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樹

這是一株古樟樹，其實也不算太古，看那掛在上面的古樹標牌，它的年齡在一百零幾歲吧，但它確實是我們附近這許多寨子中唯一幸存下的一棵古樹了。

記得小時候，我們寨子的古樹是很多的，有十幾棵，郁郁蔥蔥覆蓋了整個寨子。我們寨子坐北朝南，寨子西邊是一排直直的楓香樹，我們常常幾個孩子一起站在樹下談論它們。聽大人們說這楓香樹下住著娘雅（女妖），穿一身綠衣綠裙，提個竹籃在月光下唱歌，勾引人的靈魂，我們一邊談論著，一顆心也就咚咚地跳起來，不知哪個喊一聲“娘雅來了”，我們幾個嚇得呼一下四散奔逃，跑得慢的落在后邊喊爹叫娘地哭。寨子西南小山包上是一棵大板栗樹，樹冠蓋住了整個山包，板栗成熟的時節，板栗球球炸開口了，風一吹板栗籽就噼里啪啦落，惹得饞嘴的我們整天都鉆在樹下的刺籠里撿拾板栗籽吃，把個肚子撐得滾圓滾圓的。寨子東邊是片竹山，竹山上也有兩棵大樹，一棵楓香樹，一棵椿木樹，都很老，樹干粗得要幾人才能合抱，樹冠大得蓋住半個寨子，樹下挖了許多紅苕洞，不小心會掉進苕洞里，所以我們平時除了跟大人到那里取儲在洞里的紅苕吃外，很少去那個地方玩。不過我特別喜歡那兩棵樹，椿木樹上搭有兩個喜鵲窩，一年四季都有喜鵲“喜呀嘎呀”地唱著，聽習慣了，覺得蠻舒服的，楓香樹上密密麻麻搭了許多白鶴窩，夏天的時候，白鶴飛來了，棲在樹冠上，如白云點點，特別是三伏天的中午，勞作一夏的村人們都歇伏了，整個寨子安靜得哪怕落下一根針也聽得見，我搭起兩把木椅，躺在自家的大門邊睡覺，不時會聽見一陣陣“刷——刷——”的聲音悠悠地從寨子上空劃過來，我們就知道是白鶴飛出去或是飛回來了。有的時候，那些懶烏鴉也棲到椿木樹冠上來，搶喜鵲窩住，雙方就在樹冠上吵起架來，烏鴉“哇哇”的叫聲和喜鵲“嘎嘎”的叫聲吵成一團，每次贏的當然是喜鵲了，不過那吵鬧讓人受不了；寨子北面還有一株椿木樹，因為樹下刺蓬太深，我們從來不去那里玩耍，樹上好像也住了一窩喜鵲，但是因為樹在寨后邊，不怎么注意，沒什么印象了。印象最深的就是這株古樟樹，它長在寨后一里路遠的山坳口上，樹下是條通向縣城的小路，也是通向我們田野的大路，路人經過這兒，都要坐下來歇會兒再走，特別是夏天，風從山下涌上來，涼爽極了。樟木樹離地面一尺高就開始發杈了，無數的枝杈像一把撐開的大傘，傘骨向四面八方散開，無論任何人都可輕松地爬到樹椏上去坐下來歇涼。記得那時候還是生產隊，大家集體勞動，隊長一喊上工，社員們早早地就來到大樹下等著了，趁人還沒有到齊好先歇涼，年輕人不分男女，都爬到樹椏子上去，各自選好地方，小伙子在樹椏上睡覺，姑娘們坐在樹椏上做手工活，打鞋底或搓麻線、繡花，中年人就把鋤頭橫在地上坐下來，男人們卷上一枝葉子煙抽，中年女人，在家里忙啊，忙完家務了，此刻來到樹下，正好休息一會兒，便橫下鋤頭坐下來就睡著了。我們小孩子不管什么時候都來這里玩，沒有人限制，想來就來了，爬在樹椏上睡覺，倒掛金鉤，玩過家家游戲，什么花樣都玩盡了。頑皮的男孩子還在樹椏上站成一排叉開腿抓出小雞雞比賽撒尿看誰撒得遠，女孩子給他們當裁判，不過，這件事不能讓大人看見，看見了可要罵死人了。那個時候，寨子東邊的楓香樹和椿木樹是鳥兒們的天堂，這棵古樟樹是我們村人的天堂??！但是，好景不長，樹們的劫難接踵而來！因為隊里要修新社屋，寨子西邊的五棵楓香樹被砍作了修屋的木料，樹下的那塊地就被做為新隊屋的屋場和曬坪；因為隊里要修大寨田，寨子西南邊的老板栗樹也被砍了，小山包被推平，修成了一塊二十多畝的大寨田，轟動縣里，天天有外地的社員干部來我們寨子參觀；因為生產隊新社屋要蓋瓦，隊長號召社員們大家自力更生自建瓦窯燒瓦，他說燒瓦的柴火就砍伐竹山上的楓香樹，那蓋住半個山寨的樹冠，要燒幾窯瓦都足夠啦。

那是一個清涼的上午，被派去砍樹的幾個年輕人先用幾架木梯接起來架到高空的楓香樹冠上，沿木梯爬上去先掏那些白鶴們精心壘做的草窩，正在窩中孵育幼鳥的白鶴們“忽啦啦”驚飛而起，一聲聲哀鳴著繞在山寨的上空盤旋不肯離去，它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剛出殼的幼仔被掏出來扔到地面上，一只只摔得斷腿折翅奄奄一息，卻又毫無營救的辦法，有的母鶴傷心得活生生撞死在山寨人家的屋瓦上，落得白茫茫一片，家家屋瓦上像蓋了一層雪，場面實在是慘不忍睹……那天，幾個后生的戰利品是四籮筐翠綠的白鶴蛋，抬到舊社屋里來準備分給各家改善一下生活，但是無論誰家都不肯要，大概是白鶴們遭到浩劫的慘烈場景讓他們心寒了吧！最后，幾籮綠色的白鶴蛋被倒在廢苕洞中，摔碎了，里面有好多竟是已經孵成了型的小鶴胚胎！老人們嘆著氣說：真是造孽啊！

古楓香樹被砍了十多天才把枝椏砍完，樹樁因為太粗大而砍不下來就這樣光桿桿在竹林中豎了好多年，像一柱無字碑向蒼天訴說著它的不幸遭遇。

兩株古椿木樹的命運基本相似，樹下的兩家人都各自認為椿木樹解放前是他們家的私產，現在理應歸他們所有，幾次到公社取砍伐證要把樹子砍下做樓板，但因是古樹，公社不準砍伐，他們就悄悄地把樹根上的樹皮剝掉，于是，待到來年，本來葉子就不多的兩株古椿木樹同時枯死了！枯死的樹子總可以砍了吧，這次，連砍伐證都不用取了！

最后，只有山埡口上的古樟樹了，正是花季，遠遠地便可聞到那悠悠的樟腦香。也不知老隊長從哪里得到的消息，說是日本人在中國大量收購樟木板，一萬元一個立方，只要送過常德就可以拿現錢了，我們的古樟樹那么大，砍下來有好多立方呢！可以換得好多錢??！老支書在社員大會上唾沫橫飛地計算著，好像那大張大張的鈔票就掛在那樟樹椏椏上，伸手可得了！可是，寨子里的老人們都反對砍古樟樹，說古樟樹是寨子的風水樹，砍不得，年輕人不信邪非要砍，畢竟那么多的錢太吸引人了，當他們拿了斧頭準備去砍樹的時候，沒想到寨子里人人討厭的草鬼婆老力媽擋在了路口，她說古樟樹千萬砍不得，它已經成精了，若是砍了，整個寨子將會大難臨頭！老力媽是寨人們既怕又嫌的老蠱婆，平常很少和別人搭話，但是她能看得見一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她的預言都非常準，所以，那些不信邪的年輕人被她的話嚇了回去，古樟樹因此幸免于難。

此后，古樟樹就成了神樹，漸漸的寨人開始祭祀它，消息傳開去，周圍寨子里的苗家人求它保佑消災祛病的越來越多，據說還非常靈驗，因此，樟樹枝椏上掛滿了大家還愿的紅布條，村人們還特意用三塊石板在樹下搭了個小石屋，便于祭祀。每逢年節，寨人們去近旁的神山祭祀土地菩薩時，都忘不了到埡口上來給古樟樹燒些香紙蠟燭，久而久之，約定俗成。

古樟樹成了神樹，村人對它敬而遠之，不再讓自己的孩子爬到樹上去玩耍，以免得罪神靈，路人也不敢在樹下多作逗留，那飄揚的紅布條，那繚繞的香煙讓古樟樹更加充滿神秘感。盡管如此，我卻從來沒覺得古樟樹有什么神秘可怕的，每次從樹下經過時，我都會想到兒時它給我們帶來的快樂時光，我懷著虔誠的心情特意用手觸摸它的樹干，感覺就像我母親那雙飽經滄桑而又不失溫暖的手，越加感到它是那么的親切。

（責任編輯 王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