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嶺小站

三十年前，我剛好十一歲，父親領著我們平靜地走出大興安嶺小鎮甘河，我清楚記得小火車站白石站牌上兩個黑色的字：甘河。

當時，我對自己的出生地，對這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沒什么特殊感覺。以童年之心態，只是覺得要離開生活多年的地方異常興奮，因為孩子的喜新厭舊情緒是最超常的。不管我們要去的下個地方是否好，生活是否習慣，孩子心中只要有了新鮮的感覺，他過去所經歷的一切就都被取代了，只要跟在父母身邊，哪里都是家，哪里都是有趣的地方。

當嗚嗚鳴笛的蒸汽火車，要載著我們離開小站時，我唯一留戀的是站臺上幾個對我招手的男孩子。那一刻，我眼里確實濕潤了，而心中卻沒有過多的別愁，反倒有一絲兒不易被查覺的自得。我坐上長長的綠色票車出山，小伙伴兒們一定眼饞得不行，感覺就像冬天大嶺上的孩子們，多想咬一口新鮮蘋果啊！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山中孩子們的一種超越時空的奢望。

回望我走下大興安嶺后的三十余載，先是從嶺中走到嶺東，眼前已不是清悠的甘河，而是幽深的綽爾河，歡騰的雅魯河。這樣過了三四年，父親又把我們帶到了大興安嶺西部的鄂溫克草原，當他和同伴們把那里空曠的草地變成沸騰的新型煤炭基地之后，他的厚肩膀一抖，又把我們全家帶到了東北大平原的腹地——現代化大都市長春。從此，我們離內蒙古高原遠了，離大興安嶺遠了，離我的森林，我的草地，我的河流，離我的精神故鄉，越來越遠了……

我在忙碌的人生路上，拼命應對著生活賦予我的種種打磨，我在喘息都不易的現代生活節奏中，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做好自己，干好工作”的簡單理念，像一架無形的助跑器，推擁著我無休止地向前奔跑著，奔跑著。我被勞頓搞得幾近麻木，我被世俗紛雜逼得時時焦心，我被虛幻的上進心折磨得疲憊不堪，猶如未老先衰的馬兒，只有被驅使著前行的意識，而無思考自己行程，矯正自己行為的閑暇，我為庸俗的生活纏繞著，渾渾噩噩……一個秋日的深夜，我忽然被自己的夢境驚醒：一個十歲的男孩子，冷靜地立于白色的石牌下，那站牌上的兩個字即：甘河。

——夢境的畫面清晰，如電影的大特寫。那個眼睛亮亮的男孩子，以一種超乎尋常的奇特感覺，端詳著那條亮閃閃伸向遠方的鐵軌。鐵路兩側的小鎮，雨淋板棚頂的房子，灰色板皮隔圍的菜園子里，長勢蔥郁的土豆秧子正開著白紫色的花兒，松板障子排列形成的小巷子內外，彌漫著松樹油子的味道兒，甚至連空氣里都滿蓄著古樸而神奇的意韻。面對這真實、親切的世界，只有生于斯、長于斯的人才體會得到，其靈氣早已注入曾經是孩子的我的血液和肉體。不陌生的土地，總愿為真誠熱愛她的游子們張揚個性，并將他們相擁入懷。

自從夢中出現的小站重歸我的精神世界，它即刻成了絕無言棄的永恒。而這時的我，不再是昔日的男孩，好奇，質樸，天真的童年已悄然離去了三十余載。我精神中常涌現的那個提示我、呼喚我、引誘我的小站，其實就是故鄉向我拋來的誘餌。人到中年，也許就到了該回首思量，該回味故鄉記憶的時節，也許這就是思悟人生的開始，也許那些簡單的歲月中埋藏著純正人生的哲理，也許那些無邪的日子中深藏著生活的大美……我這樣想著，也著實地動作起來，追尋起來。就在二○○六年七月的一個早晨，我攜妻領女，一行三人，在寧靜得沒有了一切的那個早晨，我們駐足在依然色澤未變的小火車站的站牌下……讓我意外，上大學的女兒，對亮閃閃的小站鐵軌情有獨鐘，她展著雙臂行走在鐵軌上，像一只初飛的燕子，她的神情決不是當年的我，她探視小站的目光，似乎在告訴我，我的那個時代已久遠，就像眼前的小站，曾是我生命中的一個符號，一首樂曲開頭的一個音符。我視之珍貴的童年，對在大城市長大的她而言，就是一段遙遠的童話，一個來自父親口中的傳說，一個寂寞得讓大城市孩子不忍心傾聽的故事。這是我和女兒間的差異，兩代人的溝通是要有一個過程的。

我不強求后輩人理解其父輩的人生苦樂，生活總是有相似的重合，苦樂也常有驚人的相似。其實，記憶和思悟，即是正視人生，更是對人生的深層感悟，其受益者非實踐即得益于人生，這難道不是一個良好的饋贈嗎？這樣說來，保留父輩人生得失的記憶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父親初來甘河時，剛好十六歲，開山筑路，從小站附近開進深山的“小森鐵”，就是他測量，就是他帶領同伴們建設的。大興安嶺的木材源源不斷地出山后，又讓甘河站的大鐵路載著運到全國各地。二十歲那年，父親在小站上喜滋滋地接回從遼西老家娶來的新娘，那時，留著兩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的母親漂亮、苗條，著實鎮住了前來接親的人們。一年后，我的外祖母也踮著小腳兒，從停在小站的票車上走下來，她是來照看我這個剛剛降生的外孫的，從她擁我入懷的那一瞬，我即開始感受了人間之最愛，這是我生來的福分。

從記事起，這個小站就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鐵道一側的信號牌一低頭，不多久，就有嗚嗚鳴笛、冒著長串白煙的火車長龍開出小站，時有綠色竹節似的票車彎彎曲曲地開來，車廂上的窗子閃著靈光，太陽一照，都像引誘人的小爐堂，我們總感到那窗子里面一定很熱，一定很好玩兒！窗子里的人們，一定穿得很好，吃得很好，尤其他們擁有票車上吃也吃不完的餅干，這是最讓我們神往而羨慕的美事兒。有時，票車的窗子里飄出幾片彩色的、花蝴蝶一樣的包糖紙片兒，不待它們飄飄落地，孩子們就蜂擁著沖上路基，爭搶著把糖紙片兒抓在手中，搶得糖紙的孩子，臉上開花一般，沒得到的孩子，眼露羨慕之情，不斷地向手中握著彩糖紙片兒的孩子靠近，想把殘留在紙上的水果糖的味兒嗅一嗅，想把紙上畫著的蘋果、香蕉、橘子的圖案看個夠，似乎這樣就能解除想吃水果糖的饞勁兒了。

我經不住綠色票車的誘惑，和幾個大膽的男孩子跑到火車站，想試坐坐綠票車。我們想好了，上了車就不下來，坐到下站吉文（甘河站東前一小站）下車，再步行四五個小時返回家，當然是沿著兩條長長的鐵軌走回來。當我們計劃好一切，卻發現所有上票車的乘客，手里都持著一張火車票，到檢票口還要讓叔叔剪上一剪子，才能上車，他們各個神情十分自得！眼看著車就要開了，我們急得手心直冒汗。這時，我身邊的雙勁兒大喊：有辦法了，跟我走！我們跟著他，跑到火車站外的鐵路旁。這時票車已經開動起來，隨著火車頭的“吭哧吭哧”的聲音，車速快起來，我們看清此時的票車門都已經關上了。這時，雙勁兒不顧一切，一把抓住車廂連節處車門一側的拉手，雙腿離了地，很快他就把腳搭在車梯上。我也學著他的樣子，不顧危險，一把抓住拉手，雙腿旋即離開地面。火車在加速，我們的身體在飛行，我們興奮得忘記了這是在冒險，心中狂喜不已，心律加快數倍，嘴里忍不住喊出：我坐票車嘍，我坐票車嘍！我眼前的草地在跑，小花在跑，小河在跑，樹林在跑，甚至連飛著的小鳥都被我們追過去了，剛才的小站被我們甩得遠遠的了！

我們雖然不能體驗坐進票車車廂的神氣勁兒，卻能感受到票車加速快感。看著向后飛跑的大地，躍動的山巒，我們幾個吃了豹子膽的男孩子，仍然處在高度狂喜中，絲毫沒意識到危險正在向自己逼近。當最后一個抓車的小柱大喊：我害怕，車太快了！小柱比我倆小一歲，才八歲，當然膽子要小。我拿不準主意，就看著前一節車門上的雙勁兒，他看著我喊：看我的，到咱家門前時，咱就跳，腳落地后要跟著車往前跑……我的眼睛，已經看不清草地上的不同的花草，馬舌菜、藍鴨草、酸母姜、苣荬菜、野灰菜等混在一起，眼前是綠茫茫的一團一片，它們正跑著追著票車的尾巴呢！我眼前從沒出現過這樣的情景，地上的一切都瘋了般的狂奔著！我先是吃驚，后是害怕，我不敢看車下的草地，閉上了眼睛。這時，聽雙勁兒喊：看我的，要到我們的站啦，準備跳車！我只覺得眼前一個黃東西一閃，雙勁兒便猴子般快地跳下車。我也學著他的樣子，一躍而下，票車的慣性勁兒太強，把我弄了個大前趴子！小柱像個遭驚嚇的小鹿，一跳下車時，連一步也沒來得及跟火車跑，就被強勁的慣力，又實又狠地摔在地上！他的腳崴了，他嗚嗚地哭起來。讓我奇怪的是，我爬起來后，居然不見雙勁兒的身影，我忙大聲問小柱：雙勁兒哪去了？小柱被電擊了似的不哭了，我倆的眼睛茫然地在原野上搜索著，沒有雙勁的影子！正當我們傻眼的時候，卻聽到不遠處，傳來雙勁兒有氣無力喊叫：快來啊，快來啊，拉我一把！我迎聲跑去，見雙勁兒被火車甩進一個一人深的土坑子里，好在土坑里只有半下水，雖然沒被淹著，他卻也成了落湯雞，泥水橫流，臉色鐵青，狼狽不堪，這會兒正往坑上爬呢！我和小柱全力拉他上來。三個孩子坐在草地上相互看著，我的手被搶去一塊皮，正往外冒血汁兒，像手背上開放一朵梅花，雙勁兒的臉上刮了一條二寸長的口子，像腮幫子上又生出一個嘴，只有崴了腳的小柱境遇好一些，而此刻正抱著自己的腳，不停地“哎喲”呢。盡管三個男孩子都受了傷，卻仍然堅強地建立起攻守同盟，誰也不能回家說我們抓車跳車了！我們是無名英雄，要保持英雄的尊嚴和神秘。如果家長逼得緊了，就說和鐵道南的男孩子們打群架了！

因為沒錢，想坐票車碰了壁。可我們要看看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卻一點兒沒減，于是，我們又打起逃學一天坐貨車到吉文的主意。過過坐火車的癮，是我們當時最美好的奢望，現在想來，是渴望見見外面世界的愿望，造就了山里孩子的冒險行為。這次，我們摸上了一長列載運木材的火車，偷偷登車后，三個人貓在車廂頭和木材對應的夾空處（極端危險，可能因車速變更導致木材偏移，我們將被擠成肉餅！），不敢露臉，怕萬一被鐵路上擺旗兒的叔叔看見，我們就得“老毛子看戲——白搭工”了！這次，我們成功了，當拉木材的火車開出小站甘河，火車兩側的山嶺很快秀美起來，很快跟著跑動起來，連甘河嘩嘩的流水都好像是在為我們歌唱，連山風也像媽媽的手一起來撫慰我們的臉頰，我們心里有了蹦出無數的火星的感覺，崇山峻嶺，在我們的眼前是一長幅跑動的圖畫，色彩斑斕……高興讓癡情的孩子忘記了世界！當我們在二十公里外的小站吉文偷偷下了火車，徒步往回走的時候，三個孩子幾乎忘記了疲勞和懼怕，三四個小時的路，我們幾乎是跑著往回趕的。

太陽早已躺在大山的后面，天急匆匆地黑下來的那一刻，當我們看到前方甘河小站外的鐵路信號燈的紅光時，我們幾乎都癱坐在地上了……

從小站走出的感覺，讓今天臨近四十七歲的我，仍夢繞魂牽……

心中的小站，我回來看你了。

責任編輯 何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