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馬的呼吸
我在鄉下度過的那些日子,還這么細密地/通著大地的呼吸?只有馬/能幫我回憶出,一座鄉村/圍繞著糧食響動的/那些聲音。它們的親切/我已經說不出來,只有在馬的/呼吸里聆聽。
對于我,馬坊不只是一個鄉的名字。
我所有與它有關的記憶,都藏在一些人的眼睛里。只是他們,在這個地方活得太疲勞了,等不住我回到他們身邊的消息,就帶著我的那些記憶,到生命應該去的地方去了。
這是我一直埋在心上的痛。
我便這樣安慰自己:在馬坊這塊屬于草根的鄉野上,只要還能記住一根草木的樣子,就說明親人在心中還占據著一些地方, 自己在鄉下度過的那些日子,還能經過草木,這么細密地通著大地的呼吸。因此,什么時候回去,都會趕在鄉親們之前,先被草木溫暖地認出來。
我記著許多單木的樣子。在這塊出了長安,沿著那條向西的絲綢之路,很古典地經過茂陵、昭陵和乾陵,往北飄進更古典,在詩經里被叫做風之地的馬坊,我不只認識一路的草木,還惦記著一匹栗色的馬曾經多少次看過我的眼神。那眼神應該與父親有關。那年月,父親不但在村里種著小麥、玉米、高粱、谷子這些養活我們的莊稼,還用鐮刀割回彌漫著中藥味的青草,飼養村里的牲口。那匹栗色的馬,每天因了父親給它的青草,像與我有了分不開的親近,我也意識到、父親確實是像養活我一樣,內心幸福地養活著那匹馬。
我對馬的欣賞,就像對父親的欣賞,在許多時候,都讓目光沿著馬鬃滑落,一直滑落到它毛色最光亮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