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英兄辭世,我的心情是很沉重的。每想到他是那樣決絕地告別人世,我就不僅難過、惋惜,而且更生出諸多莫名的惆悵與煩亂,以致想寫點什么,都不知從何下筆。數月以來,仍然沒寫出一個字。幾天前的一個夜里,睡前靠在床頭讀去年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英國作家多麗絲·萊辛的《金色筆記》,讀到女主人公的夢,我便迷迷糊糊入睡,也得了一個奇特的夢:
我和許志英在一個被竹幕大棚高高遮住了陽光的水塘邊觀魚。正如《金色筆記》里所寫的,“這水原來一點也不深,只不過是一只污穢的大籠子底部一層淺淺的臭水而已。”老許要我陪他抽支煙,我說戒煙已十年。他頗不以為然,淡然一笑,點上一支煙說:“戒煙完全是無端地難為自己,沒有什么道理。人過七十,不應怕死。自由比生命重要。”這時忽見一條碩大無比的魚游來,這條魚似乎不能容忍池小水淺的拘束和灰暗污穢的折磨,憤而一躍沖上岸來。只見它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拍打著尾巴,大口一張一合,似在“呼吸”。看著那因窒息而瞪大的魚眼,頗像許兄戴了瓶底般近視鏡的雙目,我說:“這‘自由的呼吸’,將是死亡。許兄,讓我們把它再推下水吧!”但許志英口吐青煙,又是淡然一笑,說:“那是‘死水’,回不得,還是讓它‘自由’吧!”
夢醒之后,心情幾天為之不快,感到非常非常的寂寞和孤獨。難道自由的代價就是死嗎?我們這些茍活者,能忍受“灰暗污穢的折磨”,是“有幸”還是“不幸”?我的雜亂的回憶于是在寂寞、孤獨的心緒中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