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秋和他的誦經堂

抗日戰爭期間，京劇大師梅蘭芳蓄須明志，拒不表演，名揚天下。京劇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硯秋則以另一種方式——誦經明志，來展示自己的民族氣節。這幅照片就是他在當年誦經明志的地方——誦經堂的留影。

1946年1月，《良友畫報》的攝影記者康正平在著名畫家溥心畬的引薦下，特意去拜訪了程硯秋。

那天午后，雪后放晴，北平城一片銀裝素裹，康正平興致勃勃地趕赴北平郊外青龍橋程宅。程硯秋自“七七事變”之后，便從城里搬到這山野中隱居，不接受任何邀請，更不演戲。斯時，抗戰勝利了，他才開始露臉、接待客人。

康正平敲開程家大門，向程硯秋亮明身份后，程硯秋緊握住他的手，響起一口洪亮的京片子：“呵，《良友畫報》的記者，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咱們是老朋友啰。”程硯秋旋又雙目閃亮地一轉，發出他那幽咽婉轉的“程派”唱腔，“啊呀呀——你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過幾天我就要搬回城里去啰！”

雙方邊寒暄邊入室，分賓主坐定。康正平環顧四周，陳設十分簡陋，頗有農夫的山村野趣，心想，抗戰八年，大師在這里自食其力，很不簡單。他便雙手一揖，問道：“久仰程先生大名，今日有幸拜見，不勝欣喜。晚生早就風聞您在抗戰年月，堅決不為敵偽演戲之事，愿知其詳情，望先生賜教。”

程硯秋心情極好，一口答應：“可以，可以嘛，這是每一個懂得禮義廉恥的中國人都應該做到的。我雖不能像岳飛、文天祥那樣英勇殺敵，大義凜然，亦可學明末清初之東林黨，保持自己的操守吧。”

原來，程硯秋自“九一八事變”后，即痛感東三省淪陷，發誓不為敵偽演戲。但是，他作為一代宗師，常常遭到一些敵偽分子的騷擾，為此十分苦惱。

抗戰中期，有一次程硯秋去天津，在街上被幾個漢奸盯上了。他們擋住程硯秋的去路，陰笑著說：“怎么樣，程先生久違了，您老人家為什么不登臺唱戲呀？”

“滾開——”程硯秋大喝一聲，“我的戲只唱給人聽，豈能唱給鬼聽！”說罷依然昂首向前邁步。

漢奸們驚呆一會兒，遂發聲喊道：“打死這臭戲子！”然后一窩蜂撲將上去。程硯秋見狀不慌不忙，利用那幾年跟武術大師杜心武學的功夫，沉著應戰，跟這幫漢奸你來我往打在一起……這時，行人越聚越多，一同為程硯秋助威，漢奸們見勢不妙，連忙拔出手槍，虛晃一下，落荒而逃……

程硯秋當初也曾與梅蘭芳一樣蓄須明志。當時的北平人無不敬仰他，偶爾也有一些名士去青龍橋拜訪程硯秋。一天，住在北平西弓匠營胡同的京劇票友、大法官趙彭壽去探望程硯秋。彼此評論時局，大發感嘆。程硯秋想起自己空有一身絕技卻不能奉獻于民，不禁悲從中來，便援筆在一幅扇面上題了一首五律贈與趙彭壽。

不知不覺，幾個小時過去了。程硯秋回憶畢，眼中已蓄滿了淚水，深沉地說：“你知道嗎？在那苦難的日子里，我是靠誦經拜佛度過去的啊！好在中華民族悲慘的一頁，終于翻過去了。”

康正平趁機道：“請帶我去看看您誦經的佛堂吧。”程硯秋欣然應允，起身將康正平領到佛堂。這佛堂十幾平方米，墻上掛滿各類象征佛海天國的對聯、山水畫，同時還高懸觀音菩薩像。桌上擺滿經書。康正平請程硯秋手捧佛經，端坐椅上，穩穩地按下快門。于是，一代宗師虔誠誦經的神情呼之欲出。

臨別，康正平請程硯秋為《良友畫報》題詞，大師欣然命筆：日寇投降，抗戰勝利，中華民族振興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