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時,我迷上了秦腔,準確地說,是迷上了古城劇團的秦腔戲。只要是公演,不論是城隍廟灣,還是南關的娘娘廟灘,我是早早趕去,搬塊石頭,或是兩塊爛磚,放在戲臺前的正中間,占個好位置,然后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等序幕拉開,大戲開場。
等到戲臺上的鑼鼓家什咚咚哐哐嚓嚓響起來時,我身邊已坐滿了拿著小凳或墊氈、吸著旱煙的老戲迷了。他們大都穿戴陳舊,滿腮都是凌亂無序黑白相雜的胡子,干裂的嘴唇一翕一翕,露出焦黃的牙齒,唾沫星子亂飛,極興致地談論著當天要演出的戲文,將要出場的武生和青衣,歷數著古城劇團的名角等等。再往外就是一些婦女和鄰近鄉下趕來的農民,黑壓壓的一大片。圈子外面就是些賣小吃的了,什么碗、涼粉、粽子和糖果都有。小孩鬧,大人吵,到處塵土飛揚,亂糟糟的。這時的我,還是穩穩地坐在那個極好的位置上,極認真地看著穿長袍、蹬高靴的老生,甩著長袖,邁著八字步,一手撩起長長的黑須,啊咦咦地唱著從后臺走出來,接著出場的是武生,還有老夫人(老旦),吼的吼一通,咿呀咿呀的唱一通。我一句也聽不懂,只聽見周圍的老戲迷們感慨著,議論著,那位的架式好,這位的唱腔好……我最煩的是那個老旦,嘴老大,唱起來沒完沒了,我心里不住地喊:快下去,快下去,煩死人了。
煩人的這些角色你唱我吼,你進我出,你動我坐地終于忙完了,我等的那個角色也終于出場了。她有時演小旦,有時演丫鬟,有時還女扮男裝當個旗牌官站在大花臉的旁邊。這個演員不是名角,她一出場,老戲迷們就說她是跑龍套的,哪方面缺人,她就頂上去,可是我愛看她的‘戲’。我看她在臺上走的也好,甩兩下袖子也好,她把臉轉過來面向臺下時,看見她的眼睛特好看,就像專門看我似的。她嘴里也是咿呀咿呀地唱著,盡管我連一句也聽不懂,可我還是覺得特好聽。她唱的時候,我好像連呼吸也停止了,全身心地聽她那又細又婉轉的聲音。看著她化了妝圓臉上的各種表情,我的情緒也跟著變化。一會兒我好像到了高山上,一會兒又好像到了雜草亂生的深山老林,一會兒好像楊柳搖曳,一會兒又好像冰雪浸體。總而言之,這個女角色一出現在戲臺上,我的所有感覺就會跟隨她的喜怒哀樂而變化。
可以這么說,十三歲的時候,我迷上了秦腔,其實就是迷上了這個不是名角的女演員。每每戲完了,戲場的人快走完了,我還磨磨蹭蹭地不肯離去,要遠遠地看一眼這位卸了妝的女演員。
這位女演員那時大概二十多歲,一米五的個頭,身體微胖,圓圓的臉上長著一雙單眼皮,并不美,可是我就愛看她的戲。古城劇團當時比她漂亮的女演員有的是,比她演得好唱得好有名氣的女演員也有的是,又有什么用呢?為了看她的戲,我曾曠過幾次課,受過老師的幾次批評,可是我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女角色還是著迷不改。
劇團有次在大操場演出時,正值春天,北風呼呼地刮著,天昏地暗,戲場上絕大多數的人都回去了,只剩下了我和幾個老戲迷。
我等待著使我著迷的那個女演員出場。
那個女角終于出場了,雖是風沙蔽日,她仍然邁著輕盈盈的腳步,把長長的水袖甩得滿天飛舞,腰肢扭得轉來轉去,風沙那么大,她仍然咿呀咿呀地唱著……這時我旁邊的一個老頭嘆了口氣,對另外的幾個戲迷說:“這么個女娃,讓領導給‘弄’了。”我的腦袋一下懵了,那時我雖然只有十三歲,但我知道一個女演員被“弄”了是很貶義的話,臭烘烘。盡管使我著迷的女角色還在盡力舞袖,轉身,可是那個女角色一下變得丑陋不堪。看她走的也難看,舞的也難看,唱的也刺耳難聽,那張曾讓我著迷不已的圓臉也是那樣讓人惡心……
她還在戲臺上唱著演著,我站起來,拖著沉重的步子,懷著極沮喪極復雜的心情離開了戲場。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從來沒和這個女演員說過一句話。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