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老家不在這座城市,我父親干革命來到這座城市,在這座城市里娶了我的母親,所以就有了我們的家。
我老家在南方的鄉(xiāng)下,很遙遠。小的時候,有月光的夜晚,奶奶總要指著南方那顆最亮最亮的星告訴我,我的老家就在那星的底下,我的爺爺還在那留下了一幢房子,那房子,好大好大,比我們的窩要大許多。小的時候,我們家不像現在這樣住樓,住小平房,奶奶總是把我們住的房子叫窩:“你老家的房子才叫房子呢,那房子斗拱飛檐,屋角上盤踞著獨角獸,那四周回廊,那做回廊的木柱是當年你爺爺雇了船,跑幾天幾宿的水路才運回來,那么粗,那么直……”我想象不出“那么粗、那么直”是多粗、多直,就問奶奶:“文化宮的柱子也趕不上嗎?”奶奶說:“文化宮的柱子也趕不上!”我的心一下子就飛了起來:我老家是有美麗甘蔗林的地方,空氣中流動的都是快樂的歌聲,豌豆像紫色的蝴蝶含著碧玉靜靜地停在綠葉上。
小學畢業(yè)那年的暑假,奶奶領著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們乘火車到南京,再從南京換汽車到一個小縣城,又從小縣城換汽車。出縣城,跑十幾分鐘的柏油路,汽車就拐進一條鄉(xiāng)間的沙石道,一股沙塵緊緊地咬住車屁股,不聲不響地跟車賽跑,就像浪濤緊緊咬住乘風破浪的船。后來沙塵終于把車落在后面——我們的車停了,停在一個叫做“松桂”的小村莊——這就是我們的老家,
當著許多來迎接我們的鄉(xiāng)親面,我奶奶突然淚如滂沱,我看見西邊翠竹掩映間露出一抹黛色的瓦,那種青黛,絕然不同與周圍人家的屋頂,我從公路上飛快地跑下來,通往翠竹掩映間的那條小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