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有益
中國少數民族音樂的歷史研究,歷來為文獻所困,可資參考的信息,除漢族文獻中偶有點到為止的記錄外,便是少數民族內部以歌謠、神話、傳說傳續下來的口傳史。從嚴格意義上講,并不能構成歷史學研究中所謂的“信史”,因此,但凡能夠尋覓到系統的文字表述,或者是直觀的圖像資料,便顯得十分不易。近來,一部反映清代西南少數民族民俗生活的大型圖說文本——《百苗圖匯編》,以圖說的形式展示出清代中葉貴州近十個少數民族的民俗生活場景,其中,大量資料涉及音樂學的內容,該書的出版,無疑為西南少數民族音樂研究提供了珍貴的史料。
《百苗圖匯編》是源自清代嘉慶年間的《八十二種苗民圖說》一系列版本的總稱,此系列抄本多成書于清代中晚時期,撰繪者不一,稱謂亦異,計有《七十貳苗全圖》《黔苗圖說》、《黔省苗圖》《番苗畫冊》《苗蠻圖冊》《寫本苗蠻圖》等等?!栋倜鐖D匯編》主編楊庭碩教授歷時數年,艱辛收集了海內外9個版本,匯集出版,并加以詳細校釋,從民族學的立場,為讀者理清了有關族名、地名、風俗稱謂的歷史衍變。民族音樂學與民族學屬于姊妹學科,民族學的方法和理論也多音樂學多借用,因此,對《百苗圖》的民族學研究實際先期解決了音樂學研究同樣要面對的問題。這是音樂學受惠于民族學的實例之一。
《百苗圖》屬于冊繪圖說文本,共82個條目,詳盡地介紹了清代貴州少數民族的民族構成、地理分布和民俗風情,生動地展示出200年前貴州少數民族斑斕多彩的生活畫面。由此賦予其“歷史民族志”視角下的獨特意義。
關于原書的作者陳浩的個人資料甚少,對他的身份判斷主要來自其同時代著作《黔記》的相關記載:
“《八十二種苗圖并說》,原任八寨理苗同知陳浩所作,聞有刻版,存藩署,今無存矣,田山疆(即田雯)《黔書》舊有三十種,茲圖說較山疆為詳,惜其言不雅訓,擬暇時,更為潤飾成文?!?/p>
這說明《百苗圖》原作產生于陳浩在黔就任期間,該書具有“職供圖”的性質。其所述文字所繪圖像屬于具有“實地考察”性質的“第一手資料”。82個條目中,題注文字涉及民族音樂的約20余條,圖像部分繪有樂器和表現音樂民俗生活場景的有十余幅。作為“圖說文本”,所謂圖說,即“兼附圖畫以助解說的著作”?!栋倜鐖D》題注和圖像構成研究的兩部分內容。而版本問題則屬于研究的第一層次,只有確立了版本之間的關系才能進一步厘清其中哪些出自陳浩的親身考察所得,哪些屬于對歷史文獻的繼承。
比如,在“車寨苗”條目中,不同抄本的“蘆笙”圖像存在兩種形制,藝研院版是葫蘆做笙斗的“葫蘆笙”,而民院版、博甲本、臺甲本、劉甲本則為普通常見小蘆笙的形制,而劉乙本則根本沒有“蘆笙”圖像。其二,此條目除了侗琵琶外,眾多版本還有一件樂器。劉乙本繪有一拉弦樂器,該本同時所繪琵琶卻為直項型;藝研院本、劉甲本、博甲本等為一彈撥樂器,其琴頸與其中所繪嘎琵琶琴頸近似;師大本和博乙本則為三弦、圓形共鳴箱體的彈撥樂器??梢姡渲邢嗷サ牡株醮_實不少。但是探究不同本版間的層次關系,不僅可以逐步接近陳浩原作的真實面貌,同時,還可以通過對比觀察,辨識樂器圖像的真實性和可靠性,為研究樂器源流發展提供實證。雖然不同版本繪制于不同歷史時期,而不同歷史時期的作者,在傳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添入新材料,這些新增資料源不外乎來自文獻,或者來自抄摹者自己的閱歷,疊加累積的資料,從另一個方面而言,正好構成豐富的“歷時性”史料信息。
我國少數民族音樂多呈現“口傳性”文化特征,關于各民族音樂的歷史研究,常常受困于史料的缺乏,在講述歷史源流的時候或一筆帶過,或以口述性資料為主,倘若要在此領域有所新的突破,必然指望依靠更多的考古發現和文獻梳理。《百苗圖匯編》的整理、校釋成果,為音樂學界提供了重要的珍貴史料,充分深入梳理、研究其中的文字和圖像資料,這不僅可以深化西南少數民族音樂的歷史內涵,乃至對中國少數民族音樂學科而言,也將是有益的補充和擴展。
目前,《百苗圖》的研究才剛剛起步,《百苗圖匯編》當然也有令人遺憾的地方,這就是版本的收集面還不夠,據筆者所知,中國藝術研究院和中央民族大學各藏有一個早期版本,只能期望再版的時候作者能征集補充,為更多的學者提供方便?!?/p>