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風微動,天微紫。
摘星臺上云煙繚繞。
滑過頸,繞過手,散入空。
素衣紫帛,瑟瑟飄動,月光散落在清冷石面上。
一只仙鶴從遙遠的地方飛來。翩翩地舞,慢慢及近,最終落至跟前。這樣入骨進髓的孤獨皆出于你。
若不是你送我來這里,也就沒有這璃瓦遍及翠冷銀涼的心慌。
可是為什么我還是會一直記得你的好,在摘星臺上日復一日地荒涼下去。是因為一直記得初遇吧,你伸出手來,幫我擦去眼淚,你說,姑娘,你很冷吧?
你的手這樣的暖,一直暖到我的心里,日日年年,從不曾褪掉溫度。
盡管,我經由你的手,易了主。
1
琉璃瓦,玉石階,空夢涼。
一覺醒來,我仍囚在籠中,用純金打造的巨大鳥籠,關的不是金絲雀。
我在白天,是一只仙鶴,被關在深宮中這只巨大鳥籠里。而入夜,就又恢復人身,華服美妝,被眾星捧月地喚作天妃。
白日里,我在空無一人的軒庭宮里安靜地度過,有一個宮人送吃食給我,他被喚作鶴奴,是個啞巴,看我的眼神里有仁慈,喂食的動作也總是輕柔小心。有時候想他入宮前若有愛人,一定會更盡心呵護,就像源策對我。一想起他,心里就會涌起一陣又一陣的痛。壓不下怨懟,喘不過氣來。
所以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睡覺,睡覺可以讓人做夢,夢中可以樂而忘憂,無憂便可以心安神定。
每天睡前,我都跟自己說,要想著那些好的事情,這樣就不會心痛。可是今天我卻怎么也睡不著,想著那只莫名其妙飛來的仙鶴,是否與我有著什么淵源呢。它的眼珠子若黑漆一樣深,對著我看,全是悲憫神色,透著怪異。
這樣面對夕陽站著,看著天色漸漸暗了下去,紫薇星從天際劃過的那一刻,鶴奴拿了天鑰打開了籠子。我從里面出來,繞過臺階向摘星臺的方向望,卻聽到遠處有人向我走來,我回頭朝他笑,笑容冰涼,從嘴角蔓延到眉梢。
他說天妃,你什么時候可以對朕有些善意呢?你知道,我不是來害你的,我甚至為了保護你,給你打造金籠,賜你飲食,給你封號,無非是出于對你的喜歡。你一定要讓愛著你的人傷心嗎?
我看到摘星臺仍舊飄著紫煙,只要一仰臉看向潔凈的天空,眼淚就掉了下來。我說,王,得鳥者得天下的無稽之談,你怎么會信呢?那只是方士們說來騙人的,你的天下,不還是原來的天下嗎?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還是一樣數目的臣民,什么都沒有改變,唯一多的是勇士源策。而我卻因此失去了自由,半人半鳥地在這深宮里受盡寂寞煎熬。
他就這樣站在清冷月光之下,目光卻如日光一樣熾烈地看著我說,天妃,你要知道一點,是源策送你給我。
那時我是鳥身,他并不知道是我,若他知道,他定然不會將我給你!回身,拂袖,我亦倔強地揚起嘴角,言語咄咄,手指卻不經意觸及腕上的木鐲,令我消散了怨氣。
可是,為什么我還是會一直相信,你會來尋我回去,源策。
2
如果不是殤國二十三年那個奇冷的冬天,什么都不會發生,我還是會跟源策一起在深山里生活,笑看夕陽落。
眾人口中傳說,那天颶風沖天,黑云壓地,雪飄滿城。因著這天象的異常,殤國所有巫師術士集聚了一城。圍觀的人群凍得瑟瑟發抖,卻沒有離開的跡象,一邊跺腳一邊議論紛紛。
直到黃色的車輦劃破寧靜的雪地。明亮的黃色簾子掀起,眾人下跪。一名白發青袍的道者睜著炯炯的眼,神情肅穆地對那簾子里的人稟報:王,天象所示,殤國北面將出現一只神鳥,得鳥者將得天下。
這消息傳到羅山的時候,我正依偎在源策身邊整理紗線。
源策那時候還是一個獵人,與我一起住在山上,他打獵我紡紗,生活靜好。隨著天氣轉冷,山上走獸活動得也少了,他就出去砍柴燒成炭,到市集上去賣,換些油鹽。那天他擔著擔子到城里賣炭回來,路上看到了衙門貼出來的皇榜,上書:今有神鳥,出沒于殤國北面山林,若有得之獻于王者,獲黃金萬兩。
回來,他就迫不及待地講給我聽。似是質疑這傳聞的可笑。
據說是只神鳥,找到它獻給王的人就能得黃金萬兩,我是不信,你信不?他一邊喝著烈酒,一邊對我說。
燒刀子香醇而刺鼻的味道,火在柴堆里肆虐,發出噼啪聲。我將線一點一點地繞到線軸上,一邊說,不管是真是假,都是與我們無關的事情。富貴不過云煙,我只想你在身邊。
他開始笑,眼里閃著光,他說,如果真有萬兩黃金,倒也好,我們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吃遍九州美食。
他繼續喝他的燒刀子,我轉身去關門。外面風雪真大,雪花被風刮進門里,冷颼颼的。
與他初次相識,也是這樣的大雪天。
那一年的羅山,是沒有那么熱鬧的。
3
那一年的羅山,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所有的樹木都成了銀色,掛著冰柱,猶如仙境。我在這深山中修煉了千年,終于化了人形,但因這奇寒天氣,凍得癱倒在一棵雪松邊,氣若游絲,無法動彈。
這樣大雪封山的日子,只有源策才敢往最深的山里走,他是整個羅山最好的獵人。獵殺動物,快,狠,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這我是知道的,我曾經也躲避過他的弓箭和陷阱。是他在雪松邊遇見了奄奄一息的我。
我瑟瑟發抖,一邊是寒冷一邊是害怕。可當我觸及他滾燙的肌膚,我突然就開始平靜下來。他說,姑娘,你怎么了?我說不出話,就這么悲哀地看著他。他說,姑娘,你看起來是凍壞了。我帶你回家,你家在哪里’
我搖頭,眼淚卻掉下來了。他伸出大手替我擦掉眼淚。他說,要么,你先跟我去找個避寒的地方吧,好嗎?
我用力地點頭。雪地里,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溫熱的氣息從他背部傳達到我的身體,我就此感到溫暖和踏實。
后來我跟他說,源策,我可不可以留在你身邊,一輩子。我的笑容是羞澀的。
那時間春天已到,野花開的爛漫無比,他站在籬笆旁邊,臉色亦是潮紅。他說,好。
只一個字。就成了我們之間一生的牽引。
我知道我們彼此之間愛著,雖然波瀾不驚,但是心心相印。
就這樣,他打獵我紡紗,貧寒的日子,一樣過得勝似神仙眷侶。
可是現在的羅山不是以前的羅山了,太多的人涌進來,經常會有人向我們打探那只鳥的消息。漸漸地,源策也開始安靜不下來。
終有一天,他說,我要去山上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只鳥。那天,他不再帶著柴刀上山,而是背著弓箭,冒著飄飛的雪花和凜冽的寒風,加入尋鳥者之列。
我站在家門口目送他離開,朝陽的微光映在我的眼里。我笑了,我知道他拄不到的,因為,我就是傳說中的那只神鳥。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我只是法術微弱的鳥仙,怎能左右天下得失。我能做的,僅是幻化人形,陪在愛人身邊而已。
入了夜他才回來,疲憊讓他倒頭就睡。我安靜地看著他,伸手掠過他的眉毛。我的腕上,戴著他送我的鐲子,只用深山的黃梨木刻了簡單的紋路,做工簡單卻是他用了許多時間一刀一刀小心制成。在我而言,勝過金鐲玉鐲任何珍寶。
那晚,我靠在他的肩頭輕輕對他講‘我們要這樣子,安靜地相守到老。
4
摘星臺的日子很孤獨。
星光有時盛有時弱,明明滅滅。就像我的情緒,總是起伏不定。
終在一個夜晚,我看見東面宮門有大簇的火光升起。大片的士兵舉起火把,似乎在推搡一個人。在混亂中我隱約看見一個人,朝宮門搭起弓射了一箭,那一箭奇快,彗星般掠過,門就轟然大開了。
我死死地拽緊裙角不讓曳地的裙絆到我疾奔的腳步。我的眼里同樣映著火光。那火光熾烈,積蓄已久的燃燒,不顧一切。
我知道,他來找我了。
就這樣一直疾奔向軒庭宮門口,風呼呼地掠過,釵環奔得太急自發跌落,及地發出叮當聲響,在身后破碎成片,紫色的裙擺與流蘇水袖拖在身后曳出一道清冷長線。
猛然,在宮門口,收住腳步。
我看見了大殿里,兩個人相互對峙。
身后有追兵迫近。
源策騎在一匹棗紅馬上,他看到了我,眼神里百般摻雜,痛楚莫名。他對著王說:“請把她還給我。”隨后,他抖出一個很大的包袱,黃燦燦的金子落滿一地。“這是您的賞賜,萬兩黃金,一點不少。”
王的神色慍怒。他將手緩緩抬起來指向身后,那是火紅的火把組成的海洋,火色若波濤起伏,正漸漸涌過來。那是所有的王城士兵。他說:“源策,你想帶走天妃,是不可能的。你現在走,我可以留你一條命;遲一步,那就由不得我了。”
源策看著身后的紅光,突然掉轉馬頭,一把將我拉上馬,我措手不及,被他托起了身子,紫衣飄飄,在風里寂寞地揚動。
“沒用的,我們都走不掉。”我對他說,一邊掙脫開他的手,奔到門口,將門死死地關上。轟然一聲,大殿安靜下來,只我們三人,互相對視。
“王,你可以放過我們嗎?讓我們一起走。否則,就一起死,”我涼涼地笑,拉了源策的手。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堅定。
“不可能,我是王,我是天下主宰!哪能容你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們要死,我就成全你們!”王大聲咆哮,眼睛因為發怒泛了紅絲。
只剩下難言的沉寂,我轉頭望向源策:“你現在知道我不是人了,你不怕我嗎?”
他翻身下馬,一把將我抱進懷里:“別說了,是我的錯,沒及時發現一切,錯將你送給他人。”眼淚滾燙地滴落下來,滲進我的衣服,貼到我的肌膚,
我的笑容于是有了溫度。
我將手扶上源策的腰,貪戀他的暖,很暖,又讓我想起深山的夕陽。夕陽最美的,是在它滑下蒼穹的一瞬,紅艷瑰異照得山谷恍若仙境。
這樣的美景,只可惜以后再不能見到。
轉頭面向王,輕輕地說出那一句:“王,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得鳥者得天下可以變成真的。只是,被易主的不只是我,還將包括你,和你的天下。”
我記得小時候聽婆婆說過,我們鶴族,只要有一日修成仙,便可用自己千百年的元神,將自己變成任意形狀,也可將他人變化形狀。
在我將王變做源策形狀,將源策變成王的形狀之后。持矛帶甲的士兵們推開宮門,涌了進來,無數的箭,射向騎馬入宮的獵人。
他來不及說出一句話,就死了。死之前眼睛瞪得很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身后幽幽傳過來一個聲音:“孩子,你殺了天子,將遭天譴,身形即將破滅。”
轉頭,看見那只曾來過摘星臺的鶴,高翔在天。
身著龍袍的源策驚恐地沖過來抓著我逐漸發涼的手,士兵們齊刷刷地下跪發出轟然之聲:“保王來遲,使王受驚,請恕罪。”
紅艷的火海,源策發顫的聲音:“你怎么了?”
來不及說話,身軀就越變越透明了,一瞬間像煙一樣散發。
我的靈魂向上浮,升向大殿上空,看到下面人海火海交織,源策拼命地向空中試圖抓住什么。一臉的驚恐和害怕,口里不斷地喊:“悠若,悠若!”
5
那鶴飛過來,叼走我的靈魂,將我植入軒庭宮外一株桃樹里。
“你沒有依托,只能寄居在這里。”語罷,它長嘯一聲,飛向長空。
九天之上云煙繚繞,九州之中有君斷腸。
從此,君為帝王,我為桃木。
冬天,我透過皚皚白雪,張著枝椏,看著你坐在臺階落淚。
春天,我透過淺嫩新葉,粉淡桃花,看著你看著天空發呆。
夏天,我透過暴雨狂風,霹靂閃電,看著你拿著奏章翻閱。
秋天,我透過蕭瑟黃葉,錦瑟無端,看琴師為你撥弄琴弦。
終于有一天,一聲嬌俏笑聲,打碎你的荒涼。
她長得那么像我,清亮的眼,艷若桃花的唇,直直地投入你眼里,你頓時呆住。她有著比我靈動的心思,輕易地就借著我的樣子,將你俘虜。
他喊她悠若,她也不反駁,笑著應,映得三千粉黛失色。
他專寵她一人,讓她移入軒庭宮,賜她華服,賜她美妝,賜她妃子的封號。
我突然就想起王,他也曾為我做過這一切,他說,是為了要保護我。我不清楚他的愛是保護還是占有。只是,他從來都不是我愛著的那個人。但是這一刻,我能體會他愛而不得的涼。
明明知道那女子不過是我的影子,可是為什么看著他們軟語呢喃,看著他們信步閑庭,看著他望向她的眼里深沉而濃郁的糾纏,我的枝葉上會掛滿越來越多的露珠。
可是夜深的時候,她卻獨自走來,撫著我的枝葉說,叫我:“悠若。”
我的心猛然一驚,枝葉顫抖不止。
她像是明白我想說什么,樓下來又說:“悠若,你別怕,我知道你的故事,我是敬佩你的。換了我,我絕對做不到。”
“只是,”她頓了頓,抬頭看向天空,一枚流星從靜寂的夜空劃過。“你要的是源策的愛,我不是。所以到了時間,我就會把他還給你。”
我疑惑重重,她卻安靜地轉身走開。
從此,軒庭宮里,多了許多宮女來照料一株樹。她吩咐,這一樹花是不許折的,有蟲了一定要除,冬日里冷,要覆上保暖之物。
源策有時寵溺地問:“你何時對園藝如此感興趣?”
她就笑,一笑就把滿園的春色比了下去,這樣明亮嫵媚,我是笑不出的。她輕輕點了我說:“她像極了,我夢里的一棵樹,那樹,能保得天下吉祥平安。”
天下?如何能吉祥平安。他專寵她一人,為了她,拋了奏章,廢了朝堂,日日笙歌夜夜燕舞。三百里加急,庸州干旱土地龜裂,他讓朝臣自行議處;四百里加急,荊州水災萬民流散,他讓朝臣自行議處;五百里加急,朝廷加稅官逼民反,他讓朝臣自行議處;六百里加急,匈奴來犯邊民四竄,他讓朝臣自行議處;七百里加急,九州蝗災瘟疫遍野,他仍是讓朝臣自行議處……
他眼里只有她,沒有天下,更無蒼生。
終于,八百里之外,有烽煙點起,有火把燃起,有竿揭而起。
此時的他,卻只是陪伴著心愛的妃子,信步閑庭,
有白鳥飛過,停落在我的枝頭。
她走過來,輕輕地撫著我的花辦,自言自語地對我說:“悠若,時候已到。你愿輪回不?”
我突然就想起多年前,雪花遍山的那個奇冷一天,鶴神對我說,“孩子,時候已到,你愿如何’”她一身白羽,臉龐圣潔。
她又輕輕撫著白鳥的羽毛,嘆著氣說:“癡兒,你也曾為王一世,卻也落得風餐露宿,悠若若是輪回,你也想一并去吧。”
我望向蒼藍的天,回憶著這幾年,春夏秋冬,都有成群的鳥兒飛過,只不過,始終有只白鳥,繞我枝畔,徘徊不去。
原是如此,他在多年前,摘星臺紫煙繚繞中悲切地說,你一定要讓愛著你的人傷心嗎?
竟是他從來都懂得,懂得我能給他的,永遠都只有心傷。卻還是心甘情愿。
是時源策腳下,突然土崩,他身子一斜,向頭倒去,后腦恰好砸在石階的尖角上。
血,殷紅一片,灼花我的眼睛。花蕊花心花辦全是水珠。
我的眼淚止不住,再也止不住。這就是我們最后的結局嗎?為什么是這樣的呢?
史書中記載,殤國二十八年,王駕崩。斯王登基,軒庭宮門前的一株桃樹一夜枯萎,一只白鳥死于樹下。新王登基后,勵精圖治,終,殤國成為一方霸主。
(責編:趙翠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