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0萬平方公里上的游擊戰
妞妞:如果說我們是浪漫主義者,是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分子,我們想的都是不可能的事,那么我們將一千零一次地回答說,是的,我們就是那樣的人。——切·格瓦拉
媽媽:如果說我是一個獨裁者,是一個喋喋不休干涉你的人,總是想方設法壞你的好事,那么我也將一千零一次地回答說,廢話,你才知道啊,你媽我就是這樣的人!——老媽
2007年的夏天,在又一次收好行李,訂好機票,敲定漓江畔即將屬于我的那間小小公寓之后,我滿懷悲壯地給媽媽發了這條短信。五分鐘后,老媽的回復來了,如上。
我的英雄主義氣概立即煙消云散——永遠不要試圖和老媽比拼耐性,不要妄想爭奪最終勝利,如果你不幸擁有一個專橫自戀、熱愛嘮叨同時口才又很好的老媽的話。
托現代交通工具的福,我20歲起就開始在全國各地流竄,從一個城市飄向另一個城市,得意洋洋并且樂此不疲。伴隨我浪跡天涯的,除了小書箱、互聯網和無邊美景,就是老媽喋喋不休的勸誡短信。
妞妞,北京風沙很大的,房租又貴物價又高,你真的打定主意要離開廈門嗎?老媽我可是很想住在海邊的。
妞妞,哈爾濱冬天很冷,會凍掉耳朵,沒有耳朵媽媽就沒的拎著玩了。
小兔崽子你不是說要接我看奧運的嗎?拉薩紫外線很強烈的!你曬黑了不好看。
喂,你現在一定不適應南方濕冷的冬天了,別亂跑了,這丫頭真不讓人省心
不勝其煩啊不勝其煩,是的沒錯,女兒永遠都像媽媽手里的風箏,飛遠了,扯一扯線,知道彼此安好。但是身為一只風箏,飛得開開心心,忽然有人拉你一把,自然會心中憤懣。于是乎一年又一年,我對自己獨立闖蕩的自信越來越高,和老媽的聯系越來越少,常常只有一句:我一切都好,勿念。
直到有一天,忽然發現老媽的短信不見了,一時間若有所失,慌慌張張打電話過去,家里沒有人接,打到手機上,偏偏也沒人理睬,頓時間慌了神,求佛拜菩薩保佑千萬別有事,雞飛狗跳打聽了一整天,傍晚才接到她老人家消息:我在三亞曬太陽,沙灘很好,休假期間勿擾。
哦……
嗯?
勿擾?!
原來找不到親人的感覺這么糟糕。
原來將心比心,媽媽一直是那么的揪心。
原來浪跡天涯的前提條件,是有一個溫暖的家一直在那里等你。
可惜悔之晚矣,老媽的旅行熱情被完全地徹底地激發起來,時不時寄來天南海北的明信片,字里行間向我炫耀如下感覺旅行真好玩,我也很喜歡。
在960萬平方公里的廣袤國土上,我們母女倆開始打趕了游擊戰。在整整8個月沒見面,我在北京而她在北戴河的時候,我背起包包準備上車,她老人家卻氣定神閑地告訴我:不要過來,我們好幾個伙伴玩得正開心,你來了怎么安排,好啦好啦不要啰嗦拜拜……接著就是電話無情的“咔噠”掛斷聲。
我終于意識到“媽媽不要我了”的慘痛事實,痛定思痛趕緊約法三章:從今以后不管在哪里,每周保持兩次以上的聯系,誰也不許掛對方電話,看見短消息立即回復。
旅行很好,可是我們都要平平安安。
破譯老媽密碼是一場高科技戰爭
妞妞:老媽你知道beyond和黃家駒嗎?家駒是天才的音樂人,我的精神偶像耶……
老媽:那是因為他做過保險。
妞妞:我最近在寫一篇有點類似《城堡》架構的小說,不過跟你說你也不明白,對了老媽你看過卡夫卡嗎?他是現代派文學的奠基人……
老媽:那也是因為他做過保險。
我一直覺得老媽應該寫本書,叫做《世界名人和保險營銷員》,在我有限的見識里,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動輒把保險上升到文化高度的營銷員,并且美其名曰:敬業。
在她第一千次打擊我不敬業之后,我決定聯合老爸做一次偵察,戳穿她拉大旗做虎皮的不靠譜的吹噓。
氣溫37度,上午十點,我問老爸老媽開展業務了沒有?
老爸做了一份海鮮湯,買了一杯酸奶冰淇淋,在看《五星大飯店》,哭得稀里嘩啦的。
打電話問老媽,她帶著對電視劇的無限唏噓回答:養精蓄銳,擇日再戰。
下午三點,據說雨過天晴,涼風習習,老爸匯報:還在睡,吃飽了就上床了。
連忙追擊,老媽邊打哈欠邊回答醞釀情緒,整理工作計劃。
一日接到老爸線報,去張三家了,嘿嘿。
張三是個小科長,歪瓜裂棗姑且不論,衣服數日不洗全是怪味,鼻毛還往外翻,一說話一陣口臭,老媽的口頭禪可是尊重一切客戶的哦。
結果情況不出所料頗有潔癖的老媽先是云山霧罩,聊著聊著開始反胃,半個小時后謊稱家里有急事奪路而逃。回家之后接到客戶的電話說是要簽單,她立即進行了非常激烈的思想斗爭,思前想后托病不去,如此兩三日,終于一咬牙一跺腳,打電話跟我說:閨女啊那錢我不賺了,誰愛去誰去。
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就這個敬業水平,她那么優秀的業績究竟是怎么做出來的?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去年冬天回家,恰逢雨雪天老媽一客戶打了件愛心牌毛衣送來,原來半年前客戶要求提清保險款為丈夫交住院費,順便感慨說親朋好友求告無門不知如何的時候,老媽一時激動立即拍板拿出自己的購房款雪中送炭。
諸如此類“一時激動”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有同事打官司,告的是頂頭上司,開席無一人旁聽,老媽跑去充臺面;在街頭糾集一幫老太太斥責城管要求人家向小販道歉:鄰居生病無人照顧自己跑去護理……
你媽媽是出名的俠義心腸呢,那客戶對我說。
咦?老媽不是一直教導我見勢不好拔腿就跑,切莫多管閑事的嗎?不是一直諷刺我寫武俠小說那種無聊東西沒前途的嗎?
老爸笑:你媽這輩子吃虧就吃虧在脾氣上,怕你走她的老路而已。
原來感嘆了這么些年的世態炎涼,真正的性情中人就在自己身邊呢。
那一場風花雪月的戰役
老媽:喂,寶貝妞啊,你說要是我和你爸結婚的話,你算婆家的還是娘家的呀?
妞妞:等等……你你你你……你說什么?
我和男友談了場曠日持久的戀愛,從青蔥少年一直談到大齡女青年。
18歲的時候爸媽嚴陣以待反對早戀,21歲看看軍情沒有變化也就聽之任之。但自我24歲起,老媽身邊的阿姨大嬸們開始以3天一次的頻率嘮叨她,老媽就以每3個月一次的頻率小心翼翼地勸告我。
先是曉之以理——差不多就結婚吧?這么耗著嫁不出去嘍。
切,多么封建的思想多么老土的邏輯,我理所當然置之不理。
接著便動之以情結婚是多浪漫多幸福的事情啊,我和你爸結婚的時候就三斤瓜子兩斤糖,凄凄慘慘冷冷清清……等你結婚的時候一定要好好辦一場,等你老的時候啊,一想就甜蜜。
不就是蜜月旅行+婚紗照+party?難道我這種資深老驢、藝術照愛好者、party達人還稀罕不成?
老媽越挫越勇便誘之以利這么多年我們包了這么多紅包,你要是真不嫁人我虧大了!到時候紅包分你一半,好不好?
嗚呼,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
我暗自偷笑,這下可拿我沒轍了吧?匈奴未滅,何以為家,姑娘我要踩著青春的尾巴梢好好奮斗幾年呢。
沒曾想不多久就收到了老媽的請柬
親愛的寶貝女兒,我和你爸爸決定在結婚30周年的時候重新操辦婚禮,請準備好紅包并盡快回家陪我拍婚紗照,結婚真的是件很好玩的事情,你愛結不結。
老媽字
突如其來的淚水忽然涌出了眼眶,我打定主意盡快回家為爸爸媽媽操持一場浪漫盛大的婚禮,更決定——差不多的時候,就該結束漂泊給父母一個安定晚年了,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是世上最殘酷的事情之一。
我感激上蒼,賜給我一個特立獨行、熱愛生命的母親。
(責編 蘭 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