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組詩）

院子里的老樹

我居住的院子里

有一棵老樹

老樹就是很老的樹

很老的樹很早的時候，

就站在那兒，但比起栽下的

它更像是留下的。如今

能說清它來歷的幾位老人

相繼離開了這座院子

而哪兒都不去的老樹

卻一年比一年茂盛隔著一扇不大的窗戶

我經常瞧見它，它那

不把時間當回事兒的樣子

總讓我想到另外一些事物

夜里，月色被它翻得嘩嘩亂響

當大雨傾盆而下時

偌大的院子便成為它的浴室

到了盛夏，則是另一番景象

我是說它比那座破舊的亭子

更像一座隨時等候著人們

前來納涼的亭子，至少

照在亭子上的陽光

與照在老樹上的陽光

是一模一樣的

我多次對自己講

人老了與樹老了

真是不一樣!其區別

不僅僅在于走和不走

還在于癱臥在病榻上

和踞傲于風雨中

有這種想法的人

肯定不止我一個

同樣的想法，使

那棵很老很老的樹

每年春天都得憋出許多

很新很新的嫩芽

散漫的雪

散漫的雪

散漫得

格外像一場雪

整整一個下午

它們亂紛紛地飛舞著

并在飛舞的過程中

不斷地拆散

自己的翎羽

大地一片潔白

當天黑下來的時候

雪緊跟著黑了

雪無聲地控制了

這座喧鬧的城市

雪使那些，一點

都不像牲畜的卡車

不斷地從尾部噴出

跟牲畜一樣難聞的氣味

我待在屋里

想著和做著

與雪無關的事情

屋外，那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把我帶出老遠

更遠的地方

一個跟我一樣的男人

于一座空寂的站臺上彎頸點煙

火苗閃了幾下

面孔就熄滅了

槐花開了

槐花開了

更多的槐花

也開了

在五月

在突然之間

槐花一下子開得滿枝滿椏

不把五月開碎

它們很難停下來

天氣不好的時候

它們照樣開得那么好

好得它們，跟

霧淞以及類似的事物

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好得花香除了喧鬧

沒有一點聲音……

向著敞開的遠方

喧鬧的花香彌漫到哪里

時間就在哪里潰散

我得多坐一會兒

我總覺得似乎有什么

即將在下一刻出現

風景

一個很深很大很臟的坑

被從水庫引過來的水

變成了很好看的湖

同水一起引過來的

還有不同的魚

不久，魚又引過來

許多釣魚的人

比人更多的

是湖周圍的樹

它們跟人一樣

彼此保持著

同事般的距離

那座用數不清的石塊

壘起來的山

從竣工那天開始

就用其和山不一樣的形狀

極力否認自己是山

像天氣控制收成那樣

這處風景，開始

控制著居住在附近的人們

比如他們晚飯后的去向

以及來這里散步時的心情

每次蹓跶到這里

我總能看見幾個男女

站在那座很假很假的假山上

嚷著笑著，并擺出

各種各樣的姿勢留影

一只杯子

一只用來喝茶的杯子

日復一日地擱在桌子的右上角

每次端起它，水

都會使我慢慢地

向自己流露

杯子是透明的

杯中的茶葉

總是先上下折騰一陣兒

再舒展著沉到杯底

有時，發生在我心里邊的事情

也是這樣

這并不意味著

我也是一只杯子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弄出

比它不慎跌落時

更大的聲響

然而，在這之前

杯子始終跟我一樣

我的意思是：它

裝下的和倒出的

一直一樣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