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風見四葉草
1
安其走進夢幻之城的初衷,完全是為了躲避正追他追得氣喘吁吁的理事長千金云娜。
他倚著墻壁,往外探出頭,看到穿著黑色天鵝絨小禮服的云娜手里持著一根鞭子,惡狠狠地抽打著身下那條面目猙獰的紅色巨龍。
紅龍甩了下長尾,仰天發出一聲怒吼,走在它旁邊的路人都小心翼翼地看它一眼,然后繞道行走。
云娜跺跺腳,刁蠻地哼了聲,揚起鞭子,在空中劃出一朵朵黑色玫瑰,鞭子如游蛇一般流動飛舞,空中便出現五個赤黑如墨的玫瑰花字。
安其,我愛你。
安其不由打了個冷戰,云娜寫的字和她的人一樣囂張霸道,連用的玫瑰花,也是黑色的。
路上的學生們一片嘩然,在一旁看了大半天熱鬧,并不見云娜示愛的那個男生出來。
理事長千金咬了咬牙,拉起紅龍的韁繩,從半空中蜿蜒而去。
余下那大朵大朵盛放的黑色玫瑰,開始凋零,片片花瓣在空中打著旋,緩緩落下,靜靜地躺在街上,在陽光下散發著妖冶而艷麗的光澤。
安其吁了口氣,正思索著是否該迅速逃離此地。耳畔突然傳來一個甜美溫柔的聲音。
“同學,你要拍大頭貼嗎?”
安其回轉頭,看到一個長發披肩的清秀女生對著自己甜甜微笑。
笑著的眼眸仿如天上的彎月,兩頰淺淺的酒窩映襯得人越發明亮。
安其這才想起,夢幻之城是學校附近最有名的一家拍攝夢幻大頭貼的小店。
他撓了撓頭,在笑得這樣可愛的女孩子面前似乎找不到借口來拒絕。于是他掏出口袋里的五枚硬幣,唇角上揚。
很爽快地回答:“好吧。”
男生挑起大頭貼的圖案來,比總是猶豫不定的女生要麻利得多。不到兩分鐘,安其就選好了幾張圖,然后便被那個有著兩個可愛酒窩的女孩子拉進了被一塊黑布阻擋的制夢機中。
安其靜靜地閉上眼。
拍夢幻大頭貼是件浪漫夢幻的事,不過它的光顧者大都是幾個要好的女生或者甜蜜的情侶。所以這種時尚玩意兒,對至今未交過女友的安其來說,是首次嘗試。
所謂的夢幻大頭貼,就是自己處于一個個圖案的夢境中,享受如仙境一樣的美夢,大頭貼機器在最美麗的夢境里為他抓圖拍攝,拍下的圖有的清新唯美,譬如在云端里飛舞,也可以活潑搞笑,譬如在青蛙的身上打鼓。
安其是個靜默的男生,所以安安靜靜地在他九張奇妙的夢幻大頭貼里徜徉,他的夢境或是在潔白的雪山之巔與冰雪女神共舞,或是在碧藍的湖底與美人魚游弋,一切都那樣的純凈而美妙。
每張圖都截取到了他陽光燦爛的笑容。
然而到第十張的時候,機器突然發生了故障。
那場夢境的背景是在一片森林里,安其化身為白色羽翼的天使,長長的翅膀掠過黑色的老橡樹,清亮的月光透過森林,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影子。森林的上空,有夜鶯拍打著翅膀,在溫柔的月光下,唱著動聽而憂傷的情歌。
安其聽得入了迷,不自覺地隨著夜鶯的歌聲揮動著羽翼,輕輕地滑過橡樹粗糲的樹皮,月光披灑在他的身上,他伸起足尖在半空中飛旋,從來不會跳舞的他居然變得腳履輕盈,安其微笑,最后這一場夢境是他最喜歡的。
安其正要飛落到老橡樹的枝丫上,卻發覺自己突然失去了重心,然后砰的一聲跌到了地上。
他有些詫異,然后聽到一個溫柔而略帶歉意的聲音傳來:“不好意思,系統出故障了。”
安其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突然看到森林里飛過來另一個天使,同樣是潔白光亮的羽翼,天使的臉上綻放著親切而甜美的笑容。
是那個小女孩店主啊?安其有些困惑地望著她,溫柔的天使朝他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動,唇邊泛起一絲內疚的笑:“對不起,讓我來處理。”
安其回給她微笑,站在一旁等著這個女店主來處理出了狀況的大頭貼系統。
天使女孩轉過身,張開雙翅,巨大的白色羽翼披著柔和的月光,她揚起雙臂,然后飛向面前的老橡樹。
猛然間她將自己的胸膛頂上橡樹上一根最尖利的刺,有鮮紅的血自她的胸口涌出,染紅了她潔白的羽翼。
安其吃了一驚,站在橡樹下面仰望,急切地呼叫:“你在干什么?快停下來!”
天使回過頭,給他一個安詳而甜蜜的笑容。
胸膛繼續緊緊貼在橡樹上,一滴滴血流淌在棕色的橡樹身上,化作一朵朵綻放的紅色薔薇,艷麗妖嬈。
安其看得失了神,恍惚間發覺女孩的笑容在他眼前變得模糊起來。
2
他揉了揉眼,發覺自己已站在夢幻大頭貼制造機的外面,一塊黑色的布依舊嚴嚴實實地將電腦擋住了。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溫柔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我是店主艾艾,今天拍大頭貼的錢我會退還給你的。”
安其回轉身,看到一臉愧疚的女孩艾艾,沖他甜甜地笑,唇邊泛起兩個酒窩,長長的睫毛擋住兩汪撲朔迷離的秋水。
安其也微笑,英俊而蒼白的臉上有著一絲困惑:“你們處理系統的方式真是有些可怕啊。”
艾艾稍稍抬起頭,聲音輕柔:“夢幻大頭貼是這樣的,如果不用犧牲自己生命的方式來消除夢境,對拍攝者是件很危險的事情。”
危險?安其挑起眉毛。
“是啊。很危險,所以我說,給你帶來麻煩了。”艾艾含著笑意的一雙眼緊緊地盯著他,閃著奇異的光彩,聲音壓得低低的,“如果人一直在夢境里出不來,而又沒人來搭救的話,可能一輩子就會活在夢里了。”
安其嚇了一跳,不過突然想到,如果一直活在那樣奇妙的夢境世界中,也是不錯的。
他是個無父無母的孩子,關于童年的記憶也完全是一片空白,自己都覺得自己很神秘。在學校的成績不好不壞,從不覺得有什么特別的地方,真不知道為什么理事長千金總要盯著自己不放。天天被她纏得頭疼。
這樣的人生,如果放棄了,生活在夢中,也不錯吧。
“所以,對不起了。”艾艾稍稍地彎下腰,依舊在向他道歉。
“啊,沒關系。”安其有些慌亂地擺擺手,然后看到艾艾稍稍抬起頭,向他眨眨眼,泛出一個調皮的笑容,“這個秘密可千萬別告訴其他人啊,不然別人會嚇得不敢來的。”
安其呵呵地笑,聽到這個小女孩繼續在懇求:“我們的系統從來不出意外,你是第一個呢。”
啊,我可真倒霉啊。安其自嘲地笑,然后向她揮揮手:“我不會說的,你放心吧。”
艾艾的笑意愈發燦爛,甜甜的就如夏天的香草冰淇淋,清純甜美,沁人心脾。
安其看得有些失了神,皺起眉頭想,這個叫做艾艾的女孩子,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第二天上學,安其意外地又見到了艾艾。
今天的艾艾穿著米白色的襯衫,粉色背帶裙,長長的頭發柔順地披在肩頭,站在教室里仍舊一臉淺淺的微笑。
艾艾唇邊泛起兩個可愛的酒窩,悄悄向坐在下面的安其調皮地眨了眨眼。
班主任介紹說,這是新轉來的學生,叫做艾艾,她的防御魔法成績是相當出色的,大家要向她學習。
安其有些發傻。雖說人生何處不相逢,但才時隔一天而已,這么快就重逢未免顯得有些詭異了。
班主任安排艾艾坐在安其的旁邊,因為整個班唯有他身邊的座位是空著的。安其有些詫異,心里又升起一絲淡淡的喜悅。
他還是挺喜歡這個叫艾艾的女生的,總覺得這個女孩子清甜可人的笑容非常熟悉。而且,他與她這么有緣,仿若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艾艾輕輕坐在他的旁邊,兩眼笑如彎月,她告訴他夢幻之城是她叔叔開的店,她是從很遠的城市轉學過來的,下了課就去叔叔的店幫幫忙。然后伸出纖細的手,在桌上彈出一朵黃色的玫瑰,帶著鮮嫩的綠葉,送給這個新同桌作為見面禮。
安其微笑著伸手接過,嗅了嗅帶著露珠的花兒,柔嫩的黃色襯著他的膚色白得都有些透明。
離正式上課還有五分鐘,老師走出了教室,安其將玫瑰輕輕放置在他的褐色劍龍文具盒旁,道了聲謝謝。
艾艾正要說話,忽然耳旁響起唰的一聲。
安其吃了一驚,電光火石間,一記鞭子由他眼前抽過,黃色的玫瑰被抽得片片花瓣碎裂開來,在空中幻成一道青煙,剎那消失。
他生氣了,站起身,緊緊盯著陰沉著臉的云娜,很大聲地質問她:“你想干什么?”
云娜收起鞭子,一雙陰戾的眼瞟向坐在座位上的艾艾,挑眉,聲音冷得像千年的冰霜。
她冷冷地問:“你是存心要和我搶這個人嗎?”
安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憤怒,她和他又沒什么關系,現在卻到處昭告天下,像是將他當作她的附屬品一樣。
所有的同學全部圍過來,像看戲一樣。
艾艾站起來,安安靜靜地看著一臉陰霾的云娜,唇邊突然泛起堅定的笑意。
她沖云娜點點頭,柔和地說:
“是的,我搶定了。”
安其深吸了口氣,覺得整個教室都在他眼前晃蕩,張口結舌地看著兩個女生的眼光在空中形成閃電,噼里啪啦。
“好,那你等著吧。”這是云娜在上課前扔下的最后一句話,然后轉身而去,朝空中抽了一下鞭子,黑色的玫瑰在空中定成四個字。
你死定了。
安其瞧著艾艾的目光有些發愣,他的新同桌卻低下頭,沖他調皮地眨了下眼。
她說,安其我是開個玩笑,你不介意吧。
安其松了口氣,微笑著說,當然不介意。
3
放學后,走在路上的安其和艾艾突然被一群沼澤地惡魔攔住了去路。
他們向艾艾叫囂著,你快將安其交出來,否則讓你死。
沼澤地惡魔都是各所學校退掉的惡劣學生,整日在社會上游蕩的不良種族。艾艾這樣的女生,肯定是不會和他們有所交集的。
安其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到,肯定又是云娜干的好事。
這樣的口氣,簡直是將他當成商品一樣。他憤怒起來,一把抓住艾艾的手,往前飛奔。
沼澤地惡魔們圍上來,氣勢洶洶,身上粘乎乎的濕泥一塊塊向下掉,一說話,猙獰的臉上結起一塊塊灰色的疙瘩。
他們的腳下很快變得松軟,安其感到整個人往下掉,回過頭,他和艾艾果然已經陷入一片冒著氣泡的沼澤地里了。
“不要動,艾艾。我來想想辦法。”安其緊緊拽住艾艾的手,不敢有所松動,現在才恨他的學習成績為什么這么差,尤其是逃脫魔法。
艾艾溫柔地笑笑,伸出手在空中輕輕揮舞,空中立刻浮現兩件透明的羽衣,落在他們身上。
安其感到整個人騰空起來,揮動雙手與艾艾漸漸飛離了這片荒蕪的沼澤地。
呵,他輕笑,他忘了老師曾說過艾艾防御魔法的成績是相當好的。
突然身旁傳來艾艾的輕呼聲,安其偏過頭,看到艾艾一向溫和的臉龐上顯得有些驚惶,她的身體猛然間一沉,整個人向下跌了下去,幸好手快抓住了安其的腳踝。
她的腳,原來已被一個巨大的沼澤地惡魔扯住,正在往下死命地拖。
那個惡魔猙獰地狂笑,濕濕的泥漿從他嘴里噴出來,在艾艾的腳上繞成一圈,將她一點一點往下拖。
艾艾的手已經有所松動,安其的心突然揪緊,深吸口氣,伸出手,向那個沼澤地惡魔狠狠擊去。
一團團熊熊燃燒的火球滾向那些惡魔。
火球落在他們的頭頸。惡魔發出一聲痛楚的吼聲,向后退了幾步。
艾艾掙脫開他的魔掌,快速向空中飛去。
安其松了口氣,然后有些茫然,他的火類攻擊魔法向來沒及過格,現在卻不知為何用得這樣順利。
大概是情之所急,他也突然將潛能都揮發出來了吧。
兩人飛離了學校,艾艾向安其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安其,為了謝謝你救我,我請你去拍大頭貼吧。”
安其有些尷尬地笑,連說不敢當,一切麻煩都是由他引起的,他怎么還好意思讓艾艾請客。
不過艾艾拉著他的手,不由分說地帶他去了夢幻之城。
艾艾抱來一本厚厚的圖片簿,告訴他,這上邊的圖全是最美妙的夢境,在學生中可暢銷呢。
安其微笑,靜靜地看著她選。
最后她選的是一張奇妙的天空夜色圖,夜空中浮現著一個小小的島嶼,島嶼上堆滿了燦爛如錦的花朵。
真的好美。
安其有一陣眩迷,艾艾笑如燦花,她說安其,我們就用這夢境拍張大的合影,好不好。
好啊。安其點頭,然后目光落在大頭貼最后一頁,那里用厚厚的膠帶紙粘住了,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圖片。
那就這張吧,啊,那個不是選的圖,是封底壞了,大概影響了美觀,以后我換一本吧。艾艾向他歉疚地笑,然后急匆匆地捧著本子走開了。
五分鐘后,安其與艾艾進入了夜空花島的夢境。
這張夢幻大頭貼做得的確很逼真,連耳畔呼呼的風聲他都能聽到。
夢中的安其與艾艾正身處那個懸在夜空中的浮島上,安其走到邊上,張開雙手,深深地呼吸。燦爛的星星在他的身邊閃爍,仿佛舉手便可摘得。有流星飛過,閃過一道光芒,墜落凡塵。
安其看得有些入了迷,回過頭,驚見島嶼上顏色鮮艷的花朵在夜風中起舞,一陣風兒溫柔地將花瓣拂起,在漆黑的夜空中,如同一場繽紛的花雨,艾艾站在花雨中向他淺淺地笑。
安其走到艾艾的身畔,艾艾舉起手,托住一片落在她手中的粉色百合花瓣,眼中蘊含著幸福的笑意。
安其微笑,他說謝謝你艾艾,帶我來了這樣美妙的夢境。
他英俊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然后聽到咔嚓兩聲,大頭貼拍攝系統自動將這個畫面定了格。
出來后,艾艾將這張大頭貼交到他的手里。安其凝視著上面微笑的少年和托著百合花瓣的女孩,心里突然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真的好像見過艾艾。但是在哪里呢?
莫非是在夢里?
4
云娜出乎意料地有三天沒來找他們的麻煩。
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了三天。
第四天是周末。正當安其走在街上的時候,云娜突然又攔住了他的去路,今天她穿的是一身黑色旗袍,騎著一只銀色的碧眼麒麟,一人一獸目光陰冷地盯著他。
安其有些納悶,為什么云娜每次出場都喜歡騎著兇惡的動物,而且每次都要穿得像個黑寡婦一樣。
但這次云娜并沒有死皮白賴地纏著他不放,她修飾精致的臉上洋溢著一絲詭異的笑。
她說安其,你想不想知道艾艾的秘密?
安其正欲脫口而出問是什么,想了想然后搖頭:“我不想知道。”
“你是不想知道還是不敢知道?”云娜嗤笑他,“你是怕知道了真相毀了她在你心里的形象吧。”
安其有些怔怔,看到眼前的理事長千金唇邊揚起一絲優雅而詭譎的笑意。笑容綻放開來,如同一朵妖艷的罌粟。
“安其你對上學以前的事完全沒有記憶,你就不覺得奇怪嗎?”云娜手拿一把精致的月色小扇,在黑旗袍前輕輕揮動,磁性的聲音仿佛鉆進安其的心里,充滿了蠱惑力。
安其張大嘴,他以前真是認識艾艾的?他和艾艾到底是怎樣的關系?
云娜的話仿佛一條蛇,在他的心里盤旋不去。他深呼吸,大聲地呵斥云娜:“我不想聽你說話,你走開!我也不要聽你對艾艾的任何污蔑。”
說完,安其掉頭就走,身后云娜收了手里的小扇,眼里閃過得意的光芒,座下的銀色麒麟搖頭擺尾,發出兇狠的咆哮。
安其飛也似的逃離開去,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向夢幻之城。
你想不想知道艾艾的秘密?
云娜磁性的聲音一直縈繞在他的耳畔,安其捂上耳朵,下意識地走進店里。艾艾不在,里面有其他小女生在忙活著。
你好,想拍一套大頭貼嗎?
安其茫然地點點頭,想了想,聲音有些顫抖:“對不起,能把你店里最好的那套圖片讓我看看嗎?對,就是那套封底用膠帶紙纏上的。”
兩分鐘后,他捧著厚厚的大頭貼圖紙,手有些顫抖,然后定了定神,直接翻到封底。
看了下周圍,店員們正忙著招呼新進來的學生。安其猶豫了一下,伸手將那包得嚴嚴實實的膠帶紙費力撕開。
里面果然是一大頁從沒見過的大頭貼圖案。
安其屏住呼吸,心跳加速,那些圖案并不好看,到處是白色,白色的床,白色的床單,如同大多數大頭貼圖案一樣,在圖案的旁邊有兩個漫畫形象的陪襯人物。
這圖案上的漫畫人物,是一男一女,均是中年,目光親切卻飽含憂傷。
安其的心突然微微地疼,這一對中年男女,他是這樣的熟悉。閉上眼,輕輕叫出了聲:
“爸爸。媽媽。”
終于憶起,圖案上的這兩人是他的親生父母,而這環境顯然是在醫院的病房里。
可是,他的父母到哪里去了?他怎么會獨自在這兒?
為什么這些記憶全變成了大頭貼?
艾艾又為什么要把它們封存起來?
安其感覺有淚水自眼里涌出,一滴滴落在那圖案上。
他想念他的父母,異常強烈。他們是不是也在牽掛著他呢?
可是,他們現在在哪里?
安其的手指輕輕撫過他們的臉龐,太多的疑惑使他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為什么?他問出聲,然后聽到艾艾無奈卻又溫柔的聲音。
對不起,安其。
抬起頭,看到穿著天藍色公主裙的艾艾,緊緊咬著唇,長長的睫毛擋住了心事,聲音壓得低低的。
對不起,安其。
安其突然發現,整個店里除了艾艾,其他店員都不見了。
“你到底是誰,艾艾?”安其白的皮膚越發蒼白起來,他的吼聲連他自己都感到震耳欲聾。
艾艾,你不要總是對我說對不起,我不要聽對不起,告訴我真相,好嗎?
艾艾有些惶恐地后退幾步,張了張唇想說什么,門口忽然響起一個陰戾的聲音。
“真相就是她是一個夢魔,你現在所看到的一切全是夢,你根本就是處在夢境里,你這個傻瓜。”
一身黑色曳地禮服的云娜,一頭如瀑的黑發高高挽起,雙眼泛出詭異的笑意。
安其的臉色蒼白如紙,他緊緊盯著那幾張大頭貼圖案,只覺腦中轟地一聲。
他想起來了,他那極其疼愛他的父母,從小到大,一點一滴,漸漸回歸他的腦海。他的世界原本是真實的,而現在他所處的魔幻世界,完完全全是一個夢。
他回轉頭,看到艾艾緊緊咬著唇,神色復雜,對云娜的話卻不否認,稍稍垂下頭,讓他看不到她黯然的眼神。
“是的,她就是一個控制你身心的夢魔,安其,跟我走吧,我帶你離開這個世界,我將你帶到你的父母身邊去。”
云娜微笑,向他伸出手,碧色的眼眸閃動著奇異的光芒,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誘惑。
安其雙腳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他的心怦怦地跳。
走吧,安其,馬上你就能見到你的父母了。
走吧,安其。
5
“不,不要去,安其!”身后傳來一聲驚呼。安其轉回頭,看到焦急如焚的艾艾緊緊抓住他的手,一臉懇求。
不要去,安其,你要相信我。
安其的步伐停了下來,深呼吸,沉默了一會。然后回過頭,大聲對云娜說:“我不跟你走,我相信艾艾。”
前面傳來云娜氣急敗壞的尖叫:“為什么,你這個傻瓜,她是個夢魔!她用夢來控制你,你現在的一切全不是真實的,你難道不想回到你父母的身邊嗎?”
不為什么,安其蒼白的臉上泛出一絲堅定的微笑。只因為——
只因為,她的笑容讓我感到親切和熟悉。
我相信她,不會騙我。
艾艾的手突然松了下來,她的身體在頃刻間向后倒去。安其伸出手,抱住她。
艾艾微笑,絢如燦花。她說謝謝你安其,你不能跟她走,因為她是死神。
云娜是死神。
你是真實世界一個名叫安其的少年,而我,是能給人類制造夢境的夢幻精靈。
你從小到大的夢都是由我制造的,每夜,我都在你床畔看著你熟睡,陪在你的身邊。
所以,你才對我這樣的熟悉。
然而那一天,你遇上了車禍,頭部受到了猛烈的撞擊。醫生說你的性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在你的病房里,我看到了一身黑衣的死神。
我不想讓你死,安其。
所以,只能讓你暫時生活在夢中,讓你處于昏睡的狀態,以此來躲避死神對你生命的掠奪。
安其聽得有些發怔,同時感覺到艾艾的手開始有些發涼,他緊緊摟住她,身后卻傳來死神云娜的冷笑聲。
安其你還是跟我走吧,你只要走出這個夢幻世界,你還能與你父母見上一面,你難道不想念他們嗎?
安其愣了一下,他的手卻又被艾艾抓住。
懷里的夢幻精靈向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唇邊浮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安其,對不起。”她輕輕地說,“其實我早就想到讓你既擺脫死神又能回到現實的辦法。只是……只是我舍不得離開你。”
她笑得愈發甜蜜,卻隱隱透著凄涼。
“不過現在我要向你說再見了。安其,你回去吧。謝謝你給我帶來這段甜蜜的時光。”
安其的心砰砰地跳,突然發覺懷中的艾艾皮膚變得越來越透明。他大吃一驚,下意識地摟住她,急切地叫:“艾艾,你想干什么?”
對不起,安其,我曾說過,在一個人的夢中唯有人犧牲性命,這場夢才會結束。
我終于想到這個好辦法,如果夢幻精靈都死在你的夢里了,那么你夢中的一切就會全部困在你的夢中。包括對你不依不饒跟著進入你夢鄉的死神。
云娜發出一聲尖叫:“不,你這個傻瓜,你不能這樣做!”
只有這種辦法,才能讓你安然無恙地回到現實世界。
艾艾的聲音愈來愈微弱,安其眼睜睜地看著他懷里的這個柔弱的女孩身體越來越透明,每一縷頭發,每一寸衣衫,漸漸薄到化為虛無。
最后與空氣融為一體,連一抹塵埃都沒有留下。
身畔的死神依然在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安其伸出手,在空中尋找著艾艾的蹤影,心痛得如同要碎裂開一般。
他輕輕地呼喚,艾艾,艾艾,你回來好不好?
空中傳來艾艾溫柔的聲音。
再見,安其。
醫院的重病診療室中,一個昏睡不醒已達三天的男孩慢慢睜開了眼。
他仰望著眼前熟悉的一片白色,伸出虛弱的手,摸到了嘴邊的輸氧管。手輕輕放下,在床邊下意識地一陣摸索,手指輕觸到一張紙片。
他緩緩拿起,兩眼專注地盯著看,只見是一張很大的大頭貼。背景非常美麗奇妙。
璀璨的星空中浮著一個小小的島嶼,鋪滿了顏色鮮艷的花朵,片片花瓣在夜空中飛舞,他站在花海中,露出幸福的笑容。
在他的身畔,有著一個漫畫的陪襯人物,是個女孩,臉龐清秀,長發披肩。
淺淺地笑,唇角浮現出兩個甜甜的酒窩。
安其的手無力地垂下,一滴淚從眼里滑落,潤濕了病床上白色的床單。(責編:紫堇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