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方圓四十里惟一的皂角樹。要領略皂角樹的當年神韻,得往深里透去。
故鄉的村莊坐落皖中三縣交界的山旮旯里。當年嶺上的八九戶人家,一色的黃姓,倒著輩分往上數過去,就歸入同一祖宗了。村莊的名字,叫人不好啟齒:反嶺。想是兵荒馬亂年代誰人在此屯過兵造過反?沒見文字記載,只能這么猜度。反正這反嶺的“反”字,與黃姓人家無涉,祖上從安慶那邊避亂遷來,也不過五六代人的光景。據說祖上遷來反嶺時,就有這皂角樹了,樹上的喜鵲和烏鴉輪番叫喚著,迎接黃家祖上來此落地生根。有人勸祖上換個地方定居,理由是:烏鴉喜鵲一起叫,禍福相交呢。祖上沒應話,心里罵了聲“扯淡”,朝皂角樹拜了三拜,破土起房,從此在皂角樹的樹蔭下,在烏鴉喜鵲此起彼伏的叫聲里,扎扎實實地過起了日子。幾代人下來,除了四十年代初被土匪劫過一次,擄走一些家財,人丁房屋居然無礙。到了我爺爺輩,分房而居,村里已是十來戶人家了,各家各戶大門的朝向,都是這棵皂角樹。
我記事時,皂角樹已有五六層樓高,其樹干橫陳,蔭蔽了整個村莊,也蔭蔽了黃家這一脈人丁。因皂角樹獨特的氣象和位置,村里數得著的紅白喜事,都是在皂角樹下擺臺子吃酒。據說,在我出生后做“三朝”時,皂角樹下的幾張臺子上,散發的是父親從城里帶回的糧食酒的濃香。因我是長房里的長孫,即便族人送一尺二寸紅布做兜兜,或是幾兩紅塘催奶水,甚至幾只雞蛋,只要是拿了賀禮的,都得好酒好肉回敬,才算盡了禮數。
一直到解放前,村人中雖沒做官在外光祖耀宗的,卻也出了木匠、棉匠、瓦匠一干手藝人,這應了一句當地土話:荒年餓不死手藝人。后來村里出了唯一的國家干部,是我父親。父親小時讀過私塾,因不耐繼母的凌虐,婚后一氣之下跑到解放不久的縣城,考取了民政調解員。我和母親依然住在反嶺,雖然有時也去城里看父親。但時間長了就不習慣,因城里沒有高大的皂角樹,以及樹邊的瑤塘。瑤塘不大,蓄著的卻是維系全村人畜生命之水。我從小就有點想入非非,瑤塘這名字自然讓人聯想到神話中瑤池。這樣一想。心里頓生溫潤的暖意。村人有這么一段順口溜:“天上王母娘,瑤池當鏡,荷葉作床;地下有反嶺,瑤塘為影,皂樹為魂。王母娘娘下凡來,梳洗在瑤塘,棲身皂樹蔭,啃芋頭,咬米餅。不思天堂好光景。”那時日子過得緊巴,村人卻能自得其樂,也算是個心理平衡吧?其實,瑤塘本是一方死水,并不莢的,如果塘邊沒有這棵皂角樹的話,那就等于抽掉了瑤塘的生氣,抽掉了全村人的生趣。瑤塘只是鏡子一般,反映著皂角樹應季變化的信息。
瑤塘水變綠時,表明皂角樹從冬眠中醒來,已綻放出漿綠色的橢圓型葉片,隨葉片放射的是淡淡的青澀氣。在這氣息中,嫩枝間漸漸抽出花穗子,不經意有一股輕飄飄的粉香取代了那股青澀,一抬眼,那淺白帶黃的花兒早已簪滿枝頭。這一切無聲無息地演化,很低調的,卻還是引來了不速之客。剛剛褪了蛹殼的蟬,五臟六腑都是半透明的,卻不知輕重、不自量力地朝皂角樹的高處爬,有時被清風一搖,便摔落瑤塘的水面,發出輕微的反響,游弋在水上的家鴨,倏地游過去,扁嘴一張就吞進肚里。有那好運道的蟬,終是攀上高枝,吸足了汁液露水,得意地放開喉嚨。知了知了地大聲宣示快感,一點也不知遮掩,惹得喜鵲烏鴉們一個勁地撲翅警告,可蟬兒不管不顧,反倒躲在看不見的葉底,拖腔甩調,嘶鳴得更歡了。喜鵲烏鴉們,也許出于無奈,也許是煩那蟬兒不知道深淺的一個勁兒干叫,離枝去遠方覓食,圖個暫時的清靜。水面的鴨子,被蟬聲勾引得嘴癢癢的。一直仰著脖子斜盯著枝頭,嘎嘎地呼應著。
瑤塘水慢慢變清時,已是盛夏。收了花結了莢的皂角樹,葉子墨綠,在陽光下嫻靜地舒張著,像有孕在身的少婦,冥冥之中討得了個什么定數似的,有點傲然有點狂放。像是要打擊一下這狂放傲然似的,天意的賜予之后,得意的孕婦臉上會順帶生出些惱人的蝴蝶斑,而此時的皂角樹,莫名地垂掛下一些喜歡動作的青蟲來。那蟲,尤喜在午間吐著絲兒從枝頭下墜。吊在半空中蕩秋千。其時,婦人孩子端著飯碗在樹蔭下邊吃邊玩,一陣輕風,就會將那蟲子吹進碗里。誰也不會大驚小怪,只是罵一聲“這些吊死鬼呀”,用筷子將蟲連同附著的飯粒撥拉出去了事。雞啊狗啊呼啦涌上來,將棄物給搶食了。
入秋,瑤塘秋水依依,皂角樹秋果累累,是最靜莢沉實的畫面。形如刀豆般的皂角成熟了,一串串掛滿枝頭,豐潤飽滿,金黃透亮,一陣緊一陣松的秋風,將皂角熏干,皂角隨風搖擺,莢中的豆粒子朗朗作響。引得樹上的喜鵲樂得直抖翅膀,盡享莢食的日子到了——那些莢中的豆粒,是它們的最愛。啄食時的喜鵲是勤勞的,靈巧的,不停地用喙部敲擊皂角,亢亢之響,起起落落。被喜鵲敲落的零星皂角。被婦人孩子拾了回去,存儲起來備用。那時肥皂稀罕,花錢也難買,反嶺人家卻從不用為買不到肥皂發愁。洗滌時抽出一兩根存儲的皂角。剪去兩頭的筋疙瘩,和浸濕的衣物裹在一起,在搓衣板上勻勁地來回搓動,那臟物便隨同泡沫流進了盆中,再用凈水擺洗,洗滌的物品便清清爽爽了。
冬日到了,不用喜鵲去啄,東北風一忽悠,皂角就啪嗒啪嗒地掉落下來,有的掉落地面,有的掉落在瑤塘封凍得很結實的冰面。大量掉落的皂角,不再是誰拾誰要,得歸攏一處,然后均分到戶。冬日是走親戚的好辰光,大人也好,小孩也罷,去時肘部竹籃掩著的花布下面,必有一束扎實了的干皂角半露在外。那是方圓四十里以內。與反嶺沾親帶故人家踮著腳巴望的獨特禮品。
可就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的那個秋天,沒等樹上皂角黃透,沒等喜鵲敲擊亢亢的響動,村里破了讓皂角自個黃熟自個落的規矩,派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攀上樹去,小心翼翼削了主干上的皂刺。用綁在竹竿上的彎腰鐮刀,將一束束的皂角割下,早早分到各家。接著,皂角樹也在大鋸之下轟然倒地,按人口數分成若干份到各家。我家分得一塊可作案板的厚實木墩子。后來真的當案板一直使用至今。既是家常實用的器具,又是對故鄉的念想物品。皂角樹的木質綿密結實,耐砍耐切,上了年紀的母親常常邊在木墩上切萊邊念叨:“案板不壞,好日子長在!”她是把已變薄變得老舊的皂角樹案板,當作傳家寶來看待了。
之所以將皂角樹砍了,是故鄉那地兒興修水庫,肥田瘦地都落入了淹沒區,各家各戶只得響應號召移民。各奔東西時,拉拉雜雜的物件中,有一樣相同的東西都壓進各家的行囊,就是那棵皂角樹的一部分,或是樹段,或是板塊。那是帶著村莊的靈魂,上路,從此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