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不掉的痛苦

“哥，無論是咱身邊的伙計、顧客、媒體，還是一本受益無窮的書，都是不可忽略的。”這無足輕重的一句話，卻逼哭了一個七尺男兒，因為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用這么多年的時間去感悟一個眾人皆知的道理。

一

“勝，你放心，哥不會讓你等太久!”13年前，安徽歐家村的村口，歐強揣著從親朋好友那兒東拼西湊來的100元錢準備外出打工。他強忍著眼淚跟弟弟歐勝道了別，可剛轉過身就哭了。他太明白這一走就意味著必須混個衣錦還鄉，抑或是沒有再見之日。

歐強把心一橫去了蘇州。他白天找活干，晚上偷偷回到車站候車室躲在角落里打盹，還經常遭到管理人員的轟趕。歐強在心里暗自發狠，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總有一天我也要踹他兩腳!

就這樣人模鬼樣地過了兩個多星期，直到某天早上一個操著家鄉話的小伙子來候車室賣饅頭，二人一見如故，談了幾分鐘之后，那小伙子就引歐強去見了自己的老板。

老板姓崔，五十出頭，一生亂蕩江湖飄，老了才定下神來搞了個小饅頭店。崔老板人耿直，二話沒說就答應收歐強做學徒。從此，歐強就開始起早貪黑地搬面袋子、擦籠屜，跟著師傅從和面、揉面學起，還得洗碗、掃地、清理廁所，甚至給老板的孩子刷鞋、洗衣服、倒痰盂。歐強不計較顏面，也不給自己留一丁點兒空閑，他生怕老板突然“變臉”。

那年頭出門在外的人，十個有九個喊日子難過，可歐強硬是咬緊牙關挺過了三年。三年里他攢了些錢，準備甩手干一票，他不相信蘇州幾萬間房子里就找不出一間讓自己發財。

果不其然，6天之后歐強就找了到一間5平方米的店面，由于他推出的“灌湯包”皮薄、餡多、湯汁充盈，比一般的饅頭包子細膩可口，生意自然就做得順風順水。可好景不足半年，包子店就猝不及防地遭遇了一次臨檢，“你的營業執照呢?”工商所的同志只是例行公事地這么一問，歐強就傻眼了，“啥營業執照哦?”一不小心就把店給弄沒了。

現實把歐強從收獲的快感中硬拖了出來，再怎么說也是大爺們兒一個，既不能哭又不能鬧也沒個能說話的人。可冷靜之后想想，還是只能鉚足勁從頭來過。

才半個月的功夫，歐強又瞄準了一間比以前大好幾倍的門面準備重操舊業，街對面是新開發的商業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著實讓他興奮了一把，沒多想，立馬交了2年的租金。

說來也怪，歐強每到一處總能引起一陣“饅頭熱”，每天來買包子的隊伍要排到二十米外公用電話亭的位置，把歐強累得坐著搟面都能睡著，還要被空手而歸的顧客埋怨說“生產”速度太慢，規模太小。于是幾天后，歐強趕緊給歐勝寫了封信，他實在忙不過來了。

按說通常是讓親信打理財務，而歐強卻讓歐勝到廚房去和面做餡。這親兄弟也免不了會有各自的盤算，歐勝的才智本來就略高自己一籌，搞不好弄個喧賓奪主兄弟反目就虧大了。歐勝倒也沒有多問，他就像曾經的歐強一樣一心打磨技能，他知道掌握一門生意的核心不是件吃虧的事。

二

“采訪啊?好啊，記者同志，下午我在店里等你。”畢竟是頭一回上報，歐強激動得直踱步。下午記者如約做完了采訪，“歐老板，我看你這生意行，如果再上點廣告什么的，保準更火爆。”近段時間就沒少有人在他耳邊念叨做廣告開分店的事，他一聽這話就生厭，心里直犯嘀咕，你到底是來采訪還是來拉廣告的，半天只憋出了三個字：“那倒是!”

歐勝看出了他哥的心事，送走記者之后，他對歐勝說：“哥，人家啥剛候要你在他的報紙上登廣告了?再有，那說的也是大實話啊。”

歐強吞了一口氣，“你是說我聽不懂話了?”斜了歐勝一眼，“總之現在生意好，暫時不需要花什么冤枉錢!”接著摔門而出。

歐強這人心眼小，一直謹小慎微地做事才有了今天的顧客和采訪。生活算不上衣食無憂，但想吃點喝點啥還是吃得起喝得起。他找了個小館子靠窗的座，要了二兩老白干，酒還沒打濕腸子，郁悶就一涌而上了。他實在沒搞懂，自己又不是做不下去，非要做啥廣告搞啥加盟呢?沒準兒以后誰還騎到自個兒頭上來了。

本來歐強一顆心全都撲到了包子身上，如今卻有一幫人有事沒事地給他“吹風”，一來二去地歐強就長了些葛朗臺的氣質。其實他不是個吝嗇的人，也不怕吃苦，他就怕亂。他怕一旦做大了，自己一個沒文憑的鄉下人會亂了方寸。所以他就倒過來觀察究竟是哪些人要他做大，哪些人想他亂。久而久之，歐強對身邊的每個人都劃了道防線，總是瞎揣測他們的一言一行，有時候好心也被當成了驢肝肺。

自打包子店的生意越來越好，歐強就老覺得有些陌生人在店外轉悠，時不時還往里瞟上兩眼，像是在偷窺什么。他跟歐勝提了這事，歐勝只叫他別那么多心，他卻認為歐勝根本就不在乎包子店的安危。一天早上，一聲刺耳的聲響直擊歐強敏感的神經，“他媽的什么包子，里面還囊著蟑螂!”歐強氣急敗壞地從廚房里沖出來，歐勝緊跟其后。

這“尖嗓子”的碗里的確攤著半個包子和一只小蟑螂，“喂，你是老板啊，怎么做生意的?”

“暗算”二字猛地從歐強腦中劃過，這人長得一副歪瓜裂棗，一看就不是好人。歐強的臉被他的話漲得紅一陣白一陣，握緊了拳頭就等他動自己一根汗毛，馬上拳腳相加。歐勝用力扯住歐強，上前去左一個“很抱歉”，右一個“對不起”，而“尖嗓子”故意找茬似地盯著歐強，“怎么，今天還要打人啦?”這話把歐強最后的忍耐給扯破了，“就打你怎么了?”說著就往前面拱。

“咔嚓咔嚓……”要打人的一幕剛好被一個過路的“記者”拍了下來，歐勝一個箭步追了出去，心想這事一定得攔下來。結果那不是什么記者，就一個影樓的二流攝影師，歐勝給了他200塊錢封口費，那人立馬當著歐勝的面刪除了剛才拍到的兩張照片。

見歐勝回來了，歐強若無其事地說：“記者沒一個好東西，等他曝去，那蟑螂指不定是誰想陷害咱們，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哥!今天你就是錯了!”歐勝頭一回指責他哥，也沒解釋剛才那人的身份。“顧客也好媒體也罷，是咱得罪得起的嗎?只要是自個兒店里的事，再燙手的山芋也得去碰不是?”

那一夜，歐強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沒睡著，他想不通跟前這個從同一個娘胎里出來的親兄弟，會為了一個外人來責怪自己?

三

自那以后，歐強就更加反感媒體，甚至開始反感歐勝。他認為對任何人都“笑臉相迎”是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索性把手上的事情全部交給歐勝來處理，自己就只在廚房里做點包子，他倒要看看歐勝究竟能搞個什么名堂出來。

那段時間，從購料、處理顧客意見到接待媒體采訪，歐勝全都親歷親為。為了更有效地打理包子店，歐勝一有空就到書店轉悠，翻點知識先裝進腦袋再說，一切都按照歐勝的計劃有條不紊地發展著。可歐強卻突然一下狂躁了，是排斥還是嫉妒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只是有種隱隱約約的不安讓歐強覺得就快要人格分裂了。

而這頭，歐勝不但把包子店經營得很到位，還大膽地提出了改革，他想把安徽老鄉叫到蘇州來多開幾家店，擴大擴大生意。“隨你!”歐強沒好口氣地說。歐勝顧不得他哥的情緒，心想一個人連發展都不敢去想，這生意遲早被敗光。

老家人早有耳聞兄弟倆在江蘇的包子生意做得熱火朝天，這一封家書回去，當月就陸陸續續來了十幾門遠親近鄰，有開過縫紉店的，做過司機的，賣過糧油的，還有農民。如今一窩蜂地全都賣起了包子。

李二娃的店開張那天，一個顧客買了袋包子，啃了兩口之后，問：“這包子不是歐老板做的嗎?”“是他徒弟做的，怎么，有問題嗎?”那顧客笑了笑說：“沒什么，就是味道不一樣了。”接著便拎著口袋轉身走了，弄得李二娃哭笑不得。

后來老鄉們一聚才知道，幾乎所有人都被顧客質問過包子的出處。李二娃越想越覺得蹊蹺，就問：“大家說是不是師傅對咱留了兩手哦?”人群里頓時一片嘩然，沒人再往下接話。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墻，這樣的猜疑不偏不倚地傳到了歐強的耳里。最初歐強嘗試著忍耐，手把手更加細致地教學徒們手藝。然而，他總感覺在和面做餡的時候，老鄉們盯著他看，盯得他渾身不自在。心想你們不盯肉餡盯我干嘛!還在懷疑我?火氣一上來就沖昏了頭，丟下一句“不做了!”扭頭就走，搞得大家莫名其妙。

歐勝一打聽才知道，大伙兒都在抱怨歐家兄弟讓他們離鄉背井，又不肯給真東西，心里很氣憤。于是歐勝立馬算了一筆賬擺到老鄉面前，“如果自己做肉餡，在器械設備和小工身上的投入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喲。”在一陣鬧哄哄的商討之后，大伙兒一致決定所有肉餡由師傅統一請人制作，今后也不用再疑神疑鬼了。

歐強仍是看誰都像壞人，像一群掠奪者，但他心里很明白這些都是好人，只是長期以來逐漸被孤立的痛苦讓他一直反反復復地發作著。在伙計們看來，歐強已經是個心理扭曲的精神病患者。哪里還會有人注意到，廚房角落里的那個勤勤懇懇做著包子，焦慮至極的身影。

四

突如其來的幸福弄得大伙兒有些不知所措了，轉眼間存款就變成了六位數，連家境最窘迫的老徐臉上都笑開了花。當初老徐在那窮山惡水里一呆就是大半輩子，還真沒想過會有發財的一天。現在老徐每天從收銀柜里取出的一摞鈔票，少說也有200O塊。掐指一算，除開一切開銷，利潤大概有兩成。

就這樣和諧融洽地過了五年，廚房伙計和掌柜老鄉都信服歐勝，也明白是誰把他們帶了出來，誰給了他們“生路”，所以“越俎代庖”的事，從來沒人提過。

這么多年過去了，歐強偶爾也會反省當初的心態咋就那樣惡劣，現在他可比誰都清楚歐勝的“所作所為”。然而他已經不知道能找誰說說，該從何說起了。

這天，歐強跟往常一樣做完肉餡回到臥室，從門縫中窺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開門看見歐勝叼著一根煙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霧。歐強心下一緊，該來的還是來了，歐勝始終不肯放過大當家的名。

歐勝趕緊把煙滅了，他知道歐強有氣管炎。

“你說，什么事?”歐強故作鎮定地問。歐勝不緊不慢地掏出一個紅色的舊存折遞到歐強手里，“哥，這幾年你也沒問店里拿錢，我就把掙來的錢全部存起來了，現在該還給你了。”歐強顫抖著接過存折，半天沒找出一句對白來。

“哥，無論是咱身邊的伙計、顧客、媒體，還是一本受益無窮的書，都是不可忽略的。”這無足輕重的一句話，卻逼哭了一個七尺男兒，因為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用這么多年的時間去感悟一個眾人皆知的道理。

編輯 章小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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