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前,我從我的村莊來到了城市。經過多年的打拚,我成功了,終于在那個城市里擁有了一方屬于自己的天空。但在某一個深夜,我倏然發現自己已經墮落,變得市儈和庸俗,我的靈魂在物欲橫流的世界里變質了。從那一刻起,我的心靈無法再平靜,充滿了悲傷。在黑夜里,我一次次自責,面對籠罩著城市的黑暗,黯然落淚。
2006年春天的一個早晨,我背上行囊,決定逃離城市,去找可以凈濾我靈魂的凈土,救贖我已遭污染的靈魂。而故鄉,我的童年成長的村莊,就是我心中最后的一方凈土。我想,只要回到她的懷抱,我喧囂荒蕪的心靈就會得到安寧,干渴枯萎的靈魂會在故鄉的陽光和雨露的滋潤下重生。
我的村莊淳厚樸實,就像豐沃的土地,只會付出,不求回報。生活在村莊里的人,像玻璃一樣透明,站在對面,就能一目了然。我的鄉親,我的那些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小伙伴們和一些比我年小的侄輩們至今還廝守著我的村莊。而在我村莊的山上,我的先祖,我的爺爺、奶奶、大伯靜靜地睡著,他們都是一些善良的人。我熱愛著他們。
但我離開村莊太久了。我不知道他們現在生活得怎么樣,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接納我這顆變質的靈魂,我的村莊會不會用她寬容的胸懷接納我。
從汽車東站下車,隨著人流涌出車站,我茫然失措了。站在喧嚷的街道上,我不辨東西,找不到了回村莊的路。
我打電話向堂哥求助,我說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堂哥是我在村莊里最親的親人了。堂哥叫我打的。他說只要說到白鶴路司機就知道,他會在路口接我。
五分鐘后,我見到了堂哥。
在我的記憶里,堂哥精瘦,少年白發。而眼前的堂哥卻讓我陌生,白發染成了黑發。人也發福了。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他的表面,已經沒有多少農村的印痕,和我們這些長期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無異了。
堂哥陪著我沿著白鶴路向前走,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指著對我說那里曾經是什么地方,曾有過什么,聽著這些耳熟能詳的地名物事,看到的卻與記憶中的迥然不同,心里突然產生了困惑:這是我的村莊嗎?
我的村莊,叫白鶴殿。我沒有去考證過村名的由來。我想,叫白鶴殿一定有這樣叫的意義,就像我們給子女們取名,總會寄予些美好的愿望在里頭。只是白鶴殿這個村名取得太久了,我的村莊太古老了,而給村莊取名的祖先又做古太久,所以名字傳下來了,而名字的意義卻被歲月沖沒了。
堂哥說白鶴殿現在不叫白鶴殿了,改叫白鶴小區了。我記得,在我童年時,我的村莊曾易名,改叫為“紅巖大隊”,但那個名字只叫了十多年,就隨著“文革”的結束而壽終正寢了。但我知道,這一次的更名徹底而完全,白鶴殿已成歷史,不會再回來了。因為,作為一個村莊,沒有了土地,沒有了莊稼,等于已經消亡了。它已經失去了村莊特有的個性,溶入城市的共性了。
我來到堂哥家里。堂哥現在已經過上舒心的好日子了。紅木沙發,大彩電,大冰箱,一應俱全。而在我離家的時候,堂哥在村里算是貧困的。住著兩間不能遮雨避風的破舊的泥瓦房。一間做牛欄和廚房,一間住人。房間與房間之間,隔著薄薄的一層木板。晚上睡在床上,耳里充塞著牛的反芻和喘息組合成的交響樂,好像人畜共眠。那時,堂哥家里一日三餐吃玉米糊,玉米饃,一年四季,鮮見米飯。堂哥是個地道的莊稼人,一天到晚只知道從田里忙活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身上滴下的汗水能把土地砸出坑,可他一年來的勞碌,卻填不飽全家人的胃。但現在,堂哥家里已經看不到農具了,不用說犁、耙、打稻機,就是鋤頭也找不出一把了。老實巴交的堂哥沒有別的手藝,離開了土地,離開了農具,他憑什么生活呢?
堂嫂已是近五十的人了,保養得很好,穿著也洋氣。她的廚藝很好,做出來的菜,盡管少花式,但味道很好。堂哥有兩個女兒,席間,我問起她們的近況。堂哥說她的大女兒已經出嫁了,老公包工程,很有錢。小女兒在大酒店里做領班。堂哥說時,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飯后,堂哥說陪我出去走走。我提議去“十八塘”。
“十八塘”。堂哥猶豫了片刻,但最后還是答應了。
十八塘,荷花飄香十里的十八塘,曾是我們童年的歡樂之源。我們在那里潛水,抓魚。摸螺螄,摘蓮蓬,捉螢火蟲。我的母親姐妹們曾在那里浣衣洗菜淘米。好多次在夢里,我夢見自己赤條條地在十八塘清澈的水里游泳,和小伙伴在塘里荷葉間捉迷藏。
十八塘,我難以忘懷十八塘呀。
“回來了,有空到家里嬉。”不時有熟人過來和我打招呼,我的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意。我慶幸村莊的人還記得我,他們并沒有把我這個流浪在外多年的游子忘記呀。
我們在一條叫南市路的街上漫步。這里熱鬧繁華。超市,酒樓,車行,琴行,還有很多家美容店。在那些昏暗的美容店里,穿扮妖野的女郎一見門前有男人走過,就把玻璃門拍的震天響。
“老板,進來敲個背。”
“老板,你要什么服務,有什么服務,保你滿意。”
“哥,你怎么把我帶到這里來了。”我怨堂哥。
“你不是要到十八塘嗎?”堂哥說。
我愕然了。
難道這里就是我夢牽魂縈的十八塘嗎?那十八個翠珠一樣相聯的池塘呢,那些荷花呢,那些清澈見底的碧水呢?它們都到那里去了呢?望著高高聳立的樓房,巨大的廣告牌。我眼里頓顯迷茫。我明白堂哥來時眼中流露出來的猶豫了。我心中圣潔無比的“十八塘”現在已經成了“紅燈區”。
“你知道南市路上有幾個美容店?”堂哥向我伸出了手。“十八個。”而南市路僅僅一公里長。
“有興趣進去玩一下嗎?哥給你找最好的。”堂哥調侃我。
我落荒而逃了。
我的村莊溶入城市后富了。可在變富的同時,那些邪惡的毒素也正在悄然地侵入,腐蝕著村莊。我的村莊消失了,構成村莊美好靈魂的質樸,善良,節儉,勤勞……那些美好的東西品格呢?它們還存在嗎?
夜色來臨了。我和堂哥回到家中,堂哥的幾個麻將搭子正等著堂哥。堂嫂對我說,你哥現在越來越不務正業了,越來越懶了,家里屁事也不做,只知道一天到晚打麻將。在堂嫂的奚落聲中,堂哥“嘿嘿”地笑著。堂哥讓我打幾把,我以不會為由拒絕了。“嘩哩嘩哩”的麻將聲很快就響了起來。他們打的碼子是10元一張。堂哥的手風很順,青一色、杠上開花。面前很快就厚了起來。我看了一會后,推說累了,就上樓休息了。
但我無法入睡。
站在我曾熱愛的村莊上,我思緒紛紛。我童年時的村莊,簡單純樸的如一張白紙。一旦夜色來臨,整個村莊就寂然無聲地睡了。勞累了一天的人們,吃過夜飯,就早早上床休息了,人們得為明天養精蓄銳。可在現在,土地沒有了,有力也無處使了,因為沒有了農活,更無須起早摸黑。而勞作慣了的莊稼人又閑不住,女的還可以去服裝廠、繡花廠尋些釘扣縫紉之類的活干,無所事事的大老爺們就只能一門心思花在了搓麻將和打撲克上了。堂哥說,村里現在可富了,銀行里有一千多萬元土地征用費。每家每年都可以分到一筆可觀的口糧錢。大家不用干活就有吃有喝了。
堂哥說起這一千多萬時,一臉的滿足,好像摟著一座金山,再也不用為自己今后的生活擔憂了。我想,堂哥在說這話時,一定沒經過大腦,其實,這一千多萬,就是村莊的“賣身錢”。正是這一千多萬元,殺死了我的村莊。村莊的死和一個人的死一樣,死了就不能復生了。堂哥更不會往深處想,村莊沒有了,土地沒有了。村莊和土地變成了銀行里紙幣后,這些錢,又能供白鶴小區幾百人吃上幾年,能讓子子孫孫后輩們世世代代享用不盡嗎?
記得小時候,爺爺常講,一個人不勞動,好吃懶做,金山銀山都會吃空。從表象上看,白鶴小區的確比以前的白鶴殿富得多了。住新房子,年年有錢分,但這種富脆弱得不堪一擊。而更讓人擔憂的是村莊消失后,鄉親們身上的那種吃苦耐勞的優秀品質也在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勞而獲的惰性和享樂的意識,而且這種過去遭人唾棄深惡痛絕的惰性和享樂意識正形成一種共性漸漸被大家所接受了。
……
大約是在深夜23點。我被一陣尖利的喊叫聲吵醒。
——山上起火了。大家去救火。
我披衣下床,走到陽臺上。南面山上大火沖天。紅紅的火光把整個天空都映紅了。山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從夜空中清晰地傳來。
樓下卻麻將聲依舊。在急促的呼救聲中,堂哥他們我行我素無動于衷。
“哥,山上起火了。”我對堂哥說。
“別去多管閑事,那不是我們村的山。”
尖利的叫喊聲由遠而近。但整個小區里卻很少有人打開自己的家門走出來。
“叫死也不去,上次救火時說好給50元的工資,到現在屁都沒有領到。讓黨員干部自己去救。”一個麻將搭子憤憤道。
倏地,我的心底里升起了一股寒意。這些就是我過去那些可敬可親、為了他人會兩肋插刀、仗義執言的鄉親們嗎?濃濃的悲哀雷電一樣擊倒了我。我原以為逃離城市回到村莊能找回迷失的自己,沒想到,回來后,我復陷了更深的困惑的泥潭,無法自拔了。經過長途的跋涉,其實,我并沒有逃離出城市的樊籠,我只是從這個籠子跳進了另一個籠子。就像一頭困獸,四處奔突,卻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