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明清時期京師的會館是以士紳試子會館為主的話。那么清代成都乃至四川的會館則應是以移民作為最初的驅動力的。
四川是移民會館的集中地
清初的四川,因清兵入川及張獻忠的農民戰爭,導致人煙稀少??滴鯐r采取優惠政策,動員從湖南、湖北、廣東、江西、陜西、福建等省移民百萬到四川。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四川經濟得到迅速恢復。清人魏源在《古徽堂外集》說:“張獻忠屠蜀民殆盡,楚次之,而江西人少受其害。事定之后,江西人入楚,楚人入蜀?!惫十敃r有“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之謠。
無論如何,延續明末商業繁榮之緒,清初的移民多帶有商業性。他們聚集于鄉鎮乃至都會,謀求商業利潤。由于同鄉較易溝通,往往居住得較近,經營的行業也類似。同鄉間的集體利益也更容易形成,直至建立代表自己鄉幫的會館。
最初的鄉人聯誼并不拘形式,同鄉聚集較多的省份率先建立起會館,目的在于聚集同鄉商議事務。在成都,陜西人捷足先登,早在康熙二年(1663年)就建立了會館。隨后有江南館、貴州館、湖廣館、山西館、兩湖公所分布于成都各區,成都周圍的鄉鎮也建立了不少會館。譬如洛帶,就有廣東會館、湖廣會館、江西會館。館內的一副對聯說道:“云水蒼茫,異地久棲巴子國;鄉關迢迢,歸舟欲尋粵王臺?!彼渍Z說:“家貧不是貧,路貧貧煞人”;“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離開鄉井的人們確實遭遇到不少磨難。
會館作為旅外同鄉集會的場所自然具有了向心力。在成都總府街,有福建人修建的福建會館,湖南、湖北人修建的湖廣會館;在金玉街有浙江人修建的浙江會館,山東人修建的山東會館,廣西人修建的廣西會館;在正通順街,有云南人修建的云南會館,山西人修建的山西會館;棉花街則有江西人修建的江西會館;西糠市街有廣東人修建的廣東會館;在布后街還有河南會館、貴州會館和北川會館。
官商結合推動會館擴建增宏
單有財力而沒有權力,往往不足以支撐起一所會館,土著的阻撓往往成為會館無法建成的首要障礙。光緒初年,陜西同鄉會在成都沒有固定的地址,“老陜”(當時成都人對陜西人的稱呼)們打算在城內買段地皮修會館。一些成都人排外欺生,不愿意賣地皮給老陜。陜西人通過在川做官的老鄉,多方說情、打點,拖了幾年,才用高價把一個多年蓄滿污水的爛泥塘連同周圍堆垃圾的荒地買來。明知這是刁難,“老陜”還是咬著牙接受了。要修會館,得先用土石填平這發臭的爛泥塘。少數心胸狹隘的成都人又節外生枝,不許“老陜”在當地取土。堅強的“老陜”竟做出了驚人的決定:由同鄉會發起,凡從陜西到成都的陜人,每人都必須至少攜一麻袋本鄉的泥土,以填入爛泥塘。兩年以后,“老陜”居然用一袋袋三秦大地的黃土把這近一畝的爛泥塘填平;接著,籌資建起一座氣勢雄偉的陜西會館。陜西商人在蘇州也有悲慘的遭遇??滴跷迨?1713年)蘇州織造李煦密奏說陜西商人“結黨聚眾,謀為不軌。”直至乾隆時三位陜西同鄉官員到蘇州任官,才解除了陜西商人的困境。
陜西會館是旅川陜人祭奉先哲、議事會商、請親宴友、會試借宿的地方。現存的陜西會館,據大殿檁題記載,為光緒十一年(1885年)的陜西籍川省布政使程豫首倡,成都的慶益、益泰等33家陜人商號集資重建,體現了官紳與商人的相互合作。殿頂覆黛色筒瓦,歇山頂的屋翹檐,底樓石柱擎柱承梁皆為粗大石柱,四方石柱到頂;其余則以精良楠木與底樓石柱聯接直上檁梁,共104根,立于磚石階基之上。木質門窗雕刻精細,斗方云飾彩繪飄逸。門廳別致,走廊悠悠,無論內外布局、造型裝飾都凝重端莊典雅古樸,體現了古代建筑的優秀傳統。殿前的兩株古銀杏枝葉隨風搖曳,與庭院中的小橋、亭榭、幽竹,遙相呼應。底樓石柱上的楹聯工巧,相向而列,更使大殿生輝。會館的二樓辟為“銀杏畫廊”,畫廊匾額為當代著名書法家劉正成手書。近年來有眾多名家至此舉辦書畫展覽,引得文人雅士云集。會館成為當地建筑水平最高的建筑之一。
走向融合
在會館集中之區,會館間的相互交流也成必然趨勢。在四川中江,其地先民“多由閩粵楚贛而來,先至者或恣睢自雄。今則靡相齟齬,互通婚姻,歡洽大和,無復南人來土之患也”(民國《中江縣志》卷二《風俗》)。在大足縣,“清初移民實川,來者各從其俗,舉凡婚喪時祭諸事,卒視原籍通行者而自為風氣。厥后客居日久,婚媾互通,乃有楚人遵用粵俗,粵人遵用楚俗之變例”(民國《大足縣志》卷二《風俗》)。在安縣,“前清時縣屬民皆由各省客民占籍,聲音多從其本俗,有所謂廣東腔者,有所謂陜西腔、湖廣寶慶腔、永州腔者,聲音多濁。近數十年來交通便利,聲音皆入于清”(民國《安縣志》卷五十六《雜記》)。方言的交融是彼此分隔到相互融合的基礎。
以風俗而言,互相遷染而形成的風俗亦比比然。在清代,四川燈會頗盛,燈會上演唱笙歌亦頗盛,其中最有名的《采茶歌》有這樣的歌詞:“二月采茶茶葉青,茶樹腳下等鴛鴦。三月采茶茶花開,借部情依幾何來?!笨贾T《嶺南雜記》,潮州燈節時亦以唱《采茶歌》為盛,其中有這樣的歌詞:“二月采茶茶發青,姐妹雙雙去采茶,大姐采多妹采少,不論多少早還家。三月采茶是清明,娘在房中繡手巾,兩頭繡出茶花朵,中間繡出采茶人?!?民國《新修合川縣志》卷三十五《風俗》)顯然,四川的燈會茶歌與閩粵的燈會茶歌有源流關系。
各地會館競相在節日期間演戲以裝點娛樂氣氛,也吸引了大批的土客前來觀摩。在四川,“各廟每年各有會期,臨期各有首事安排慶?!?民國《萬源縣志》卷五《禮俗》)。每年六祖和天后的祭日是閩粵人演戲歡娛的重要節日。史載:“八月初三日為六祖會,粵省人演劇慶祝,十月初一日為牛王神誕期,農民演劇慶?!?嘉慶《彭山縣志》卷三《風俗》)。天全州“三月二十三日天上圣母會,演戲,各神祠祈禳春福”(咸豐《天全州志》卷二《祠廟》)。在有些地方,每至會館的會期,“演戲多至半月,各街騎街搭臺演唱秋報之戲,自八月起至十月下旬止,城外大小兩河各街亦于十一月起至臘月底止,凡唱演秋報戲文,每日必有酒席,衣冠文物,共樂太平,美酒言歡”(民國《:新修合川縣志》卷三十五《風俗》)。在金堂縣,“清以來各寺廟會館,賽神必演戲,任人觀覽”(民國《金堂縣續志》卷四《禮俗》)。各個會館幾乎都以上演本鄉籍的地方戲來顯示自己的特色,于是在四川的戲劇舞臺上,秦腔、潮戲、閩劇、粵劇等與梆子并駕齊驅,爭奇斗艷,呈現出一派生機盎然的氣象。徽州的地方戲也因徽商而流布各地。在移民會館集中的四川農村,外籍的農業技術、生產經驗和作物品種等也在推廣傳布。如閩粵的種蔗種煙技術的傳播便開辟了四川南溪、云陽等地新的致富之源。
從清初到民國的二三百年間,多個各認“鄉土”的移民群自相聯合,兼容并包,并在這一過程中與四川本土居民逐漸融合,從而形成今天的四川人。如大竹縣原有楚、湘、粵、贛、閩五籍之人,起初他們各建會館,互不統屬;到光緒五年(1879年)則設立起五館公所的聯合機構。公所職員由五館推舉充當,管理地方公務。(民國《大竹縣志》卷二《建置》)。在犍為縣,“道咸時各場承力、地方公務,有五省客長之目,治城所屬場鎮亦多建有各省會館,顧省籍雖異,而無種界上之分歧,用能各安于無事,以生以息,相助相友,縣境遂成東土彬彬然”(民國《犍為縣志》卷四《居民志》)。在灌縣,舊有秦晉館、湖廣館、廣東館、四川館、貴州館、江西館、福建館,到后來總稱為“七省會館”?!八^七省會館,是舊以客長輪總之,享薦各有其時焉……其在場集之會館大率類是”(民國《灌縣志》卷十六《禮俗志》)??烷L輪總成為彼此走向聯合的先聲。而重慶的八省會館則包括了廣東、浙江、福建、湖廣、江西、江南、山西、陜西等會館。八省會館的功能,幾乎取代了官府的全部“市政”管理權。
在歷史上,四川的客民會館多以鄉土神(如廣東人祀南華六祖,福建人祀天后,山西人祀關羽,江西人祀許真君,湖廣人祀禹王,浙江人祀準提、安徽人祀朱熹等)的設置來確立自己的特色,從而區別于一般士紳試子會館與其他工商城市的會館。正由于移民們主要把經濟利益放在首位,故他們更加務實,更加注重自我管理與彼此利益的協調,因而顯得更加有序更加安定,從而為四川本土社會所接受。這類會館因為少受政治因素的影響,地方觀念才得以日顯消融。這也與京師及省府城市會館地方主義觀念日見濃厚形成鮮明的對照。
作者:廈門大學歷史系歷史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