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醒來的時候，天暗了許多，但是還沒有黑下來。透過窗格，依然能看見那些淡紫色的桐花，它們在晚風中輕曳，像是搖晃著的催眠曲。有兩枚桐花掉下來，一前一后地栽到地上，我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吧嗒，吧嗒，仿佛夏日里風頭下先來的那種大朵的雨滴，還在浮土上濺起蒲公英樣的水痕。又有一枚桐花落了下來，在窗格中間一閃，喇叭口帶起的風聲都被我聽清了。

我想到院子里去，直了一下身子卻沒有直起來，渾身都是軟綿綿的。用胳膊撐著試了兩下，弄得胃里又不舒服，一翻一翻的，想要把肚子都翻著吐出來，只好老老實實地躺著了。

似乎是突然間又聞到了那讓人惡心的中藥味，我知道母親又在為我熬藥了，我的視線甚至能穿過隔著的這道墻看到她愁眉不展的面容。母親肯定是坐在那個磨得光亮的矮凳上，用那把毛了邊的芭蕉扇扇著火，守著咕咕作響的砂鍋，卻在發愣。

我都記不清這樣躺了幾天了，好像中間有一次我走到了院里，把正在洗衣服的母親嚇了一跳，后來病果然就更加厲害了。這次得病似乎蹊蹺些，拖拖拉拉的，總是不清靜。先前病的時候，母親總是找來些竹葉、石膏、芝麻、綠豆、甘蔗根什么的熬上一鍋，再放上冰糖，母親舀到一個大瓷碗里端來，說喝吧，喝喝就好了。那東西有些甜絲絲的，喝起來還不很難過，就大口喝，喝上幾碗就又活蹦亂跳了。可是這一次卻不見效，而且還咳嗽，母親還給我吃了幾只帶著白點的蜘蛛，還有椿樹上的蛹煎的雞蛋，母親卻更加愁了，不得已，又跑到后村的先生那里討來這些難喝又貴的中藥。

我聽到母親到了院子里，然后西屋的門吱吱呀呀響了，我知道母親是去喂兔子了。我真想去幫母親料理那些小東西，我沒病時是有過這樣的時候的，母親總是很開心的樣子，可是我現在很難動彈。

這些天母親似乎老得快些，母親的頭上似乎又添了些白發。

我又想起母親不止一次說起的那路邊的女嬰來。“要比你還大些天，她在路邊哭啊，白白胖胖的，可喜歡人呢。就跟……”母親說，還比劃著，眼睛掃了一圈，“那個冬瓜似的。”我問母親為什么不抱回來，“我可真是想抱回來啊，可是你奶奶不讓，說是出門走親戚呢，懷里還抱著你，再撿個孩子算是什么樣子。到回來的時候就被人撿走了。”母親說，語氣里帶著些遺憾。奶奶就插話進來：“老是說我不讓你撿，那時候真撿回來能養活得了嗎？養活一個吃奶的，上面還有倆大小子，這都忙活得沒日沒夜的，吃不上一口安生飯。”母親不接話，摸著我的頭說：“那時候要是撿回來，也都有這么高了，都會做飯了。”

我不知道跟那個青白的冬瓜一樣大小是什么個樣子，只是覺得好玩，要是真把那個小女孩撿回來了，我不就也有一個扎著辮子的姐姐了？就像現在，姐姐就會到西屋去把拌好的兔食從母親手里接過去，說：“媽，我來喂，你歇會去吧。”母親就笑吟吟地站在一邊。姐姐端著盆子，用勺子給兔子添食。姐姐打開兔籠的門，拍拍兔子的腦袋，把它往里一推，拉出它的瓷盤，給它加滿帶著一股清香的兔食，然后關上兔籠的門。姐姐又打開另一只兔子的門，拍拍它的腦袋，給它添滿食。兔子們都很乖，都很聽姐姐的話，都伸著腦袋讓姐姐拍拍。姐姐一個動作連著一個動作，像是在跳著一種奇妙的舞蹈，她的高高扎著的辮子也在有節奏地跳著。

“姐，姐，媽喊你呢，燒湯哩。”胡同里，李炮喊著，李炮的二姐在遠處應著。要在先前，做飯準是李炮的大姐的活。她是一個心靈手巧的姑娘，會用柿子花做項鏈，用牽牛花編帽子，還會用小點紅和麻葉包紅指甲，會織有葡萄的圍巾，會做心形的香荷包，總之，她能弄出許多許多很了不起的東西。她還做各種各樣的家務，李炮的母親總是很清閑，特別是天熱的時候，總會到南邊的柿子樹下乘涼，李炮的大姐做好了飯就會去喊她，或者就給她盛好了端過去。可是她上個月出嫁了，嫁到了離家很遠的地方。她出嫁的時候可真是漂亮，只可惜我沒有見著，就是聽好多人都在說著，好像滿村子里都是細細碎碎的議論聲，跟春天里蜜蜂啊蝴蝶啊的響聲一樣，一群群的。母親那天晚上就又說起我的那個冬瓜一樣大小的姐姐來了：“那時候要是抱回來，也都快出嫁了。”奶奶說：“可不是嘛。”“那邊給的彩禮可真大，人家條件好，這閨女嫁過去算是掉到福窩里了。”母親說著，把瓢在盆子的邊緣上磕了幾磕。

“你！媽來個×，咬，咬！”母親罵著，拍打著什么。肯定是兔子又咬著母親手了，我眼前一下子就出現了有兩個洞的指頭，鮮紅的血從洞口冒出來。我的扎著辮子的姐姐沖過去把母親的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然后伸手在墻洞里摸到一盒火柴，把火柴皮揭了，貼在母親被咬的手指上。姐姐說：“媽，我來喂，你歇會去吧。”母親就笑吟吟地站在一邊。姐姐端著盆子，用勺子給兔子添食。姐姐打開兔籠的門，拍拍兔子的腦袋，把它往里一推，拉出它的瓷盤，給它加滿帶著一股清香的兔食，然后關上兔籠的門。姐姐又打開另一只兔子的門，拍拍它的腦袋，給它添滿食。兔子們都很乖，都很聽姐姐的話，都伸著腦袋讓姐姐拍拍。姐姐一個動作連著一個動作，像是在跳著一種奇妙的舞蹈，她的高高扎著的辮子也在有節奏地跳著。

風大了起來，樹上的干枝吹落了下來，有兩只斑鳩從樹枝里飛出來，撲楞著翅膀，向遠處飛去。天慢悠悠地黑下來，已經看不清桐花了。雞子咯咯叫著，在院里走來走去。

鋁制的水缸蓋劃過水缸沿的聲音還是那么刺耳，接著是水瓢舀進水里，水又倒進鋁鍋里，水缸蓋又蓋在水缸上，這一系列弄出的各種聲響我是多么的熟悉：母親要準備做晚飯了。

姐姐從西屋里出來，順手帶上了門，走到了鍋臺前面，順勢坐了下來，手像耙子一樣摟了些碎豆稈，放在鍋臺門里，從鍋臺門旁邊的小洞里掏出火柴，劃著，一手把火柴盒放回了原處，抓起了那把干柴，在火柴上引著了，塞進了鍋臺深處，又拿了幾根玉米稈，折成了兩截，放在豆稈上面，抽動了風箱，鍋臺里噼啪響了一聲，有火星兒飛了出來，我聞到了玉米稈燃燒的味道。我就想起了小時候的田野，那也是像這樣的時候，太陽快要落下去，剩一點掛在山頭上，我和李炮，還有李炮的二姐，我們在砍倒了玉米稈的玉米地里逮蟋蟀，我們那時候只是叫那些東西“促促”，而不是像哥哥說蟋蟀，或者干脆叫“大胖子”和“警察”。叫警察的蟋蟀頭長得很奇怪，個頭很小，是很不容易逮到的。李炮的姐姐卻總是能捉到，然后就給李炮，讓他用狗尾草串著。哥哥們都忙著干活，就是歇下來也坐在地上不愿意動，我就向李炮的二姐要，她卻不給我。現在想起來覺得那時候自己多么像個小可憐：在黃昏的田野里，伸著小手可憐巴巴地問一個扎著辮子的女孩要她手中的“警察”，她卻故意裝著要給我，在我去接的那一刻轉身遞給蹦著嚷著“給我，給我”的李炮。我那時是多么的氣急敗壞，伸手揪住了她的辮子，扯得她直叫喚。

有人進來了，門口灰白的暗光被堵住一些，然后又亮了一些，我聞到那讓人惡心的中藥味飄了過來。我看到姐姐端著滿滿一碗中藥走了過來，姐姐的身影很模糊，黑嘟嘟一團，只有她手里的白瓷碗很顯眼，我看見她的高高扎著的辮子像一條黑色的尾巴。

姐姐快到我跟前的時候突然踢到了一只椅子，椅子很響地倒了。“姐姐！”我大叫了一聲，猛地直起了身子。

“乖，你可別嚇媽。”我聽見母親驚慌失措的聲音，“連媽都不認得了？”白瓷碗從她的手里脫落，砸在地上，碎了，一片一片的，像河灘一樣。我其實弄不清白瓷碗的碎裂聲和她的驚叫到底哪個先發生。在母親愣在那里的端著藥碗的手的下面，黑色的藥汁淌開來，在暗暗的泥地上蔓延。中藥的味道很濃，濃得洇不開，一直彌漫到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