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北京魯迅文學院讀書的日子里,一次酒攤場上,同學們要我唱陜北民歌。面對著一張張期待的面孔,從沒見過世面的我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我試著調整了一下心態,閉了眼豁出去,吼出了一股陜北的磅礴之氣:“朝前瞭妹妹天有點霧,朝后瞭妹妹山堵住;遠遠地瞭見不敢吼,揚了把黃土風刮走”。我是用一貫在家鄉神木之北的那個小村唱民歌時的民間節奏唱的,是用帶著風聲、帶著水聲、帶著山野清新之氣的手勢,扭秧歌一樣且歌且舞的。閉上眼的那刻,我的緊張就沒有了羈絆,像天空中自由走過的流云和沙蒿林中驚起的飛鳥一樣隨意。我感覺到我是面對著陜北的山和水在唱。我覺得這樣唱著就是幸福的、寧靜的。
民歌有時候真像一件遠古的器物,它帶著泥土的痕跡、愛情的痕跡、山和水的痕跡,帶著人類童年時期的痕跡。我唱著唱著想起了陜北那塊土地,想起了兒時的一些事情……我出生在陜北信天游的故鄉,神木縣的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聽母親說,那個七月的早晨,正值一輪紅日冉冉升起在沙丘尖上時,哇…哇…哇…我的一聲動聽的聲音打破了這個不知沉寂了多久的小山溝!乖乖,好大的嗓門!有種。來了——他來了——我爺爺按捺不住期盼已久的喜悅,一個人蹲站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他那老旱煙嘴,口里還不停的嘟囔著。嘟囔著嘟囔著就開懷地吼出了信天游:“太陽喲、出來喲,一桿子高噢,我照見我的個孫孫他來了……”這最美妙動人的信天游,也許那時我根本就沒聽見,也許就是打那時侯起,信天游就在心里扎下了根。
在農村,每年整個正月是鬧社火的日子。“吃飯端個黑老碗,粗布衣衫身上穿,鑼鼓嗩吶一哇哇的聲,扭秧歌擰爛腳后跟”。扭秧歌只是腰鼓、霸王鞭、踢場子、水船、龍舞、獅子舞、打花桿等一百七八十種陜北民俗舞蹈中的一種。古書上記載“秧歌”的“秧”是“陽光”的“陽”,同時,“秧歌”的“秧”也是“插秧”的“秧”,這說明秧歌與生產勞動有關,是老先人在做務莊禾、尋常過日子中創造并發展起來的。秧歌舞步簡單,基本動作有“十字扭”、 “扭腰步”等二十多種,雖然形式簡單,一看就會,可舞起來卻豐富多采,其樂融融。它的基本形式有集體性活動的“扭大場秧歌”、“敬神秧歌”、正月十五晚上表演的 “轉燈秧歌(也叫轉九曲)等十余種。打記事起,每年正月整個鄉村燃起的都是熊熊的熱情之火,幾百幾千人的隊伍踢踢踏踏的過來了,人沒有到,遮天蔽日的黃塵先來了,漫天飛揚的黃塵把日頭燃成了一片金黃,把鄉村的歷史也燃成了一片耀眼的金黃……“對對鑼來對對鼓,對對嗩吶叫號頭”,“四十里響聲三十里炮,五十里路上好熱鬧”。漢子們頭系的白羊肚手巾迎風飛舞,黑紅黑紅的臉上汗珠揮灑而下,撲簌撲簌地落在腳下的土地上,他們張嘴吶喊,聲震天宇,驚飛了枝上落著的鳥兒;他們綻開的笑,宛如這土地上隨意生長的植物,樸素、自然,卻又給人希望和力量。幾百條漢子迎風而立,手端沖天的嗩吶,古銅色的臉上是充滿力度與淳樸的開懷之笑,腮幫子一鼓,驚天動地、如泣如訴的嗩吶聲響起來了,漢子們的雙眼瞇縫著,豆粒大的汗珠撲撲而下,古銅色的臉龐真如天人下凡了,真像西北大地上迎風矗立的箭桿楊,給這大地上增添了充滿力量的一景。
“一圪嘟蔥,一圪嘟蒜,一圪嘟婆姨一圪嘟漢,一圪嘟秧歌滿溝轉,一圪嘟娃娃就攆上看”。我的堂哥是鬧社火的鼓王。這讓我幼小的心靈深處涌起了莫大的榮耀感。我跟在隊伍的后面,肩挎著與自己極不相趁的大腰鼓,跟著跳、跟著敲、跟著叫,儼然一個小鼓王。紅綢子飛舞著過去了,扳旱船的搖擺著過去了,踩高翹的大踏步過去了。后面跟著的我也瞇著雙眼,跟在這雄壯的隊伍后面扭著。我的眼里,燃起了一片扭動的火焰,漫卷著風聲、漫卷著人們的吶喊和跳躍,席卷了整個心靈。
那時,村里每年都要請戲班子來唱戲。這是鄉村盛大的節日,對于村人們來說,這意味著大家又可以見到十里八鄉的熟人、親戚。人們扶老攜幼,全家老小都來了,他們站在戲臺下,手搭涼棚,望一望遠近周圍有沒有相熟的人,一旦看見了,大家便驚喜地湊在一起,家長里短的開始拉起來。戲臺上下是擁擠的,熱鬧非凡的。老人們神情凝重,耐心地等待著節目的開始;俊俏的后生和漂亮的女子們則交頭接耳,你扭我一下,我掐你一下,場地上不時傳來小伙子爽朗的笑聲,再看時,一朵紅云飛到了姑娘們的臉上,她們把頭一低,兩手纏攪著衣角,還不時的用腳蹭一下地,然后又著急地抬頭望望臺上,盼著演員出臺。盛會是大人們的節日,更是小孩子們的節日,看那些半大小子,還有那些唇邊墜著鼻涕的碎娃娃們,他們滿場跑來跑去,繞著大人們的腿,一會兒在這邊,一會兒在那邊,有的踩了大人們的腳,青皮腦瓜會被啪的拍一掌,他們不在乎,反正好玩就行,照樣兒瘋跑瘋跳。小商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各種風味小吃的味道緩緩地鉆到了人們的鼻子里。有人實在沒有耐心等了,就蹲在攤邊兒,要一碗涼粉,撒一層通紅的辣椒面兒,埋頭吸溜一陣兒,鼻尖上就滲出一層密密的汗珠,那個痛快勁兒。小孩子們成群結隊逛來逛去,跳著、叫著,鬧著,像過年一樣的快樂。每當這時,別人在玩,我卻著急地站在戲臺下,等著開始。炸麻花的香氣、涼粉湯的香氣、姑娘們的脂粉氣,這么多的味道都往我鼻子里鉆。可最打動我的味道,還是戲臺上那些角們身上穿的、嗓子里散發出來的味道,鑼的味道、鼓的味道、梆子的味道、鈸的味道,這些歡樂的味道,最令我心動。終于等到戲開場了。臺下的人們把等待的那股勁兒都用在了鼓掌上。場中叫好聲會不絕于耳,好像旱地驚雷,響徹全場。站在前面的人不停鼓掌,站在后面的人看不見了,紛紛跳起來,探頭探腦。有人踩了別人的腳了,有人碰了別人的頭了,咣一聲;孩子們以為臺上發生什么事了,哭叫著讓大人把他舉過頭看。遇到演文戲,我就和著鑼鼓的節奏,搖頭晃腦,仿佛在品一碗老也喝不夠的黃酒。臺上的演員伸出雙手十指亂抖、須發散亂,臺下的我也咦咦呀呀,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武戲開始了。孩子們不再滿場亂跑了,他們開始爭著搶著往前擠,跳起來看。臺上熱烈絢爛,臺下人聲鼎沸,臺上臺下一片熱烈歡騰的氣氛,一片歡樂的海洋。我也目不轉睛,看演員們穿著的厚底官靴,看他們的龍袍玉帶,冠冕堂皇。臺上演繹的那些奸臣害忠良、秀才找姑娘的悲悲喜喜,在我的心靈深處折射出無數神奇而絢麗的光芒,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在前臺看還不滿足,頑皮的我就鉆到后臺去,掀起帳篷,將頭伸進去,看人家化妝,一招一式都看得很仔細,有時候看得出神會忘了是在人家的后臺上,人家幾次喊讓我下去,都像沒聽見一樣,所以經常被戲子們用細棒條打腫額頭。看完戲,我回到家就開始自己唱戲,先是一個人打扮成各種角色:老生、小生、武生、小丑、花旦等,有板有眼,有模有樣地吼上一氣,次日是和小伙伴們一起唱。沒有服裝、道具、鑼鼓器樂,就自己想辦法制作。田野里生的長的那些植物就成了我們最好的道具。玉米纓子成了老生的胡須,將向日葵桿子連根拔起,用斧子劈掉側根,再把主根劈成扁狀,把桿子削光滑了,就是猛張飛的丈八蛇矛點鋼槍。到干木匠活的鄰居王二那里央求王二用廢木片子削成刀或劍,再用煙盒的錫箔紙一粘,那刀、那劍锃明瓦亮,與真的一樣。再將向日葵盤子做成沖鋒陷陣的頭盔,拿著刀劍,揮著長矛,扮演武生,就彰顯出十足的威風,滿身的豪氣。接著把破床單一披,就唱上了:“北關當馬楊門將……”有時甚至連家里人納鞋底的襯里也長在了帽子的兩邊,成了七品芝麻官的烏紗帽翅。“蘇三起解好凄涼……”起初害羞,只是小伙伴們自己玩或唱給家里人看,家里人樂呵呵地看,覺得自家的孩子唱得還真是那么回事,有板有眼的。后來,村里人也知道我會唱戲,紛紛來看,看得有滋有味,說這孩子唱戲是把“好刷子”哩……
小孩子愛熱鬧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可我愛熱鬧卻愛得和別的孩子有點不一樣,熱鬧完之后,一定要把這熱鬧重復一遍。村里有時來個耍猴的,我第一個沖出去看,猴子往哪兒跑,我往哪兒跟;猴子跳,我也跳;猴子顛,我也顛,之后就開始學,學什么是什么。有時候,學校里排練一些諸如《兄妹開荒》、《趕牲靈》之類的小演出,我大老遠跑去看。學生們在臺上正式排練,我就站在底下暗暗地學。孩子們有時候成群結隊出去玩兒。玩著玩著就惱了。惱了就開始打。可打歸打,我從不恃強凌弱,很仗義,總是幫著那些弱小的孩子去打那些大孩子。小小年紀毫不示弱,打勝了就歡呼雀躍;打敗了,一個人瘋跑一氣,跑到河邊,獨自傷心一陣,有時也掉眼淚,但過一會兒就忘了,忘了就又高興起來,對著高高的山崖開始喊“崖洼洼”。我喊一聲“哇哇哇哇哇——”,山崖也向著我回應“哇哇哇哇哇——”這一下我更高興了,索性開始對著山崖唱大戲,唱信天游,把自己從戲臺上學會的詞挨個兒唱一遍,山崖同樣回應他一場演出。唱完了,就默默地對著緩緩流過的河水想心事。最后,喊累了,也玩夠了,站起來,對著山崖撒一泡長長的尿,跑回家去了。
在遼闊的陜北大地上,豐富多采且有著悠久文化傳統的各種民風民俗的種子總是隨風飄揚,并在每個角落生根發芽。我的七叔是說書迷,也擅說書。說書,這不僅是一項單純的技能,更是困苦之時,人們賴以生存糊口的一項技藝。至今都很清楚地記得,我曾跟著七叔去外村說書的情景。那是在一間普通的窯洞里,一群人或蹲或坐,圍繞著炕上盤腿而坐的七叔。伴著老旱煙那種辛辣的味道,七叔聲情并茂地講開了:“那武松武二郎在酒館里一口氣喝了十八碗酒,頭戴氈笠,手提哨棒,搖搖晃晃走上景陽崗來。只見紅日西墜,玉兔東升,嗚的一聲狂風過后,‘啊噢’一聲虎嘯,好似晴天一聲霹靂,說時遲,那時快,忽然從松林里跳出一只吊睛斑斕猛虎……”二叔繪聲繪色地講述,聽眾們凝神息氣地聽著,兩眼瞪得老大,兩耳豎得倍直。老者忘了磕旱煙鍋里的煙灰,旱煙早就熄滅了,還在用嘴吸著。我的鼻涕流出老長,忘了吸溜,毛眉豎眼,驚恐萬狀,老想往大人身邊圪湊。窯洞內氣氛緊張,就好像那猛虎馬上就要撲過來一樣……說到哀婉處,聽得我禁不住淚光閃閃。七叔可以極為流暢而又神形兼備的把一個個傳奇中的人物栩栩如生的表現出來,讓我時而高興、時而悲傷、時而緊張、時而輕松,時常讓我聽得如醉如癡。從此,我喜歡上了聽書。在我的心靈深處,聽書不僅給了我莫大的樂趣,更因為書中的英雄人物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在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在得到快樂的同時,我時常學著七叔給家里人說書,家里人每聽到關鍵處,我頭一擺:要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句說了百年、千年的套話,直教弟弟、妹妹們著急萬分,卻又無可奈何……
歌唱完了,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們都說我的身體像一臺振鳴箱,歌聲中有山的影子,有水的喧嘩和山間的風聲過耳。從此,我的陜北小調就成了魯院每次文學沙龍中的一個保留節目。同學們說我每次雖然是唱同一首歌,出來的味道卻不一樣。可他們哪里知道,我每次之所以唱同一首民歌有不確定性,是因為我知道唱歌就如一只自由的飛鳥,它的舞臺在天上,在云間,它演唱的角度是俯瞰大地、仰望蒼天,而不是萎萎瑣瑣的表演,它是唱給世間萬物的,唱給自己的心靈聽的,把太多的牽掛和羈絆放到自己的歌唱里面,美麗的歌聲就不能如火中的鳳凰、鏡中的水月而自由自在……
我想,我對唱歌的理解(也可以說是文學的理解)來源于童年所經歷的一切,來源于1998年前一著生活在那塊土地上的河流、沙丘、樸實的鄉鄰、雞鳴狗吠,這些最接近自然的事物。尤其是民歌和民俗舞蹈,給我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二
陜北民歌《信天游永世唱不完》里有一句:“背靠著黃河面朝著天,陜北的山來山套著山。紅崖圪岔膠泥地,誰不說這是金疙蛋來銀疙蛋”。的確,神奇的陜北大地,創造了無數神奇。在起起伏伏的山山梁梁,秦長城和明長城的遺址像長龍般蜿蜒,向世人展示著世界建筑史上的偉大奇跡。號稱天下第一臺的鎮北臺就在榆林城北不足十公里的地方。世界上第一條“高速公路”——秦直大道經陜北毛烏素沙漠、橫山山脈、白于山東支脈、子午嶺而過,至今,它仍具有世界文化遺產的資格,對沿途交通、旅游、生態事業有綜合利用的價值;像一頭巨獸靜靜地橫臥在連綿起伏的沙海中的統萬城,它的險峻,它的滄桑,像院子里的雞鳴在我們童真的心地上植入了一粒充滿了誘惑的種子。延川縣有個伏義河村,據說原本是叫伏羲村,傳說這里正是伏羲的生存之地。站在一座叫講經臺的山岡上向下望去,黃河和兩岸的大地剛好就構成一幅生動的太極圖,令我們不能不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發出嘖嘖贊嘆。而在離此不遠的上游,白云山道觀作為西北地區出名的道教圣地之一,每天在晨鐘暮鼓里,向人們詮釋著道家的真諦。再往北行進,有一望無際的沙漠內陸淡水湖紅堿淖,一幅裸露在現實之上的藍色意象畫,會將旅人的心擴展成了一脈清水的……皇天厚土,養育了這一方人、這一方水、這一方土。你只有到過陜北,你才能知道天底下有如此多延展不盡的山巒,溝豁縱橫不能盡覽的峰嵐,空曠、荒漠的丘磊。你也才能感覺自己的微卑與矮小。常年無雨的干燥,冬季如刀割般的寒冷,廣種薄收的無奈,與外界相隔的大山,滾滾無盡的黃河,造就了陜北人不屈、堅毅的性格,“麻柴桿來豆柴火,三口兩口吹不著”般渴望柔情,渴望渲泄的情懷。那天籟般的音色、奔雷般的鼓聲、婀娜的扭姿和信天游里該柔則柔,該剛則剛,該粗則粗,該細則細,該泣則泣,該笑則笑的韻律節奏,不僅讓你能讀懂自然,讀懂地域,亦能讀懂它所具有的文化,民俗與風格,更能讀懂人性,人性的壓抑與奔放,人性的柔綿與寬縱……
山是雄偉的象征。生活在“山套著山”的陜北人本身就是一座座大山。陜北男人最忌諱說他松包、沒出息的。陜北男人無論做什么,個個都是壹頂壹。壹頂壹在陜北方言里是能干的意思。明代呂坤《續小兒語》曰:“做第一等人,干第一等事,說第一等話,抱第一等識。”這話好像是專為陜北男人寫的。陜北男人的自信和自豪就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出生在陜北的人文始祖軒轅黃帝是陜北的一座大山,也是中華民族的一座大山。軒轅黃帝的出現,才有了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的出現。從衣食住行說,《世本》說:“黃帝作旃冕”。《古史考》:“黃帝始蒸谷為飯,烹谷為粥。黃帝作瓦甑”。《白虎通》記載:“黃帝作宮室,以避寒暑”。《漢書》載:“黃帝作舟車以濟不通”。黃帝對農工商也作出了貢獻。《路史》記載:“(黃帝)命西陵氏勸蠶稼”。《拾遺記》記黃帝伐蚩尤時“煉石為銅,銅色青而利”。關于文字、圖畫、弓箭、音樂等的發明,則有“蒼頡作書”、“黃帝門戶畫神荼、郁壘虎”、“黃帝作弩”、“昔黃帝令令倫作為律”等等。自黃帝之后,強壯而剽悍的英雄像橋山上的一株株軒轅柏般一茬一茬地生,一茬一茬地長,他們的體內流淌著高傲不屈的血液。這與陜北的民族大融合有關。陜北這塊地方,從來就是中原農業漢民族與西北游牧民族長期戰爭、雜居、融合之地。先后有獫狁、鬼方、白狄、樓煩、羌、氏、稽胡、鮮卑、女真、蒙古、高麗、龜茲、粟特、匈厥、黨項等20多個少數民族在這里奔突、廝殺,而后融入漢民族的河流。公元5世紀初期,匈奴族單于赫連勃勃從內蒙古草原旋風般揮兵南下,于公元481年一舉攻克長安,并且在陜北興建起都城,命名“統萬”,國號大夏。公元1038年,從陜北米脂出生的黨項族首領李元昊再一次崛起,建立起黨項民族的大夏國(后稱西夏)。金戈鐵馬,烽火連天的宋代,陜北更是英雄輩出,神木出了精忠報國的楊家將,綏德出了一代名將韓世忠。清澗出了李顯忠,保安出了劉延慶、劉廣世。清澗出了王左桂、趙勝,安塞出了高迎祥,定邊出了張獻忠,而米脂的李自成則叱咤風云,豎起一面闖字大旗漫卷天下,差點兒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的一代王朝。到了如火如荼的革命時期,武將依然層出不窮。保安出了劉志丹,安定出了謝子長、閻紅彥,橫山出了高崗,佳縣出了張達志,神木出了賈拓夫、李子奇、李智勝、王兆相、張秀山。陜北的子長是有名的將軍縣,一下子涌現出了9位將軍。加上國民黨方面的,米脂還出了杜聿明。
武將濟濟,文豪亦然。遠如綏德漢子馬汝驥(公元1493-1545年),他的《西子集》選收入《四庫全書》,為我們留下了一份彌足珍貴的精神食糧;近有榆林張季鸞,他是中國新聞界的一代宗師,“對時代有大影響”(于右任語)的報刊政論家,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時發布的一大批文告,就是他的手筆。后來,他在擔任《大公報》總編輯的主要歲月里,圍繞愛國的抗戰,幾乎每天寫一篇社論和一簇短評,每天都撥動著國人的思維。神木出了王雪樵,其書法名列陜西第二。在1936年北平筆會中,其書法又名列全國第六。《陜西志》稱其:“幼有神童之譽,時與李裳、于右任齊名”;吳堡出了柳青,試看《創業史》營造的曾使無數讀者瘋狂傾倒的全新藝術,哪個同代作家可以與之比肩?清澗出了路遙,他的《平凡的世界》獲得了中國最高小說獎矛盾文學獎。延安出了劉成章、史小溪,劉成章的散文集《羊想云彩》獲得了國家最高散文獎魯迅文學獎,作品入選了中學語文課本;而像牧師布道的史小溪,從80年代迄今的中國散文的跨度史中,一直保持著第一流散文家的氣度和個性,在陜北,在大西部空白的散文領域,建起了意象的堡壘,繪出了西部散文本體意義上的首次巨大革新與走向的線路圖,重續了繼30年代后中國斷代散文史的輝煌,作品入選了大學、高中、初中語文閱讀課本,使后學悉悟了散文用筆墨法之道,由他主編的《中國西部散文》(上、下卷),被中國散文界譽為1998中國散文十大事件之一。佳縣出了高景德,他是我國留蘇學生中出現的第一個博士,高壓輸變電專家,清華大學第24任校長,中科院院士。這樣的科技精英,在滿目瘡痍的陜北這塊土地上冒出來了。而那些經陜北皇天后土滋潤而出的名人則更是不勝枚數。毛澤東在陜北鬧革命13年,是憨厚的陜北兒女用小米飯和南瓜湯養育了中國革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塑造出了陜北人民勤勞、樸實、淳厚、容忍的個性。在陜北人的心中,“馬駒駒撒歡羊羔羔跳,哪達也不如這山溝溝好”。在陜北人的眼里,這里的男人是世上最好的男人,這里的女人是世上最好的女人:“陜北的山陜北的溝,好婆姨好漢就出在這溝里頭。男有闖王舉義旗,女有藍花花蓋九州。陜北的婆姨陜北的漢,要多風流有多風流。”歌聲成了一條充滿信心的路途,伴著風聲雨聲,從擁有生命的日子開始,充滿了陽光味道的信天游就已經孕育在這片厚實的土壤里。在起伏的山巒之間,在奔騰的黃河之畔,人是那樣的渺小,但又是那樣的偉大。人們面對的是干燥,是寒冷,是廣種薄收的無奈。在與世隔絕的世界里,他們面對的只有給他們雨水、日頭、干旱、苦難的蒼天。“蕎麥辣子菜籽油,老婆娃娃熱炕頭”成了陜北人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但黃河與黃土地,造就了他們鋼鐵的意志、如水的情懷,如天的闊大、如地的蒼遠。哭就哭,笑就笑,生就生,死就死。這是一種活法,更是一種精神。在歌聲面前,所有的語言都是多余的,所有的崇拜都是軟弱的。因為它來自一方水土深處,來自這方水土上生活著的人們心靈深處……我的一個堂哥是一個很優秀的民歌手。但因長年在城市里的歌廳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當歌手,常常陪人喝酒抽煙,引發了扁桃體發炎,不得已做了扁桃體手術。手術后我的嗓子竟然失聲很嚴重,不要說唱歌了,就連平時和人說話,別人也要很費力才能聽清說什么。他就買一架舊鋼琴,回來老家勤奮地投入到練習發音中,不停的練,近乎于瘋狂地練。窯洞里,經常能看到他孤獨的身影,一邊彈著琴,一邊用鼻音練習發聲,一個音符、一個音符、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剛開始的練習無異于白搭功夫,練了半天,發出的聲音還是喑啞而無力,還是聽不清。堂哥當著我的面流下了痛苦的淚水:歌唱對于我來說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生命、精神的食糧,意味著我這個人做人的生命價值和尊嚴,意味著今后的道路。為安慰他,我就經常陪他一塊練。
堂哥為了練嗓子,飯吃不下,覺睡不好。人明顯地瘦了,憔悴了。情緒也不好,常常唉聲嘆氣。我就經常給他說寬心話,鼓勵他。堂哥仍處于一種痛苦和無望的狀態,像一個黑暗中的舞者,在寂寂的夜色中孤獨地起舞,像一只折斷了雙翼的天鵝,無法在自己心儀的天空自由的飛翔。在村里的禿尾河邊,我陪著堂哥時常在那坐著冥想,有時黑漆漆的夜色洪水一樣漫卷了鄉村的天空,直到那些樹木的枝枝杈杈幾乎看不清了才回去。在河邊坐著坐著,堂哥的淚水就簌簌地落下來,一粒一粒,敲打著地面。每每此時我心里也特別難受:難道堂哥真的就這樣消沉下去,一了百了,從此與歌唱藝術道別嗎?堂哥還是努力練了下去,人練瘦了,樹練黃了,孤獨的窯洞里照舊還是孤獨的他,單調的音符從鋼琴里迸出來,喑啞的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只有堅定的信念在倍伴著他。人練瘦了,樹練綠了。單調的音符從鋼琴里迸出來,有些響亮的聲音從嗓了里唱出來。有一天,突然從琴房里聽到嘹亮的歌聲的我跑到窯洞里,看到堂哥沉穩地坐在鋼琴邊,雙手十指有力地按下去,優美的聲音從琴間流瀉而出,堂哥張開嘴,一串更加優美的歌聲從嗓間流瀉而出。我不相信,揉揉自已的眼睛,的確只有堂哥一個人在唱。堂哥一會兒唱民歌,一會兒唱流行歌。唱得汗如雨下,唱得淚如雨下。半天,堂哥才轉過頭對身邊的我說:我又能唱了……
“土里頭埋著金疙瘩,珍珠瑪瑙滿山洼”。(陜北民歌《陜北是個聚寶盆》)陜北高原是華夏大地上一片充滿野性和力量的村莊,也是生長純真和厚道的黃土地,不論什么樣的種子,落到這片土地上,總會以最具個性的姿態和力度,把人從歉收的夢中喚醒的。讓人驚奇的是盛產貧窮的陜北,同時卻藏著愣多的寶貝疙瘩。名徹寰宇的神府煤田,開采出了一代代布衣的夢想;世界級的靖邊氣田,也延延綿綿地逸滿了機聲的驚喜;府谷圪里圪嶗的高嶺土折射出七彩的光,昭示著這塊雄性的高原陽剛的內力。陜北人乘風破浪的背后蘊藏著“東亞病夫”這個民族不屈不撓的精魂所在,我相信這種恢宏的音符曲調能夠合著激涌騰飛的鼓點起舞,亦能隨著奔瀑不息的黃河氣勢謳歌堅韌不拔,永不屈服的。給我最真切的是2006年9月10日的那一次陜北中國首屆榆林民歌藝術節。那時,我的好友,一個渾身上下洋溢著激情與浪漫的民歌手、中國東方歌舞團獨唱演員趙大地給我了幾張票,說有他的演出。我們一家三口前去觀看。回到久違的生長愛情、收獲民歌的這片黃土地,又是熟悉的風土人情和山川河流,又是四面八方熟悉的鄉音,許久都不曾看過這樣的隆重與熱鬧的我,眼淚嘩地一下下來了。偌大的體育場里,是人的海洋、人的浪潮。此情此景,使我又想起了少年時的那偌大的山野場地上人挨人、人擠人的熱鬧情景。眼前的熒光棒像一片茂密生長的森林,不停地閃爍出大家內心的激情與期盼。那天,好友趙大地唱得是自己創作的陜北新民歌《陜北人》:“都說咱陜北人是座山\\出門是山\\在家是山\\陜北人說話都帶著山。”一嗓子冒出,好似三伏天的一瓢山泉水兜頭揚下來,觀眾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歐”、“歐”的聲波,像海浪一樣席卷了全場。熒光棒揮成了一片彩色的海洋。大地的歌聲是有根的,而這根粗壯的根就深深地扎在陜北這塊大地之上。他是像平時鄉人扭秧歌一樣且歌且扭的。大家盡管第一次聽到這首歌,但依然情不自禁地跟著哼了起來:“男人真/女人憨/陜北人祖祖輩輩愛大山/說也是山/唱也是山/陜北人就愛喊大山/站著是山/躺下是山/陜北人生來他就是座山/山連著山/山套著山/龍的故事代代傳/山連著山/山套著山/黃土地兒郎個個是好漢……”許久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激情與澎湃了!大地的歌聲將我俘虜到生我養我的那個村莊,這種感覺是寫意的,潑墨一般浸潤了記憶的宣紙……我不由得鼓起掌來。我知道大地是一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陜北漢子,胡錦濤總書記曾在2006元宵晚會上聽完他的陜北民歌演唱后,親切地拉著他的手說:“小伙子我認得你,你來自黃土高原,你是陜北人,你叫趙大地吧,你的高音很厚重,很高,不錯!不錯!”陜北民歌實現了趙大地的人生夢想,讓他站在了民歌的巔峰,讓他從陜北的山鄉之間,走向了世界藝術之旅的舞臺。他唱出了陜北的形象——新時期陜北的形象……現在流行“代言人”一詞。我想,大地就是陜北的代言人,用自己的歌聲為陜北大地上這些祖祖輩輩勤苦勞作、生生不息的人們代言,還有我身后的黃河和陜北。
“面打的漿糊糊比不上個膠,油點的燈瓜瓜比不上個電燈泡”,“大囤子圪堆小囤子滿,新窯箍的齊嶄嶄”。是的,陜北這片高天厚土告訴人們,這千溝萬岔將有著怎樣的未來;一代又一代的陜北人,將在未來悠遠的日子里,用自己跳動的心靈,編織屬于自己的夢想,用自己的低詠徘徊,用自己的仰天高歌,和千千萬萬的中國人一樣,訴說同一個故事,演唱激蕩人心的同一首歌。我想,這種精神不僅僅是陜北的,它也是全中華的。它塑造著歡樂,塑造著“東亞病夫”的中國走向世界的民族之魂和盤古開天的沖云豪氣……
三
道德經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表示調和而均勻的整體。無疑,陜北人就是一個豎著大寫的“一”字與“二”字的組合。陜北的人與歌都可以用一個“土”字所概括。土得清新,土得可愛,土得熱烈。陜北這塊黃土地,不似江南水鄉小囡的靈秀甜雅,但有巴山蜀水中馬幫的豪爽亮直,即使不相識的人,他們也會做到“對面的好漢你過來,咱好吃好喝好招待,大碗舉、那個小碗端,杯杯滿、咱盅盅干,酒喝完再斟滿,今朝不醉咱不還,扭一扭咱抖一抖,抖一抖就扭一扭,劃拳喝酒交朋友”(陜北民歌《酒漢子》),他們會用“滾滾的米湯熱騰騰的饃”,“紅豆角角熬南瓜”招待你的。
是的,陜北是一塊憨厚的土地。陜北人的淳樸像是站在田頭地畔招手張望的二妹子,悠揚婉轉、纏人、動人。延安,曾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重耳母親的故鄉,當年晉國發生內亂,淪為喪家之犬的重耳四處碰壁,甚至連農夫也用泥捏的饅頭戲弄他時,是延安接納了他,并一留便是12年,使他得以東山再起,做了中原霸主。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延安也深受其害,人口由開元年間的十萬零四十八戶銳減為九百三十八戶,就是這樣凄苦不堪的陜北,當顛沛流離的大詩人杜甫挈婦將雛來到富縣羌村時,陜北母親依然默默無言地接納了他。
“石榴榴開花石榴榴紅,我實心心留紅軍哥哥你不盛”,“紅軍來了滾下一鍋水,小日本來了埋下鐵地雷”。1935年10月,中國工農紅軍以敵報上偶然披露的消息,一路煙塵來到陜北。這時的紅軍隊伍在敵人的圍追堵截和二萬五千里的長途跋涉下,由出發時的8.6萬人銳減為衣衫襤褸的區區6000人。陜北,這位貧困潦倒的母親依然敞開胸懷接納了這些遠道而來的游子,一留就是13年。1947年,國民黨投入數十萬兵力,對陜北根據地進行空中轟炸和瘋狂的地面圍剿,人民領袖毛澤東率中央機關在陜北佳縣駐留98天,這個貧瘠的小山城根本就拿不出多少糧食來,毛澤東問當時的佳縣縣委書記張俊賢:這么多軍隊吃什么?張俊賢回答:糧食吃完,還有1000頭大牲畜,1000多只羊。毛澤東感動萬分,欣然揮毫:站在最大多數勞動人民一面。
就是在兒時,中國因在搞文化大革命,整個國家處于極端貧困狀態的時候,陜北人的純樸依然如舊。那時,吃糧按定量,到食堂吃飯要糧票,穿衣服要布證,大部分人都吃不飽。我至今清楚的記得家里每個月總有幾天會斷頓無糧的。每當遇到鍋底朝天這種情況,還有點糧的鄰居會毫不吝嗇地借給母親。遇到村里斷頓無糧,母親就無能為力,只能眼瞅著鍋碗發呆。我則不然。當看到母親發呆的時候,就一聲不吭地,拿上大黑碗,拿條紅柳棍,走七八里山路,到別的村子去乞討。我乞討的方式是進了人家院子,先打招呼,很有禮貌地爺爺、奶奶、叔叔、大爺、嬸子、大娘甜甜地叫著,然后亮開童音,唱幾聲山曲。其實那時大家都在挨餓。但厚道的鄉親們可憐我,就從自己的牙縫里省一些剩飯剩菜,或果子棗子等給我。要上了,趕緊回來和家里人一起吃。有時候天氣不好,不能出去要,就只能餓著,挺著,堅持到下月能買糧為止。一次給生產隊干活,母親晌午回去喂豬,六歲的我將分給母親的一銅瓢和菜飯一個人就吃完了。母親回來了沒吃的,是鄰居巫家嬸嬸給了自己家的一塊窩頭。
在我三歲那年,只有十多歲的堂姐餓得實在受不了了,離家出走,杳無音信。為此,嬸嬸得了精神病,有時候,她一起來臉不洗,頭不梳,走出家門,逢人便問:“你看見我的女子了嗎?她穿著半新的紅襖襖,綠褲褲……”不管碰到什么人,她都重復著那句話。有時她會反復唱著“干石板上栽蔥扎不下根,我女子走了影無蹤。心上難活對誰說,半夜抱住個枕頭哭。洋鐵桶桶擔水爬不上坡,塵世上的苦命人少有我。”嬸嬸的聲音中始終彌漫著一種燙人的液體。唱音低時,如泣如訴,藕斷而絲連;唱音高時,裂帛斷金,悲嚎之聲斥人耳鼓。那聲音是物質的、是可感的、是可見的、是充滿畫面感的,勾的村里的婆姨們常常一個勁地抹眼淚。伯父怕嬸嬸走丟,就讓我們一幫小孩子跟著照(跟蹤),但我們跟著跟著就玩去了,嬸嬸會瘋走出幾十里地去尋堂姐,往往是鄰村人看見了送回村里來。有時候,嬸嬸聽到天上有飛機飛過,她會興奮地飛身奔出窯洞,像個孩子似地張開雙臂,對著天空大喊大叫:“噢!快來看啊!我的女子當大官了,她坐飛機回來了!是我的女子回來啦——”飛機早飛沒影了,她還叫個不停,不論哪個鄰居嬸嬸看見了,都會過來勸說好一陣,讓她平靜下來。
我上了小學后,生活依然困苦,可活兒卻很多。鄉間總有許多做也做不完的活兒。我人小力氣大,打連枷、揚場,許多農活做起來有板有眼,毫不落后。那時,村里遇到誰家春種秋收沒完,做完營生的鄉親們會主動過來幫忙。1990年,我上了初三,假期家里箍窯,匠人們只管施工,工程用水要到一里地以外去一擔一擔的挑回來。一挑水160多斤,我一天要挑50多挑,可邊挑水,邊和相幫的鄉親們講笑話、唱山曲兒。晚上,家里擺上攤場,辛苦了一天的鄉親人們會自娛自樂一翻:“大碗大碗咱搖一搖,大發大財那么那么笑。咱哥倆劃拳討了一份情,二人相好討了一份情。六六大順討了一份情,你輸了,我贏了,這盅盅燒酒算你喝了,喝完這燒酒咱拳來了。”富有層次感的劃拳聲一浪一浪涌來,像是夏日溫暖的水波漫過人的心房,逐漸浸潤,讓人的內心變得明快、變得浪漫。那歌聲是一種金屬質地的聲音,仿佛太陽的碎片,掠過金色的天空,為漫漫長途中的跋涉者高懸了明亮的航標,讓一天的疲勞在拳來拳往中如禮花一般綻放……
95年,高中畢業的我在河灣的一個村子當民辦教師。那個地方兩邊是沙梁,中間夾著一條窄窄的平川,川里散居著幾十戶人家。學校是坐落在村子中央的一排破土房,不遠處還有一間破舊的土地廟。全校十幾名學生,就我一個教師。那個地方的蛇特別的多,有的蛇毒性很大,而且還主動進攻人,說不定什么時候,草叢中,屋梁上竄出一兩條蛇來,吐著紅紅的舌信子,瞪著猙獰的圓眼睛,叫人毛骨悚然,渾身起雞皮圪瘩,我特別的怕蛇,有倆個高年級學生就主動來跟我住在學校里。遇到上廁所,他倆的手里常拿著一根紅柳棍子。一蹦一跳地在前面開路,一旦遇到毒蛇,他們也不怕,紅柳棍不抵事,就搬起石頭砸,砸中了,蛇必死無疑,砸不中,也能把它嚇走,就這樣,他們成了我的貼身小衛士。村里的農民也相當厚道,不管是家里有沒有學生在學校讀書,鋤地回去路過學校時,總會熱情地給我丟下倆苗白菜或是幾掬豆角,幾顆山藥蛋。
這些生動的情景日日夜夜、以恍恍惚惚的方式不停地棲息在我的夢境中,以至于我情不能自已。時下雖然是物質的時代,但陜北人的淳樸一如黃河水平靜而洶涌地流過,到過那里的人都會感到黃河的水氣,淡而無味,淡而有味。那淳樸讓去過的人有如春風拂過面孔。鄉親們表達出的熱情是那樣的細膩,表達方式和所要表達的內容在他們的歌聲里達到完美的統一……從1998年后,走出陜北的我聽過好多舞臺上的陜北民歌,但演唱者都是在表演,千篇一律地罩著白羊肚手巾,穿著羊皮襖,對著話筒唱,沒有一點活潑性。每每這時,我的思緒像枝頭的飛鳥,會以迅捷的方式忽拉拉飛翔在思念的天空,飛回到故鄉親人的身邊。我仿佛又走進了安塞腰鼓那扇門,走進了陜北高原的內部。我又看見了那種生命中的張揚——在塵土飛揚的斜坡上,幾百條漢子鏗鏘有力地起舞了,白羊肚頭巾襯著紅腰帶,黝黑的臉膛灑落著明晃晃的陽剛,嘴里發一聲喊,瞬間就似幾百株箭桿楊戳向了頭上的那片天,腰間那晃蕩的腰鼓如同戰鼓,響徹了整個高原……
信天游是吼出來的,信天游更是像水一樣流出來的。是的,有些時候,唱歌并不僅僅是唱歌,一首民歌也并不僅僅是由詞和曲組成,在這之外,還有很多東西,是人們所忽略和很難把握的,這就是歌曲的地域色彩、它的成因、它的表現手法的隨意性等。如果不了解這些因素,那僅僅只能是張開嘴、發出聲。歌者和歌曲之間是兩張皮,無法很好的融合在一起,達到純熟完美的表現的。但有誰會注意山野間的清唱,是陜北人骨子里的東西呢?有誰會注意陜北山野的每首歌就是一條河流呢?
四
“白生生胳膊巧格溜溜手,人里頭就數二妹妹風流”、“白格生生臉臉太陽曬,苗格條條手手拔苦菜”。陜北民歌里的這些“白生生”、“巧格溜溜”“苗格條條”詞兒都是贊美人貌美的。人體美是美中之至美。羅丹在《藝術論》中說;“沒有比人體的美更能激起富有感官的柔情了。”馬雅可夫斯基也說:“世界上沒有更美麗的衣裳,像結實的肌肉與新鮮的皮膚一樣。”中國古代就有西施、王昭君、貂蟬、楊玉環四大美女,享有“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之譽。而“閉月”,就是形容陜北米脂姑娘貂嬋的容貌之美。
是的,“米脂婆姨綏德漢”,陜北人的美,首先是形象之美:“我媽媽生我人人愛,長頭發剪成短毛蓋”、“說你好來本來一個好,走起路來水上一個飄;白布衫衫來黑夾一個夾,愛的哥哥喲一個沒辦法”。陜北人早在生殖完成,養育伊始時,就是以他們的文化觀念希冀使人的頭部美化的。在處置嬰兒的頭型上,陜北人和中原人大異其趣。中原人頭后部都有突出的一塊,俗名“腦勺把子”或“后腦勺”,誰沒有此一塊,則被譏為“平腦”。所以嬰兒一落地,便令其側臥,禁絕仰睡。經過擠壓,后腦勺自然形成。陜北人正好相反,最忌后腦突出,講究“板腦”或“圓腦”。如果誰腦袋后部不平,不圓,則又被譏為“梆子腦”,意即此突出的一塊恰似舊時更夫的梆子,只能任人敲擊。陜北人為達頭部平、圓之目的,嬰兒一落地便給予特殊的處置,控制其睡姿,保證其仰臥。主要的器物是沙袋。沙袋呈長條形,長約60公分,直徑約10公分。兩頭裝上純凈的細沙,中間空起來,搭在嬰兒胸腔上,裝沙的兩頭緊掖置于嬰兒兩側的炕上,因中間是虛而松的空袋,沒有壓力,不影響胸部的發育和肺部的呼吸。嬰兒一旦思動滾翻,由于兩頭的控制和中間的牽扯,不易反側。同時還在正對嬰兒頭部高處掛一個大而鮮艷的懸浮物。這也是避免嬰兒斜視和側臥而采取的一種積極誘導辦法。嬰兒和母親睡的位置也是或一天,或兩天,周期性調換,以免形成“偏腦”。中國古代講究“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陜北人在長期的觀察和摸索中,注意到這全與太陽穴的充盈與否有關。仰睡有助于通過擠壓,使肌肉前移,兩鬢和兩腮豐滿,顴骨收縮,呈“福態相”。陜北人希冀使人的頭部美化觀念體現了中國人對頭面美的理想追求。
“滿天星宿一顆顆明,十三省挑下妹子一個人”,“三苗苗白菜一苗苗高,人里頭挑人就數妹子好”。在陜北,美女就是土豆蘿卜,產量相當可觀,用“人間春色”四字形容毫不過頭。她們不像南方美眉有一種小貓樣的溫柔,隱隱地散出一種淡淡的、慵懶的、休閑的味道。也不是《西廂記》中崔鶯鶯那種“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更不是《紅樓夢》中林黛玉那種“聞靜以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那些婆姨、女子不會濃妝艷抹,甚至連輕描淡畫也談不上。她們的皮膚細膩而白凈,凝脂一般。那毛花眼眼若月臨水面,靜而不蕩;那紅嘴唇唇如山野間的山丹丹花素而不俗;那小巧鼻鼻似沙梁梁上野生的沙奶奶勻而不隆;那眼眉則像春蠶曲而不滯,完全符合“一看眼,二看嘴,三看鼻筒四看眉”的評美標準。她們身材窈窕,天生麗質,一見就讓人有一種驚艷的感覺,過目難忘。在第56屆世界小姐選美賽中國賽區,米脂姑娘楊冉就獲得了最佳儀態獎和最佳上鏡獎兩項國際大獎。我在2006年9月的那一次陜北中國首屆榆林民歌藝術節上見過一次楊冉。“二妹子好像一盆盆花,迷的個年輕人回不了家”的楊冉的確是“天然去雕飾”的原生態之美,用曹植《洛神賦》的句子形容,毫不為過: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渠出綠波……襛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鋪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于語言。
楊冉亭亭玉立,高潔如荷、如梅。用陜北方言講,那真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雖沒開口說話,但站姿就表現了她內在的精神。舉手投足,氣質優雅,給人無限遐想。在這樣的純情和活力面前,任誰都無法躲避,任誰都無法遮掩自己的感動。目光停留在她“櫻桃口口鵝眉眼”、“雞蛋眉臉白生生牙”間,我恍若夢中,仿佛涉過黃色的荒野,傾聽那些逝去的季節里山丹丹花開放的聲音、熱情拔節的姿態。從此,我落滿塵埃的記憶,就有了生命中的那次燦爛的鄭重擺放……直至“醋意大發”的妻子在背后扭了我一下,我才尷尬地收回風箏線一樣長的驚訝。
“要穿藍來一身藍,倒像個呂布戲貂蟬”。是的,貂蟬是陜北米脂姑娘,而呂布也是陜北綏德的漢子。陜西作家肖云儒對陜北人的美有著十分確切的見解。他講到陜北漢子的英武:“那頎長、魁雄,在微卷的頭發和疏密恰到好處的連鬢胡髭環繞中,中原漢人面部柔和的曲線不見了,全部化為充滿力感的折線,而平滑的曲面則被一塊塊起伏有致的具有力感的棱面所替代。挺拔的鼻梁支起額頭上微微的斜面,支起高聳的眉棱眉骨下略呈黃褐色的眼珠。眼光那么有神,那么有穿透力,每每使我懂得了,為什么黃色車燈被選為霧中行駛的專用燈”。那年,我的一個高中同學、民歌手喬振豐去寧夏參加一次全國民歌手大獎賽,我去助威。振豐一嗓子冒出:“白布衫衫喲白又白,你把你的白臉臉調過來;白布衫衫喲新又新,白臉臉帶笑怪惹親”時,路過賽場的游人紛紛止步,站在遠處看他唱。振豐的歌聲是灼人的、誘人的、燙人的。仿佛進入了夢境,夢境中的人,思維是無拘無束的,是天馬行空的,是可以無限遼遠而闊大的,在這樣的境界中,振豐的歌聲進入了一個高度自由的狀態(這是藝術的狀態和靈感迸發的狀態),他的歌哀而不傷,充滿了粗獷之風,他把一個陜北漢子的風采深深地烙在那里人的心間。人們聽了他的歌聲情不能自已,他們熱淚盈眶,他們心神激蕩,他們歡呼雀躍……當晚的篝火晚會上,主辦方安排了一個小小的插曲,就是讓一個在當地工作的壯族姑娘拋繡球,而這個繡球安排好了是拋給觀眾席上的一位領導。這位壯族姑娘手捧鮮紅的繡球,她甜甜地笑著,烏黑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她把手中的繡球端起來,人們屏住呼吸,盯著她。我和振豐也不例外,我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鮮紅的繡球。她微笑著,顧盼之間,用力把手中的繡球拋了出去,人們一片吹呼。然而令人意料不到的結果出現了,這個繡球穩穩地落在了臺下站著的喬振豐懷里。全場頓時一片安靜,但僅僅幾秒鐘之后,全場爆發出了更為熱烈的歡呼,中間還夾雜著人們開心的笑聲。這個結果是振豐也沒有想到的,他在那里愣怔了片刻,激動得傻了。抬頭看去,那個姑娘正含情脈脈看著他笑呢。這個陜北漢子刷的一下臉就紅了,多少大舞臺上他也沒有這么害羞過,他抱著繡球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后來還是主持人及時站出來打圓場,說這位陜北后生歌唱得太好了,都把我們壯族姑娘迷倒了,大家快來,取親鬧洞房哩……振豐穿上竹鞋,穿上壯族衣服,背著新娘跳,擊出“咔咔”、“咔咔”的聲音,大家盡情地歡樂。進“洞房”時,振豐忘了低頭,在門框上“當”的撞了一下,額頭上碰起了一個包,疼得生眼淚珠都出來了。但他激動的忘了疼,背著“新娘”樂。“搶紅蛋哩”。隨著主持人的一聲喊叫,人們便爭先恐后地涌向洞房,爭搶禮品,搶到紅蛋的人一一地向“新人”祝福。臨別時,“新娘”依依不舍地送了“新郎”一個手繡的壯族挎包(在壯族,那是姑娘的定情物)……(未完待續)
劉志成,1973年生于陜北,2007年就讀魯迅文學院第七屆青年作家班,2007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現為西部散文學會主席、中外散文詩學會內蒙古分會副主席、國家二級作家、《西部散文家》雜志執行主編。散文《懷念紅狐》選入蘇教版高中語文選修課本,《高原與民歌》入選山東省青島市2007—2008學年度第一學期期末統考高三語文試題。有《邊地罹憂》等5部散文集行世。主編文集有《中國西部散文百家》(上下冊)、《內蒙古六十年散文選》等七本。作品收入《中華散文百人百篇》、《第二屆老舍散文獎獲獎作品集》等20多部選本集。獲2003年度《草原》文學獎、內蒙古政府第八屆索龍嘎獎、內蒙古黨委第九屆五個一工程圖書獎、2005和2006年度《散文選刊》中國散文排行榜等多項獎項。2006年其散文集《流失在三輪車上的歲月》被列為內蒙古作協首批重點補貼扶植作品。曾被文學界譽為“2003年內蒙古文學年是劉志成散文年”,2007年11月參加過全國第六屆青創會。■
■欄目責編/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