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搞不了文學創作,只是出于一種愛好和對家鄉的感情,便由不得總愛關心家鄉的文學事業,總盼望家鄉再能長出幾棵文學大樹來。去年九月去西安開作協代表會,有幸見到了家鄉一批文學精英,他們年輕有為,奮發上進,都發表和出版了好多優秀作品,成為家鄉文學事業的希望。但也感到都為如何進一步提高突破,寫出更好的作品而焦急不安。無形中也讓我有了點“心病”,回家便情不自禁的想了很多。但限于自己的水平,一點也想不清楚,有時反倒越糊涂,只有兩點剛想出了一點眉目,便寫出來與大家交流。
任何優秀的文學作品,都必須把握時代的脈搏,塑造出時代的典型,表現時代的精神。就家鄉陜北,我以為現在是有史以來最輝煌的黃金時代。千百年來,由于受自然和社會條件的限制,陜北一直以貧窮落后而著稱,被人稱作貧窮的代名詞。但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煤、氣、油、鹽等重大地下資源的發現和開發,一下子被人稱作中國的科威特,整個陜北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座座煤都、氣都、鹽都從沙漠、高原、群山間拔地而起,運煤列車日夜奔馳向祖國的四面八方,數千里的輸氣管道跨黃河過長江走進北京上海,鐵路、高速公路四通八達。原來的窮莊稼漢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大老板,治沙英雄牛玉琴、石光銀驚動了世界。巨大的變化充滿了復雜的矛盾和斗爭,是與非、真與假、美與丑、愛與恨,構成了一種豐富多彩的生活,為文學創作提供了取之不盡的資源,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供一切有作為的作家去自由馳騁和大展身手,無疑會出現無愧于時代的作品和作家。
但似乎并沒引起人們足夠的重視,我除見到喬盛寫的《黃沙窩》外,再很少見表現這種偉大變革生活的作品。有的作者就生活在這種變革生活的漩渦之中,但創作卻很少觸及,甚至有點無動于衷。記得蘇聯二戰時期,國家為了支援戰爭,在遠方突擊修了幾百公里的一條輸油管道。年輕的本不是搞創作的阿扎耶夫卻認識到了它的價值,很快寫了一部近百萬字的長篇小說《遠離莫斯科的地方》,很快轟動了全國,獲得了斯大林文學獎,阿扎耶夫也成了世界出名的大作家,后來當了蘇聯作家協會書記。家鄉以靖邊為中心的輸氣管道,橫穿中國數千公里,直達北京和上海,比蘇聯的輸油管道宏偉得多,卻并沒引起我們的重視。上世紀50年代,我國修寶成鐵路時,作家杜鵬程長期去深入生活,寫出了好多長篇、中篇、短篇小說,有的都收入了中學課本。家鄉修了鐵路、沙漠高速公路,卻一直看不到這方面的作品。米脂縣的治山典型高西溝存在了半個多世紀,我們卻熟視無睹,始終沒人用文學去表現。前幾年,從西安來的女作家冷夢卻一見鐘情,很快便寫出了30多萬字的報告文學《高西溝調查》一炮打響,榮獲了全國文學獎,作者也被選為省作協副主席。“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早已成為全國家喻戶曉的名脾,本來是很好的創作題材,但我們卻身在其中不以為然。去年我去西安開會時,卻聽說咸陽的一位作者要寫一部米脂婆姨的長篇小說,馬上引起了省作協的重視。治沙英雄牛玉琴引起了聯合國的重視和嘉獎,外地人專門跑來創作影視作品,我們生活在她身邊卻無人過問。
這些情況證明,我們家鄉不僅不是沒有創作的資源,而且好多地方有求之不得的重大資源,問題是沒有引起我們的重視和關注。而這正可能是決定家鄉文學發展的一個重要問題。因此我作為一個問題提出來,希望能引起廣大作者和有關部門的充分重視,采取必要的措施,把創作目光瞄準家鄉的黃金時代,去體驗和研究這種新的生活。我相信,只要下了功夫,一定會有收獲,而且可能有重大的收獲。
文學創作是一種特殊的勞動,它要求作家除有必要的文學修養外,還得有高尚的人格和奉獻畢生心血的精神。因此柳青稱其為“愚人事業”。可喜的是,我們家鄉上世紀出現的幾位大家式的作家和藝術家在這方面做的很到位很出色,為我們做出了很好的榜樣。我以為這是他們留給后人的一份最寶貴的財富,我們要想在創作上有所作為,必須很好學習、繼承和發揚他們的精神。
李自成的革命事業,無疑是文學創作的一個重大題材。但幾百年受反動統治者的禁控,根本無人敢問津。直到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家鄉的李健侯先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決定去闖這個禁區。僅此一點,就可見其非凡的膽識,也成了他成功的一個決定性的原因。他并沒有專修過文學,更沒有寫過小說,可說是地道的“白手起家”。但他有干不成誓不罷休的決心,義無反顧地放棄了仕途,舍棄了家業,靠典田賣地的錢,花了幾年時間,一個人單身匹驢,遍訪李自成戰斗過的地方,足跡踏遍陜、晉、豫等省,尋訪李自成的革命蹤跡,掌握了豐富而可靠的史料,然后閉門在家,安守清貧,不聲不響,經過幾年苦心耕耘,終于如愿寫出了40萬言的有史第一部全面展示李自成革命歷程的小說《永昌演義》。雖當時未能出版,但經李鼎銘推薦,得到了毛澤東的肯定,并破例給了幾石小米的酬報,還邀他來延安一游。能得到毛澤東的嘗識,不僅說明了小說的成功,而且也表現了毛澤東對其的重視和偉人的風范。1958年,中國青年報的主編張黎群到米脂下放勞動時,得知了出版的消息,便馬上由北京在內部印制了一百冊,開始在內部流傳。直到改革開放以后,才正式公開出版。我看過幾部描寫李自成起義的小說,覺得唯有《永昌演義》最真實可信,是反映李自成起義最好的一部作品。李健侯雖然未能看到他的作品的最后結果,但他的這種精神和作品將與世長存,很值得我們深思和學習。
戲劇家馬健翎,將一生奉獻給人民的戲劇事業。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戲劇舞臺正像毛澤東說的是古人和死人的一統天下,但馬健翎卻以敢為人先的勇氣,完全從現實的斗爭生活出發,以為人民為革命服務的目的,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作為題材,獨樹一幟地沖破這種一統天下的局面,接二連三創作出《窮人恨》、《血淚仇》等現代戲,不僅受到廣大人民群眾的歡迎,而且為中國的革命現代戲開了先河。我曾聽人說,彭德懷曾說過:“馬健翎的一部《血淚仇》勝過我的十萬雄兵。”馬健翎也贏得了人民戲劇家的榮譽。全國解放后,周恩來總理親自要馬健翎進京任文化部副部長,但馬健翎不為高官厚祿所動,一心鐘愛他的文學事業,向總理婉言回絕,安守于西安的戲劇陣地,直至離世。這是多么可貴的一種品格和精神,我想這也正是馬健翎可以寫出《窮人恨》、《血淚仇》那樣名劇的根本原固。
柳青更是一位享譽全國人人敬仰的偉大作家。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中外好多作家的創作道路呈現一種高高低低的曲線,唯有柳青則是一條發之時高的直線。這是為什么?我以為主要是他不同于常人的人格和精神造成的。為寫《種谷記》,他在很艱苦的條件下,有時貧病交加,在米脂農村當了三年鄉文書;為寫《銅墻鐵壁》,他從大連回到米脂采訪了幾個月,為采訪石得富的原型折多雄,白天黑夜連續“作戰”談了十幾天,直談得折多雄支撐不住。全國解放后,柳青已留在北京工作了,但他為了創作,主動放棄了好多人追求不及的京華生活回到陜西,但仍連西安也不住,很快舉家落戶到終南山下的皇甫村,以一位普通農民的身份,投身于熱火朝天的農業合作化運動,經過近十年的辛勤耕耘,終于以史話般的《創業史》登上了文學巔峰。據說他寫《創業史》初稿時,根本不坐,而是將草紙放在桌子上,他則背操著手在腳地上不停地轉悠,每想好一句或一段,便趕忙坐下記下來,然后再繼續轉悠。幾十萬字的初稿,就是以這樣一種特殊的方式摳出來的。而且開始寫了幾萬字后,發現不行,便全部作廢,另起爐灶重新開始。可見這是多么艱辛而傷人的一個過程。柳青一生除過創作別無他求,吃著粗茶淡飯,穿著農民服裝,手表也不戴,家里只放一個很舊的馬蹄鐘,炒菜的鍋鏟竟磨成了一把窄窄的小刀,他卻照常使用著。但他卻將《創業史》的十萬元稿費一分不留地交給公社辦了農機廠。柳青一生堅持不照相、不錄音和不接受采訪的“三不”原則,因此使他幾乎沒有留下什么相片、錄音等資料,成了后人的一種遺憾。他平時很少說話,但說一句便擲地有聲。他說的“愚人事業”、“三個學校”、“六十年一個單元”、“三不”原則等都是經典名言,有永恒的價值。記得粉碎四人幫后不久,省上召開了一次規模較大的創作會議,我也參加了。當時柳青正在住院,一天下午散會時,主持人宣布明天上午柳青來大會發言。第二天還不到開會時間,會場的樓上樓下便座無虛席,都在興奮地等待著聽柳青的發言。但主持人卻突然又通知,柳青因病不能來了,改由別的作家發言。頓時,好多人便馬上走了,使會場變的稀稀拉拉,很讓人掃興。后來,會上印發了柳青的書面發言,我記得很清,開頭第一句即是“文化革命是文學的一場災難”。當時文化革命剛剛結束,好多人根本沒有這樣的認識,即使有也決不敢說。柳青卻不僅說了,而且開宗明義說的如此透徹,從中不難看出柳青的人格,因此人們看后都非常驚訝和佩服。
我只在1974年秋天在西安見過一次柳青,對他根本沒有深刻的了解,但就我的印象,他在人格方面與魯迅有好多相同或相似的地方,我一直認為在這方面他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除魯迅外的第二人。這既是他做人的根本,也是他文學創作成功的主要原因。
柳青逝世后,我以為家鄉再不會有像柳青那樣全省文學界的領軍人物了。但時間不長,年輕的路遙卻以《人生》和《平凡的世界》等作品很快又成為全省公認的又一代領軍人物,其勢頭比柳青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又是為什么?對路遙我交往的比較多,我認為他的成功完全是他用生命拚出來的。他剛被《延河》借去工作時,一次領導讓他去渭南下幾天鄉,并沒布置創作任務,只讓他去接觸一下生活。沒想到只幾天時間,他卻寫出一篇很漂亮的散文,讓編輯部的同志都非常驚訝。后來我見到副主編董得理時,他不無驚喜地說:“這個年輕人真不錯,幾天時間便出這么好個東西。”正式調到《延河》當編輯后,他總是白天抓緊時間看稿改稿將工作辦完,晚上別人休息了,他便跑到編輯部寫作,前期的好多作品都是這樣寫出來的。路遙連續作戰,公私兼顧,得花出別人幾倍的心力。但他將公私兩方面的任務都完成得非常出色。因此,同坐一個辦公室的編輯們奇怪地說:路遙編稿時間比他們短得多,但他選稿準,改得好,絕對漏不掉一篇好稿。由此足以看出路遙工作時的高度集中和花費的心血。后來路遙專搞創作后,他的時間安排便都是早晨從中午開始的,寫作時都是通宵達旦。我去他家好多次,每次去他都正在辦公室里睡覺。他的《人生》打響后,心情反倒更急,曾幾次對我說,趕40歲前必須出一個像樣的東西。果然經過幾年的奮斗,終于在40歲前寫出了百萬長卷《平凡的世界》。在寫第三部時,時間更緊迫,一見我便急的說:中央電臺快播完了,幾次催稿,他必須盡快寫出來。因此白天黑夜趕寫,真把生命都置之度外了。因此,路遙的早逝,固然有遺傳等因素,但早逝的這么早這么快,關鍵還是因為寫作,固然我一直認為他是掙死的,他成功的代價是最大的。
對家鄉的幾位文學大家,我實無評論的資格,今天所以如此提及,一是覺得被人瞧不起的貧窮家鄉,卻能接二連三出現這樣幾位出類拔萃、甚至讓那些富裕和先進的地區也望塵莫及的文學大家而深感自豪和驕傲,應該大力宣揚和繼承他們的人格和精神。二是覺得他們身上已經鑄就成了一種成功的共同東西,而這正是我們好多作者所欠缺和最需要的,甚至對我們能否成功是有決定性的作用。因此,我雖無力闡述,但愿以拋磚引玉的方式提出來供大家共同探討。目的則只有一個,就是希望家鄉的文學新輩們,能繼承和發揚好他們的精神,早日成長出像他們那樣的大樹式的作家和作品來。■
欄目責編/許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