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權與禮制

摘要：荀子天人思想具有其獨特性。荀子所主張的天人合一是一種職責分明、天人互動的和諧發展關系。天人合一源自天王合一。禮是溝通天人關系的主要橋梁，是社會和諧的保證。天人關系的本質就是要求人與自然、社會、心靈的和諧發展。

關鍵詞：天人；王；禮；和諧

中圖分類號：G22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08)01-0107-04

一、荀子獨具特色的天人合一思想

在中國古代哲學中，天人關系是中國哲學的基本問題。中國古代哲學家講“天人合一”，從來都是以對話的方式來溝通天人關系，天與人是相通的，和諧共生的。季羨林先生說：“我歸納東方文化的特點是天人合一。我們講人和自然不是敵對的”。“在歐洲情況有些不同。查一下英文字典，‘征服’是‘conquer’，舉的例子是‘conquerthenature’把自然看作是敵對的，否則怎么會談到‘征服’呢?”所以，我們要樹立科學的發展觀，要講天人合一，要與自然和諧相處，走可持續發展的道路。荀子是主張天人合一的，但他的天人合一思想是建立在天人相互區別基礎上的合一，不是天人職責的混淆。

荀子嚴格區分了天和人的職能，認為天、人是兩個獨立的實體，各自有不可代替的職能。在這種意義上，這是主張天、人“相分”。

1、天、人的職能、運行法則相異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不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如是者，雖深，其人不加慮焉；雖大，不加能焉；雖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謂不與天爭職。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舍其所以參，而愿其所參，則惑矣。”(《荀子，天論》)

“天能生物。不能辨物；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荀子·禮論》)

“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治亂天邪?曰：日月星辰瑞歷，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荀子·天論》)

“禮義之謂治，非禮義之謂亂也。故君子者，治禮義者也，非治非禮義者也。”(《荀子·不荀》)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荀子·王制》)

天是獨立的，自在無為的，有其固有的運行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天無為而無不為。自然界四季的循環，萬物的春生、夏長、秋熟、冬藏，這些自然現象都是天的職能，人是不可以也不能代替的。所以我們不能做揠苗助長之類的事，去與天爭功。但是我們也不能守株待兔，坐享其成。人作為萬物中最聰明的動物，能通過制定禮、法來管理國家。荀子既主張天和人各有自己不可替代的職能，又強調天和人是一個有機統一體，人可以認識、利用自然，人和自然是可以和諧發展的。

2、天、地、人合一在于人之“參”

荀子認為通過虛心、專心、靜心的認識方法，人可以達到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做到心靈的和諧。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虛一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坐于室雨見四海，處于今而論久遠，疏觀萬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理矣。恢恢廣廣，孰知其極?睪睪廣廣，孰知其德!涫涫紛紛，孰知其形!明參日月，大滿八極，夫是之謂大人!”(《荀子·解蔽》)

“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舍其所以參，而愿其所參，則惑矣。”(《荀子·天論》)

在這里，荀子提出了天人合一的原因、途徑以及達到天人合一后的精神狀態。人何以能認識天?荀子認為，一是人通過后天的學習、實踐，從而具有認識、利用客觀規律的能力，即人是認識的主體；二是自然界的萬物具有能為人所認識的道理和規律，即外物是認識的客體。作為認識主體的人通過明分使群和禮樂教化，通過學習、實踐，就可以通曉作為認識客體的外物。由此，天，地，人合而為一。人何以能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荀子認為人在認識上做到了“虛一而靜”，就可以達到“大清明”的境界。人達到了這種境界，心如一塵不染的明鏡，萬物自然就會顯現出來。坐在家里卻能胸懷天下，放眼未來，借古鑒今，治理天下，掌管萬物，達到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的人即是所謂的圣人。圣人的智慧和德行與日月同輝，與天地同存。這樣，就實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社會的和諧以及人自身心靈的和諧。荀子借鑒稷下道家尹文等人的“虛一而靜”的思想，強調認識活動的虛心、專心、靜心。但荀子并不排除感覺經驗的認識作用，認為認識是主體、客體在實踐基礎上的統一，是感覺經驗與理性思維共同作用的結果。作為認識的主體，人通過學習自然、社會知識，通過社會實踐，積極參與天地生生不息的發展過程，使得人類與自然、社會和諧相處。

二、天人合一與王道的關系

在談到重新理解“天人合一論”時，蒙培元先生說：“天不是上帝，也不是絕對超越的精神實體，天是自然界的總稱，但是有超越的層面。其‘形而上者’即天道天德，便是超越層面；其‘形而下者’即有形天空和大地，便是物質層面。但在中國哲學中，‘形而上者’和‘形而下者’不是分離的兩個世界，而是統一的一個世界。”季羨林先生說：“‘天人合一’這個詞兒在中國哲學史上是很重要的一個詞兒，大家對它的解釋很不一樣。這是我的一個解釋：天就是大自然，人就是人類。”作為形而上層面的天無形無象，至大無外，生天生地，孕育萬物，主宰一切。在這種意義上，天是宇宙萬物的本原，是宇宙萬物發生的總根源，是支配宇宙萬物運行的總規律，因而具有超越性。作為形而下層面的天是具體有形的，是指包括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和各類植物、動物和人在內的自然界。

荀子的天人合一思想，歸結起來大致有兩個層面的意思：一是自然層面上天與人的合一，即天是有形有象的自然界，人也是自然界演化的產物，天與人和平共處，和諧發展；二是在禮法層面上天與人的合一，即社會法則取法自然，人類遵循自然規律行事。天道制約人道，人道確證天道，天人之際，合而為一。

何為天道?何為人道?荀子所說的天道與人道分別是指自然法則和社會法則。

“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數矣，君子有常體矣。”(《荀子·天論》)

“君子敬天而道。”(《荀子·不荀》)

“禮者，人道之極也。”(《荀子·禮論》)

“大道者，所以變化遂成萬物也。”“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何為中?曰：禮義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荀子·儒效》)

在以上的論述中，荀子所說的天道主要是指宇宙萬物發生、運行的總規律；人道主要是指道德規范和法律即禮法。禮是人道的最高標準，是治理國家的大綱。仁、義、禮、智、信等倫理道德是人道的主要體現。天道是事物固有的客觀的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所以君子尊重天道，按天道行事。人發揮主觀能動性認識規律，利用規律為自己謀利益。天道與人道在人的認識、實踐過程中合而為一。圣明的先王自覺遵循天道，順應天道，以禮治國，才能實現天下大治的政治局面。反之，如果人背離天道和人道，背離禮義，與天爭職，就會適得其反，禍國殃民。

劉澤華先生說：“天人合一的源頭是天王合一，直到近代以前，天王合一始終是天人合一的中心。如果對這一點忽略了，也就忽略了基本的歷史事實。”“西周只有天王合一觀念。隨著天子的勢微，天的觀念的變化，在社會變動中民眾作用的上升，天王合一逐漸演化為天人合一。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社會觀念的一大變革。春秋戰國時期的天人合一并不是每一個人所能具有的功能，應該說只有圣人才能有天人合一的功能。”在夏商周時期，天是上帝，是主宰一切的至上神。“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尚書，蔡仲之命)王權是上帝授予的，上帝有權力決定王權的更替。所以在西周，周王又稱周天子。周王受命于天，天人合一在一定意義上是指神權與王權的合一。在取代殷商的斗爭，西周的統治階級又認識到了德治和民心的重要性。所以西漢時期，為了神化王權，漢武帝親自塑造了至高無上的“太一”神，以天上神權影射地上王權，積極恢復王權天命神授的權威。漢武帝詔舉賢良文學之士，制曰：“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他親自重建天上神權和地上王權的聯系，為其王權統治尋找理論根據。春秋戰國時期，諸侯爭霸，“禮崩樂壞”，周天子的威信掃地，天人合一的觀念發生了重要改變。荀子繼承、發展前人的天人思想，以天人關系為出發點和歸宿點，論證了天道、人道與王道的一致性。荀子強調禮治和王道，“隆禮重法”。

三、禮是溝通天人關系的橋梁，是自然、社會和人類和諧發展的保證

荀子禮學思想是天道、人道的交集，禮是溝通天人關系的主要橋梁，是自然、社會和人類和諧發展的保證。荀子所講的天人關系并不神秘，并不是人和神的相通，不是天人感應。天人合一是人與自然在精神層面的統一，是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禮是人道的主要體現，是區分人與動物的主要標志，是天人合一的主要中介。禮是約束人性的法則，是倫理道德規范。

1、禮起源于人的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

《說文解字》解釋禮的含義說：“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禮是祭祀神靈以求福的儀式規范，是溝通神與人的手段和途徑。但是在荀子看來，禮是劃分社會等級名分的需要，是規范人性的本質要求。荀子認為禮不是起源于有形有象的自然界，也不是先驗的倫理道德，更不是虛無飄渺的至上神。那么，禮緣何而起?

“禮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于物，物必不屈于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也。”(《荀子·禮論》)

“君子既的得其養，又好其別。曷為別?曰：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也。”“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者，是養天下之本。”(《荀子·王制》)

在這里，荀子指出，禮起源于人性，而制禮作樂的主體卻是先王、圣人。人生下來就有欲望，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人避免不了要起紛爭，這將導致社會混亂。為了防止紛爭，古代圣明的帝王制訂了禮，用來區別人與人之間的等級差別，限定、滿足人的欲望。所以禮明確了物質財富的分配方式，即按等級名分來分配社會財富，使人有所給養，使人各安分守己。荀子禮學思想并不是空洞地道德說教，而是建立在人的生理需求這塊基石上的。荀子從人的自然生理屬性出發，肯定人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的生理需求的合理性。人欲是天賦的，是不可人為去除的。為了節制人欲的無限膨脹，荀子強調“隆禮”。有了禮制的規范，人們才能按一定的方式去從事生產勞動和分配產品，滿足不同階級的物質文明的需求；有了禮的規范，社會各階級才能懂得親疏有別，貴賤有等的社會秩序，才能實現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相處；有了禮的規范，人們才能懂得大小俱足，安分守己的道理，才能節制自己的欲望，實現自身內心世界的和諧。

西周以來，禮是人類社會的典章制度、禮儀規范，是溝通天人關系的橋梁，是天人合一的主要中介。禮在宇宙本體、政治制度、道德規范等方面的展開，構成一個龐大的價值體系。劉澤華先生認為，“禮是天人合一的主要中介。”“禮既是人道之體現，又是天人合一的社會體現。在我們討論儒家的天人合一的時候，如果論及人和社會，避而不談禮，天人合一就沒有著落。或者說，離開禮，在社會層面，天人合一就失去了中介。”荀子隆禮重法，但是荀子始終堅持禮主法輔，禮本法末，堅持王道第一，霸道第二，并不是簡單的禮、法并重，王、霸兼用。

2、禮主要是指人類社會等級名分與道德規范

蒙培元先生曾經指出：“荀子所說的禮，是封建社會等級制度及其一整套倫理關系。”也就是說，荀子所說的禮主要是指封建社會的倫理道德規范。關于禮的道德屬性，荀子的論述如下：

“請問為人君?曰：以禮分施，均遍而不偏。請問為人臣?曰：以禮待君，忠順而不懈。請問為人父?曰：寬惠而有禮。請問為人子?曰：敬愛而致恭。請問為人兄?曰：慈愛見友。請問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臨而有辨。請問人妻?曰：夫有禮則柔順聽侍，夫無禮則恐懼而字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亂，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荀子·君道》)

“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始則終，終則始，與天地同理，與萬世同久，夫是之謂大本。”(《荀子·王制》)

“繩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規矩者方圓之至，禮者人道之極也。”(《荀子·禮論》)

春秋戰國以來，“禮崩樂壞”，社會缺乏統一的道德價值標準。荀子大力提倡以禮為最高標準來規范社會人際關系，與孔子提倡“克己復禮”的思想是一致的。荀子認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間關系都要以禮為準則來進行規范。禮是人道的最高標準，貫穿人際關系始終。與天地一樣，禮是永恒的。長幼有序、尊卑有等、貴賤有別是天經地義的。禮是社會和諧發展的重要保證。后來所謂的三綱五常可以說是荀子關于君臣、父子、夫婦之間等關系的倫理規范的深化和具體展開。

3、禮取法天道，天人合于禮

“有天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制”“夫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始則終，終則始，與天地同理，與萬世同久，夫是之謂大本。”(《荀子，王制》)

“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萬變不亂。貳之則喪也。禮豈不至矣哉。”(《荀子·禮論》)

荀子認為，天地有上下的差別，圣明的王參天地，故國家有尊卑貴賤的差別。君臣、父子、夫婦等關系與天地的道理相同，它貫穿社會人際關系的始終，永恒存在。自然界因為禮而萬物和諧發展，這里的禮是指自然規律，相當于荀子所說的“常”；同時也說明自然界和人類社會有共同的法則，天、人不二，合而為一。人道的內在依據是天道。修身之道、治國之道取法自然之道，天道規范人道，人道確證天道，天道、人道合而為一。一方面，荀子強調先王和圣人制禮作樂的依據是其人性論。禮是滿足、規范人性欲望的需要，是按等級名分、尊卑貴賤分配社會財富的需要，是社會穩定、人人安分守己的需要。另一方面，荀子指出作為社會規范的禮效法自然運行的規律，人道取法天道。這樣，天之道與人之禮是相通的，天人合于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