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是用來經歷而不是擁有。
下午四點半,陽光傾斜著插進一樓的玻璃門,段子萱輕輕按下門鈕,嘟的一聲,門開了一條縫,她從縫中擠出去,整個人站在了日光下面。四周安靜極了,似乎可以聽到風吹過紫荊花樹,折斷花朵時輕微的聲響。
段子萱總是在這樣的時候出門去超市,整個秋天很少下雨,冬季將至時,三角梅落了一地,紫荊花卻像瘋了似地盛開起來。它們有著同樣艷俗的玫紅色,一叢叢一簇簇。曾愛軍曾經讓她跟花兒們合影,相片上,她黑衣白裙臉色蒼白著,整個人被淹沒在花海之中。曾愛軍喜歡段子萱在相片中的文弱,他說第一次見面,我以為你是土匪。
倘若生命中沒有偶然,人便不可能有從一個起點到另一個起點的顛沛流離。
段子萱是去深圳出差的,一個人,見完客戶后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閑逛。有電話鈴聲從公話亭發出來,契而不舍。猶豫很久,她拿起電話。“×你媽。”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媽。”對方又惡狠狠地說了一句。段子萱幾乎跳起來罵了一句異常惡毒的話,然后啪地掛掉了電話。
不遠處有人嘿嘿地笑起來。段子萱轉臉便看到了曾愛軍,她三二步奔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尖說,是你干的?曾愛軍立刻收住了笑,臉紅紅地看著眼前這個兇悍的女孩。忽然一朵紫荊花被風吹落,牢牢地站在曾愛軍電燙過豎直的頭發上,段子萱繃不住地笑了起來。
黃昏很美,倘若沒有那個該死的電話亭,只是后來,該死的電話亭也變得很美,倘若沒有它,段子萱便不可能遇到曾愛軍。
曾愛軍說每天下班我都很留意這部不斷響鈴的公話,就是想知道有沒有人同我一樣傻。不過,我被罵了都沒敢出聲。
段子萱的臉驀地紅了。
世界上大約每天都有相同人數的情侶,守在網絡上,電話機前,啃著白水煮雞蛋,將大把銀子貢獻給了電信、移動或聯通。每一天都有人因為歡聚與離別而退出游戲,又有人因為各種原因加入這場游戲。
段子萱再次來到深圳。
似乎所有異地戀情的最終,都是女子千里迢迢地奔赴男人的城市。
段子萱沒什么朋友,委托曾愛軍投出去的求職信又都如泥牛入海。曾愛軍說深圳工作壓力太大,你不如去羅湖商業城進點小玩意在網上賣賣。就這樣在淘寶開了家小店,生意平平,每個月賺的錢充其量夠買菜。于是,段子萱便用這些錢高高興興去超市買菜,有時候遇到推自行車的賣花人,也會帶回一束玫瑰百合什么的,有一次還買到了紫色的桔梗花。
當女人喜歡一個人并且心甘情愿為他燒飯,好廚藝幾乎變成了與生俱來的能力。經營網店之余,段子萱大部分時間用來在網上查菜譜。每逢四點半便畫了淡淡的妝,穿上漂亮的裙子去超市。
日光正好,街上行人不多,桃園路上還沒有塞車。大葉榕的葉子有一半已經黃了,陽光照在上面,似乎它們不是因了秋風而是被太陽曬干變黃。去超市的路上有三兩個外貿店,心情好時,段子萱會進去試衣服。試了很多件卻拿不定主意買哪一件,于是對老板說,晚上找男友一起來看。
到了晚上,曾愛軍回來,段子萱卻懶得出門了。
通常在六點一刻,段子萱站在陽臺上看樓下的小路。曾愛軍從小區南門走進來,斜挎包在屁股一甩一甩的。偶爾,他停下來,拿出手機認真地發起短信來。只一會兒,段子萱的手機響起來。
“我到樓下了,你能看到我嗎?”
段子萱重新跑上陽臺。看見曾愛軍已經走到了樓下,正奮力向她揮手。
夜色溫暖起來,段子萱啪地點燃了煤氣爐,將青紅辣椒與五花肉倒進沸騰的油鍋中。很快便會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然后聽到曾愛軍驚喜地說,哇,好香。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倘若一個男人心甘情愿享受你對他的好,其實對于你來說是件幸福的事。
段子萱心甘情愿地密封在曾愛軍的世界中。
一周有一兩次,曾愛軍加班或與同事吃飯,段子萱便去找梁燕。梁燕是她在武漢時的同事,嫁來深圳兩年。大約也是因了寂寞,得知段子萱在深圳后,三天兩頭便打電話來約吃飯。某次離別時,梁燕意猶未盡地問何時再見。段子萱說那得看曾愛軍何時不回家吃晚飯。梁燕看她一眼,說萱萱,你的世界不能只有他一個人。風情萬種的大美女尚不能讓男人愛一生,男人終是不可靠的。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便是兩年。段子萱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其間梁燕生了孩子,對生活的抱怨更多。因為不方便見面便總是打來電話,一聊就是半個小時。曾愛軍說奇怪你們怎么會有這么多話。段子萱便把梁燕的苦惱講給他聽,他卻聽著聽著睡著了。第二天,段子萱怪他,他說你們女人總是想那么多。
隨著升職加薪,曾愛軍的應酬多起來,常常在段子萱將菜洗凈切好時打來電話說不回家吃飯。一次,他對段子萱說,以后我的衣服拿去洗衣店吧。于是他的衣服便全部打包送進了洗衣店。
再沒有衣服讓段子萱細細揉搓出許多泡沫,通常這個星期學會的菜肴,下個星期他才有機會嘗到,也不會說有多么香,畢竟在外面吃久了,見多識廣,大廚們的獨家秘方也不是段子萱憑著一腔熱情就能學到的。
段子萱總是早早上床,床頭放一只大學時用過的袖珍小收音機,她喜歡聽電臺主持人的插科打諢,聽著聽著會很大聲音地笑,笑聲撞擊著寂靜的天花板,發出輕脆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愈加寂寞。
倘若到十點鐘曾愛軍還未回,段子萱便關了收音機安靜地閉上眼睛,耳朵卻豎著聽走廊里的聲音。曾愛軍的腳步聲很輕,鑰匙旋轉門鎖的聲音同樣是輕微的,隔著臥室的磨沙玻璃,她看到曾愛軍輕手輕腳地站著脫衣服,又輕手輕腳地走進洗手間。只一會兒,嘩啦嘩啦的水聲傳來,段子萱微笑,頭貼在曾愛軍的枕頭上,用力呼吸他的氣息,很快便睡著了。
一次段子萱嚷嚷著要出去工作。“我真這么笨嗎,竟沒有一家公司回我的簡歷。”曾愛軍看她苦惱的樣子,笑起來。說不是啦,那些簡歷我根本沒有幫你投,我喜歡你呆在家里嘛,外面好復雜,誘惑也多。你瞧,你不工作,我就要努力工作,這樣子不是挺好。
段子萱無語,忽然想起一次他的公司做活動,自己軟磨硬泡地去了,看到有女同事一邊說話一邊順便將手搭在了曾愛軍的肩頭。
愛情里是沒什么公平可言的,你愛一個人,而那個人心甘情愿地接受,在你愿意對他好時他便在你身邊,其實已經是很大的幸福。
最好的時光,不過是生命中你竟然那樣深刻地愛過一個人。
當曾愛軍雙眼通紅地站在梁燕面前,手里拿著段子萱失蹤前留下的紙條——“我們果然如此,只是我竟然那樣深地愛過你”時,梁燕說,段子萱是個狠心的女人,這個女人走的時候,竟也未給她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梁燕只記得段子萱最后一次與她坐在星巴克,話變得多起來,言語中有了抱怨。梁燕說,不過三年吧,你們果真也會如此。段子萱便沉默了,盯著面前那杯焦糖瑪奇朵出神。
2007年,北京的冬天出奇寒冷,六點剛過天已經完全黑了。段子萱穿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棉襖站在路邊。
一輛出租車緩緩滑行,段子萱健步如飛地沖上去拉開了車門。站在旁邊的那對情侶,男的剛拉開車門,見段子萱已經穩穩地坐在前排,只好悻悻地關上了門。
出租車開了不足10米便遇上大塞車。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段子萱將車窗打開一條小縫,讓新鮮空氣進來。忽然便聽到叮鈴鈴的響聲。路邊的一部IP電話自顧自地響著,雪花被風翻卷落在黑色的聽筒上面,瞬間便融化了。
段子萱忽然哭起來,眼淚像關不住的水,一點一點滴在深藍色的衣服上,藍色瞬時成了黑色。模糊視線中,紛紛揚揚的雪變成了被風吹落的紫荊花,其中的一朵牢牢扎在男生電燙豎直的頭發上。這樣的季節,在深圳,紫荊花開得旺盛,那個女生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收拾停當打開門準備去超市。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防盜門上的格子紗窗將它們分割成無數個小方格。有時候,她伸手觸摸陽光,墻上便會出現自己手指的影子,細長的、有著優美的弧線。她的心里寧靜地想著一個人,紛擾的世界與她全無關系。如今,她再不可能如此純粹地愛一個人,像玻璃罩子里無塵的木偶。
下車時,凜冽的風將段子萱衣服上被眼淚打濕的地方凍了起來,硬綁綁的。她伸手去摸,冰在手掌里融化。
深藍色的衣服遇水會變成黑色,許多許多事情之間相隔的不過是短短一念。
那天晚上,她跟梁燕喝完咖啡,一個人步行回家。經過那部電話亭時驚訝地發現它已經完全被損壞。電話機斜斜地掛在塑料板上,聽筒垂落下來,幾乎到了地面。
“那部公用電話被損壞了,恐怕以后再也不能夠響鈴。”回家后,她對曾愛軍說。
“哦,哪一部?”曾愛軍問。
段子萱沒吭聲,曾愛軍也沒有再追問。
或許那一刻,她忽然決定離開。
又或許從很久以前,她便已經蓄謀著離開。
“深愛不壽”,有一天她在論壇里看到這四個字,心疼得喘不上氣。■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