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貨聲

所謂貨聲，即指行商小販的吆喝聲及響器聲。筆者上世紀(jì)三四十年代居住天橋附近，對(duì)天橋市場的各種吆喝聲印象極深。

天橋小販們的吆喝聲，和市里東、西、南、北城不同，有它的獨(dú)特性，其聲有長有短，富有幽默感。

如賣擦銅制品的粉面的吆喝：“擦筆帽，擦墨盒，千萬別擦腦袋殼！”所賣粉面是用擦銅器的，可擦一切銅制品、可擦舊如新，如毛筆帽、寫字用的銅墨盒等，當(dāng)然沒有人用它擦腦袋，聞之不由一笑。

賣酸梅湯的吆喝聲：“叫你喝，你就喝，大把白糖往里擱！叫你嘗，你就嘗，大把白糖往里揚(yáng)！”

賣萬金油的，不留神就讓你聞一鼻子，他邊走邊吆喝：“這玩藝兒能避暑，不解涼，專避五毒不生瘡。走臭溝，過茅房，死貓狗爛牛羊，把我的油兒抹鼻上，不聞臭來您盡聞香！“

有位賣白酒的老人，每天從東往西，推著一個(gè)獨(dú)輪車，車上兩旁貨架上，擺幾壇白酒，在天橋附近，邊推車邊喊：“喝一刀嘗嘗！”走幾步?jīng)]人買，又高喊：“愛喝不喝，涼水滲的多！”這種稱自己白酒滲涼水的叫賣聲，京城只此一家，其聲清脆，還有點(diǎn)兒急，可也怪，每天買他酒的人很多，是酒好還是好奇的心理使然，就不得而知了。

擺地?cái)傎u刀剪的，他們喊：“一打滄州獅子鎮(zhèn)，二打揚(yáng)州美人球，三打登州秦瓊锏，四打壽州無角牛，老君爐里把它爍，爍得金刀口上收！”把他們的刀剪說得有聲有色，把無心買刀剪的人，也說動(dòng)了心。

有個(gè)粥鋪，每早賣油炸滾兒（油條）和豆粥，字正腔圓地吆喝：“吃粥咧，十里香！粥熱的咧！”又喊唱他的油條：“炸了一個(gè)焦咧！烹了一個(gè)脆咧！像個(gè)小糧船員咧！好大的個(gè)咧！油炸的滾兒咧！油又香，面又白，放在鍋里漂起來咧！白又胖咧，胖又白咧，賽過燒鵝咧，一個(gè)大的油炸滾兒咧！”把他的油條都說神啦！

賣雪花酪即冰淇淋的，其吆喝聲悠揚(yáng)悅耳：“冰鎮(zhèn)涼的雪花酪，又涼又甜又好喝，主顧若是買來給的多！管保涼快又?jǐn)』?！”有時(shí)又一套喝詞：“冰鎮(zhèn)涼，雪花酪，加上材料賣主道；您要喝，我就盛，解渴帶涼冰淇淋；嘗一嘗，桂花味，喝到嘴里冒涼氣；白糖多，木樨多，不信撈碗喝一喝！”大熱天聽見他的吆喝不由就得買一碗。

天橋市場，東、西市場等處，都有擺棋攤兒的，少數(shù)是圍棋攤兒，多數(shù)是象棋攤兒。當(dāng)座位不滿時(shí)就高呼：“老祖留棋八百盤，盤盤都得紅占先，若是黑棋它先走，除非乾坤顛倒顛！”

賣香面的吆喝聲，真是成大套的，不是一兩聲或數(shù)十聲，一唱起來就很長。一到夏天生意興隆，他們口似噴泉，連說帶唱。他們的攤上擺著熊掌、香木頭等物，賣香面的拿起一塊木頭，用鋼銼幾下，說是檀香，邊銼邊喊唱：“大檀香，真又真，樹杈木米根又深；彩香的童兒采了去，老君爐內(nèi)把它焚；點(diǎn)著火，冒著煙，各種神仙都來聞；神仙都有聞香意，何況你我是凡人?！背竭@兒，又對(duì)大家說：“貨到街頭死，肉濺鼻子聞，這種香料，異味清香，諸位若不信，來來來！我敬您一鼻子！”他拿起少許香面，向人面前一吹，然后又拿起一塊，說是雄黃，緊接著又吆喝又唱：“大檀香，送停當(dāng)，回手拿起雄黃，它能避暑，又解涼，專避五毒不生瘡?！庇纸又f：“這種材料避五毒，不受五毒之害；去瘟疫，不染溫疫之災(zāi)。”若無人買，他又唱道：“你們有眼不識(shí)珍，回手再加海南沉，海南沉香非凡品，想起當(dāng)初一古人，齊國有個(gè)燕孫臏，他與龐涓是仇人，龐涓擺下五雷陣，要害孫臏命歸陰，孫臏?zhǔn)謭?zhí)沉香木，打得妖魔鬼怪不能近身……”又說：“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哪位做個(gè)頭領(lǐng)，掏錢就包。”于是，只要有一人買，大家就隨著買，可能被他連說帶唱搞暈了。

有個(gè)賣藥皂的人，吆喝聲最特別，瞪著眼，神氣十足地喊：“蹭蹭蹭蹭油兒的！”見著誰衣服上有油跡，扯起衣服就拿藥皂擦，嘴中唱著怪腔調(diào)：“擦擦擦擦癬的呀！站腳巴個(gè)兒的呀！”腔調(diào)滑稽又故意帶著神秘感，令人噴飯。當(dāng)面警察認(rèn)為他的吆喝聲有傷風(fēng)化，下令取締。

天橋有條街叫布巷子。這里除了估衣攤兒就是布攤兒，整天呼喊聲不斷，離布巷子很遠(yuǎn)就聽得到。吆喝時(shí)由一個(gè)人高喊，三人搭腔，布攤兒上一人喊道：“這是最高加寬老人頭的洋布哇！”旁邊三人齊聲道：“不錯(cuò)！”那執(zhí)布人接著喊：“到了洋貨店，真值您那三塊、五塊呀！到了我這攤兒，算您大洋整三塊呀！你若不要，我還讓哪！您給兩塊八、兩塊七、兩塊六，干干脆脆您給兩塊零八吊哇！”吆喝時(shí)，粗脖子紅筋，滿面流汗，拼命一般，侯寶林相聲《賣布頭》的內(nèi)容，就是取材天橋布巷子。

天橋澡堂子里的伙計(jì)，都是河北定興人，當(dāng)澡堂子人多時(shí)，催客人洗完快走，又不好直說，他們用定興味連吆喝帶唱：“洗的洗，晾得晾，不洗不晾穿衣裳。洗澡別打盹兒，摔了腰和腿兒，買張膏藥貼，實(shí)在不夠本兒……”這都是天橋特有的，全市澡堂絕無二場。

至于天橋的小食攤、飯館多如牛毛，吆喝聲真是九腔十八調(diào)，什么味的都有，呼喊聲此起彼伏。請聽：

“羊肚兒開鍋！”“老豆腐開鍋！”“炸豆腐開鍋！”“碎驢肉哇！”“醬牛肉呀！”“羊肉泡兒！剛出屜的包子嘞！”“羊頭肉！”

在小飯館門前，有伙計(jì)叫賣、讓客；在三角市場的西大門，有兩家飯館，是兩個(gè)大胖子，在門前不斷地吆喝，“里邊請您哪！這兒有鐔子肉、米粉肉、燉黃花魚、四喜丸子、饅頭、米飯、熱烙餅嘞！里邊請您哪！……”凡逛天橋的，對(duì)這里的肉香味，胖子讓客的吆喝聲，都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