燒感冒,忘記了告訴你。看到他買來的一堆好吃的和藥片,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開始掉眼淚。趙默笙慌了,連忙賠禮道歉,說沒有照顧好我,讓我生病了。也沒有及時關心我,都是他的錯。可是要我怎么告訴他,我難過,是因為,我突然很想很想周曉。
日子看似平靜了。在上課的一天,小眼鏡突然沖到我們班,拉起我就跑。弄得我莫名其妙,她邊跑邊哭,說出事了出事了,周曉出事了。我的心突然狂跳不止,我說怎么了怎么了?她說,上次你被人欺負,周曉知道了就去給你報仇。可是他把人家打壞了,又賠不起錢,現在警察來抓他了。
小眼鏡說,其實每次你回家,周曉都會在巷子里等你的,看你安全到家了才放心。可是那天突然被人叫走了,而你卻出事了,周曉知道后發了很大很大的脾氣。他自己不去看你,叫我和李蘇蘇去,我們說你沒事,就皮外傷,他就開始哭。像個孩子,說自己沒有保護好你。這不,到底找人報仇了。怎么辦啊多多,怎么辦啊?許多你知道么?其實周曉一直都是那么的愛你啊!
小眼鏡哭得撕心裂肺,我卻突然平靜下來。我去找趙默笙,我知道他爸爸是很大的官。我說趙默笙,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他很痛快地答應,他說許多,只要你開口,我一定滿足你。我哭著說,趙默笙,你能不能求求你爸
爸,找人幫幫周曉,他要是進監獄,這一輩子就都毀了。他說許多,你別急,慢慢跟我說。
7
趙默笙還是求了他爸爸。周曉最后沒事了。這個世界,永遠都不是我們這些小巷里的貧民所能主宰的,甚至更多的時候,我們沒有地方可以講道理。我終于意識到,趙默笙,我和你之間的距離究竟有多遠。
周曉收拾了行囊要去南方。他說許多,謝謝你。這些年,我總以為我能保護你,照顧你,可最后還是虧欠了你。你要好好的。你說得對,我應該走出小巷,我決定去南方闖闖。等我闖出了名堂我就回來看你,你要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這樣才能改變我們的命運。
我跟趙默笙說,這么久給你添麻煩了。我覺得我還是不適合戀愛。我想好好學習了。分手的那天,趙默笙一直都沒有看我。可是我卻依然看得見他的眼淚,緩緩地落了下來。其實周曉說得對,我一直夢想走出小巷,可我身上,始終有小巷深深的烙印。不管趙默笙給我的世界是多么美好,那都只是他的,不是我的。我要自己一步步堅實地走出來。
其實我也想說,趙默笙,對不起。你是王子,可我卻不是灰姑娘。我沒有那么幸運。童話終究也只是童話。
8
趙默笙轉學了。從此再無關聯。我生命中,重要的兩個人,就這樣以不同的方式離開了我。也許一個天南,一個地北。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給周曉發了電子郵件。我說,我已經考上大學了。小巷也要拆遷了,家里的變化很大,有時間回來看看。
掛在鑰匙上的麥當勞的小狗,已經被我洗得褪了色。現在已經出了新的樣式。
在公車即將到站的時候,我輕輕地摘下小狗,把它放在座位上。跟它說,再見。
再見,那段歲月。
我想你。我一直,想念你們。
(責編:趙翠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